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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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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节哀顺变吧,让大人和少爷一路走好。”
“抓住了吗?抓住了吗?”梁夫人全凭触觉,一把扯住他的衣摆,涕泗横流地哭诉着。
“嗯嗯,都送上山上,被広愿大师处死了,放心吧,大仇已报。”老陈善意地说。
“好好好!!”梁老夫人哭着哭着就大笑不已,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堂前回荡。
花笠醒来后,十分惊喜,他以为会又去阎王府报道了。结果,带着叫嚣的疼痛感醒来,并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他咋咋昏沉的双眼,转动眼睛环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咦~好熟悉呐。他满腹疑惑,肚子就先发制人,长长的呜鸣声控诉着五脏庙对祭品的需求。
“有人吗?你好!喂!”
门外木门瞬间掀开,江信黑着脸站在外面,声音不带温度地道:“怎么?”
花笠艰难咽了下口水,“那个,和我一起上船的朋友呢?”
“吃饱睡了。”
“哦。我饿了,可以找点东西喂我吗?”花笠眨巴着眼睛道。
江信:“……”
“我还是叫醒你朋友!”
不多时,源冉子一脸不爽地光脚嗒塔走来,嘴角出还带着可疑的水迹,和尚外袍穿得东倒西歪,没好气地说:“找死啊!”
花笠自知有求于人,气焰就弱了,虚虚地问:“出家人慈悲为怀,你祭我五脏庙也是渡我过苦海嘛。”
“屁!你瞧瞧。”源冉子把他锃亮的脑袋垂下。
“?”花笠疑惑地保持沉默。
源冉子继续指着自己的脑袋,无疤无痕,“我还没受戒。”
“哦,预备的佛门中人,嗯,好好渡化我,争取早点受戒,荣登佛家仙列。”
源冉子:“……”
“说实话,还没知道你法号呢。”
源冉子没好气道:“没法号,就叫源冉子。”
“那李子芹呢。”
源冉子指了指别在腰间的葫芦,“藏在了里面,她进不来,也没法放出来,不过不用担心,她在里面待得很好。”
花笠看着他的葫芦,“你还挺多法器呐,真看不出,你年纪轻轻的。”
源冉子脑袋上警惕的两条耳朵竖起来,捂住葫芦和手腕上的佛珠,“妖孽,你又想打什么注意。”
花笠发誓等他手脚康复的一定请他吃顿爆炒栗子,还真患有迫害症了,稍稍好奇一下,居然臆想成居心叵测。
源冉子又道:“都是师父留给我的,告诉你呐,不想死就别动什么歪心肠。”
花笠见他太紧张了,两人就没法好好交流,便挑起话题,毕竟以后还要靠他照料,便想促进下感情,道:“你师父真疼你呐。”
“妖孽,我知道你和师父有过节,你敢诋毁他,就马上灭了你!”
花笠:“……”算了,还是放弃吧。。。。
源冉子一看就不是慈悲的预备佛人,慈悲之心还没发芽茁壮成长,对花笠的诸多要求,自己有求不应,烫水直接灌,饭菜直接塞,人生大事粗暴挪到窗边,让花笠对着茫茫江河,一望无际的岸边万顷良田,还有良田上,虽然看着只有芝麻大小的人,但看得出是在辛勤劳动,但他解开的裤袋就怎么也尿不出,这光天化日,实在太无耻了!
他僵硬地回过头,勉强而极力掀起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源师父,你还是帮我穿上裤子,拿个尿壶给我吧。”
源冉子给了他一个十分鄙视的眼光。
河上无惊无险,毫无波澜地渡过了半个月,船上的人一如既往地神秘兮兮,简直是神龙不见首不见尾,花笠本来好抱着浑身伤痛,兴许会得到江述泓的嘘寒问暖的关心,可是,人见都没见着,倒是和源冉子在某些时候生出了相依为命的感觉。
现在,花笠勉强可以坐起来了。
黄昏下,夕阳在江河的尽头,半掩河中,水杯荡漾,秋风中漫山遍野的野菊花香,丝丝缕缕沁人心扉,可以不能喝酒呐,不然把酒言欢,不失人间一大乐事。
只是,旁边有个煞风景的。
源冉子满嘴哼着柳巷花街的婬诗荡曲,衣衫不整地跷着二郎腿,叼着根树枝,在钓鱼。
花笠轻咳几下,“源师父,出家人不是要戒言戒食戒行戒吗?你这……”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下。
“放屁,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艳曲口中出,佛法头脑记。”源冉子拍拍脑袋,“况且,我还不算是出家人,还有,别在源师父源师父,这样叫,怪恶心的!”
花笠:“……”
花笠深呼吸几下,竭力忽略掉身边的这号人。
源冉子又唱起了歌谣,是花笠昏沉那晚无意识唱出来的,没想到源冉子还记住了,年轻人清朗的嗓音响起:“山有笣棣,隰有树檖,未见君子,忧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实多。”
船上设出的结界内,江述泓浑身一振,瞬间,万年不变的表情,如同破冰般,裂痕绽裂,惊心惊醒惊喜惊吓……各种动魄涌上心头,最终变成小心翼翼。他缓缓走出结界,踏在木板上,觉得怎么行走就僵硬无比,仿乎忘记了走路的本能。
宽阔的船帘下,江述泓不觉停下脚步,看着源冉子陷入了沉思。
不经意间,花笠回首,看到了江述泓无声无息地站在了门关处,看到了他眼中小心翼翼的神色,顺着目关看去,真他娘惊悚,在,在含情脉脉看着源冉子……
花笠……一刹那,脸上像是吞了只苍蝇一样,还是只叮过大粪的苍蝇,各种惊悚惊吓惊恐惊世骇俗涌上脸庞,源冉子看到他鬼上身般的脸皮抽搐,十分奔放的把随意搭在肩上的外袍劈头盖脸地甩在花笠脸上,“去!哭丧呐,看你这副嘴脸的,真晦气。”
结果不经意间与花笠身后的江述泓对上眼,刹那间,天雷勾动地火,江述泓的目光炯炯,似要将源冉子看穿了,有那么一瞬间,源冉子想要捂紧身上的敞开怀的单衣,觉得自己被一个大男人的目光给调戏了,那简直是在挑衅呐!
源冉子冲口而出,“瞧什么啊你!”
江述泓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双手抱拳,略一恭身,“对不起,看见你,就想起我的一位故人。”神态自然不做作,举手投足间可见翩翩一副君子款,相貌俊朗,仪表堂堂,一身玄黑色大袍穿出皇家贵气。
只是看向源冉子时,花笠觉得他在看一坨红烧肉,流露出赤裸裸的垂涎欲滴。花笠情不自禁地摸摸垂肩的黑发,想:难道他好光头这一口?
源冉子也没说什么,继续欢快地扯着歌喉,钓着他的鱼儿。
“鴥彼晨风,郁彼北林。未见君子,忧心钦钦。如何如何,忘我实多!”歌词一字一字撞击进江述泓的心窝,前事如烟,却不是过眼云烟,却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烟,几生几世依旧放不下,抛不却,忘不掉。
地府奈何桥上,记忆深处的笑容真切现在眼前,只是,时间太短了,短得来不及倾诉憧肠,那时那地那刻,江述泓在黄烟浩荡的岸彼侧,挣扎着,扯着喉咙大喊:“我用一生去还她,剩下的生生世世来爱你!等我,等我!”
可惜,忘川河水奔腾,水中十亿亡魂撕裂叫嚣,噪杂糊了他的声音,烟雾迷了他的面容,花笠没有听见。
时间如静水流淌,一点一滴终究爬过人世的漫长岁月,一碗孟婆汤加上几十年的光阴,应该足以忘却一件事,也应该足以忘记一个人。
但是也许是执念太深了,也许是爱一个人爱到骨子骨髓,爱到超越时空。
当江述泓完成了他第一诺言后,他再次魂归地府,踏在奈何桥上时,被尘封的记忆汹涌澎湃,奔涌而至,他记得他,那个在地府等了他一生的鬼魂。
他也想起了,却看不到他了,他尖声想要问押送的鬼狱。鬼狱狼牙棒直接往他魂体招呼,江述泓吃痛,但怎么也不肯罢休,挣脱束缚下,一边大喊着他的名字,一边奋力奔跑,势要将他找到,他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对他说要生生世世在一起。
但是在望不边际的十殿中,怎么也找不到,混乱中,他就被踢下了六道轮回。
鬼狱当时不知道他还没喝下孟婆汤。
于是,带着前两世的记忆投胎了。
江述泓小心翼翼道:“你还记得我吗?”
“……”源冉子:“有毛病,得治。”
以花笠那几天对江述泓的观察,多半会是生气了,然而,江述泓并没有生气,还是对他笑得和蔼可亲,花笠很意外很意外,他在试着抛却以前的认知,决定从新审视源冉子,试着去挖掘他与众不同的地方,探索他迷一样的魅力所在,然而,也还是找不到。
花笠道:“姜公子,出来看日落吗?”
“小师父,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好吗?”
赤裸裸地被无视了,花笠小心脏有点受伤。
源冉子道:“唉!孩子没娘说来话长,这些天,唉!”
江述泓只当他是烦恼换舍之事,听到这些,眼里的光又亮了些,目关炯炯有神地看着源冉子。
源冉子被看得颇不自在的,难得有些难为情地道:“那个,你别这样看我,又不是大姑娘的,话说,你是……”
花笠道:“他就是船的主人。”
“你比大姑娘好看多了。”看得出江述泓今天心情不是一般的好,而是好得吃了蜜糖一样,整个人连泼墨般的乌发发梢都能挤出蜜来。
源冉子:“……”简直没法聊了!
“我叫江述泓,你还有印象吗?”
“……”源冉子。
“……”花笠。
最后花笠忍不住道,“姜公子,唐突问一句了,今天一见到他,就问些奇怪的事,莫非他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而且还是失忆了。”
江述泓目光至此从没离开过源冉子,定定地看着他的双眼,似要透过瞳孔,看穿他的灵魂,洞识他的生平,不休不止,看得源冉子抖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缓缓道:“因为,缘分吧。”
花笠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他该不会也被夺舍还是撞邪了。
源冉子决定还是不要和他交流了,免得起冲突,一不小心忍不住动了拳脚,打伤了船主人,估计是会落得被扔下船,去和大江河亲密拥抱的下场。
源冉子一直在钓鱼,江述泓一直在看着他钓鱼,花笠一直看着江述泓对源冉子“眉目传情”。
到了吃晚饭时,江述泓居然难得地和他们共进晚饭,还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一大桌子的丰盛酒菜,全是花爱吃的,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江述泓到了一杯酒给源冉子,“尝尝,还爱喝吗?”
源冉子灌下一杯后,“还行吧,什么酒。”
花笠也抿了半杯,舔舔嘴唇上的酒迹,道:“是红男酒,一喝就知道是珍藏了二十年以上了,酒醇厚,你别喝那么急,这酒入口香甜,但后劲很大的,啊!好怀念呐,好久没喝过了。”他双手微微颤抖,不甚灵活地晃晃酒杯下的剩酒,轻轻往里吹了口气,吸吸鼻子,“好酒好酒。”
“可惜绿女酒失了配方,再也不能配着喝了。”江述泓也学花笠,轻轻摇晃着酒杯,酒香飘荡,丝丝甜腻钻进鼻孔,闻着闻着,人不知不觉间觉得醉了。
源冉子问:“红男酒?绿女酒?怎么没听过呢?”
“你当然没听过,”源冉子给花笠夹了块鸡肉往嘴里送,含糊不清地继续道,“红男绿女嘛,天生一对,有红男酒,当然就有绿女酒了,这其中又有一个故事,”花笠看着源冉子双手支起脑袋,显然勾起了好奇,正兴致勃勃地等着自己说下去,便又道:“故事很老套,就相传,很久很久以前,一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面有对青梅竹马的玩伴,竹马从小就立志长大后要娶青梅回家,可惜呐,世事难料,人还没来得及长大,青梅就被迫嫁去外地,竹马无能为力,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心上人另作他人妇,几年后,青梅的丈夫病死,她婆家嫌弃她克夫,就把她赶回家,唉,灰溜溜地回家,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看,结果她娘家人也嫌弃她了,但是,竹马就站了出来,说要把她娶回家,周围的人都嘲笑竹马,笑话他爱穿破鞋。”
“青梅不想竹马被戳脊梁,就不肯相嫁,即使是很爱很爱也不肯嫁给他,怕耽误了竹马,但是竹马就不肯放弃,为证明他对青梅的爱,就酿制出青梅竹马酒,来告诉她,爱她就像一坛酒,醇厚而经得起时间的考验。”
源冉子道:“果然很老套。这是你编的吧。”
江述泓道:“不,我也听过。”
“什么编的,是我,我一位故友说给我听的。怎么样,感动不?”花笠把剩下的半杯也慢慢地喝下,满嘴的清甜酒香,顿时让他忘记了浑身的伤痛。
“我也曾给我一位故友讲过。”江述泓脸带笑意地对着源冉子道。
源冉子忽然间觉得他喝下的不是酒,是□□啊,他好歹也只是半个出家人,对世俗的事也略知一二,从傍晚时,从江述泓眼中看出不一样的情愫后,此时他更加确定这不一样的情愫是春天特有的那种。
“来,尝尝这稻香鸡,”江述泓笑意浓浓地给源冉子夹菜,“味道还觉得一样吗?”
源冉子看着碗里的鸡肉,怎么看怎么就觉得是块长满铁刺的玄石,他干脆转手,又塞进了花笠的嘴里。花笠咂砸嘴咽下喉咙,他的酒意有点上头,飘飘然的,笑得眉眼弯弯,“嗯!果然稻香飘香,万顷莹莹万里香,稻花纵横秋日熟,农舍啼鸣脚印乱,採得稻花配云英。”
江述泓难得将黏在源冉子身上的目光,转到花笠身上,道:“你怎么知道这首诗?”
花笠兴头正浓,没留意听见他的话,唤着源冉子,“喂饭!”
源冉子白了他一眼,抄起饭勺,一挖就是半碗饭,尽数塞进了花笠的嘴里,花笠待在一旁慢慢地嚼着饭,倒是安安静静的,花笠一安静,船里气氛就跟着静下来,源冉子一抬头就能接收到江述泓热烈的目光,低着头不看,也能感受到侧脸灼灼的热量。
源冉子:“……”
不行,气势在江述泓的目光中,越来越弱了,源冉子从未觉得如此憋屈过,越是看得不自在越得找些事干,花笠塞得腮帮鼓起的白饭还没咽下,源冉子自告奋勇地又塞进一勺饭。
花笠:“……”你是想用饭来谋杀我吧。
江述泓再次将目光移到花笠身上,不过是略带敌意。
花笠:“……”
在各有各的尴尬中,一顿饭结束了。源冉子正想弯腰抱起花笠回房,花笠为了方便,早就死缠烂打地缠住了源冉子,这些天两人也同住一房。源冉子刚弯下腰,江述泓看向花笠的敌意又浓了几分。花笠顿时如坐针毡,像只炸了毛的野猫,随时要迎敌,以防敌意变行动。
随后目光又移回源冉子,在满怀的情意中,源冉子又品出几分警告的意味。
江述泓身材高大,如同一尊神佛般,缓步走向两人,充满雄性的压迫感,源冉子平时满嘴不干不净,但此时也被他身上的气场镇慑住,他的目光坚定地看着源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