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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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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可会怪我?”慕容清在易青云离开祁城之后就跟了上来,此番易青云计划失败,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她的阻挠,否则就算柳乘风的安排滴水不漏,柳乘风也不能活着离开。
“那你呢?可后悔?”易青云笑着说,“白白放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
慕容清却没有流露出太多感伤,她扬鞭策马,朗声道:“我才不要一个不爱我的郎君。”
“你能如此想,甚好。”易青云说,“只是柳乘风始终是一块绊脚石,将来若有一日……你不要怪我。”
“……我知兄长所图甚大,清儿分得清轻重。”
易青云但笑不语。此次交锋,表面上看起来是柳乘风胜了,但李志凡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逼他不得不从祁城撤走,也动用了埋在隋国的几处暗线,他们两边各有损失,算个平局。
李志凡在确认柳乘风身上的毒已解之后,终是松了一口气,带人到最近的越陵城中休息。李志凡离京的消息并没有传出,他也只带了一队亲兵,此时也都乔装成普通贵族人家中的侍卫,寻了城中最好的客栈住下。
于是在一众侍卫的目送下,他们的皇帝和丞相走进了同一个房间,关上了门。
“主帅……”柳家军的几个人几乎是眼含热泪,在他们看来,柳乘风绝对不会是自愿的,绝对是那狗皇帝强迫的。他们主帅那么一个如朗月清风般的人,怎么就被皇帝给拱了呢?但他们现在毕竟已经编入正规军,断不能做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于是就拿李志凡的亲兵出气,一群人在楼下大堂你瞪我我瞪你,把周围的几桌客人都给吓跑了。
楼上的气氛也好不到哪里去,没了别人,柳乘风就开始给李志凡脸色看。他是希望李志凡能派援军来接应自己,但没说让他亲自来?一国之君擅自出宫,朝中怎么办?他又只带了一队亲兵,万一消息泄露出去,路上遭遇不测……
“朝中的事我有交待母亲和舅舅,除了亲兵我还带了暗卫,来回不过两日,赶得及。”李志凡不等他开口质问,自己先承认错误,也表明一切都安排妥当,并没有不顾大局,“你生死未卜,我怎能安坐京中视而不见?”
“是我的疏忽,未能及时告知皇上实情。”柳乘风感受到李志凡话里毫不掩饰的情意,仍是有些不自在,目光移向一侧,转移了话题,“这次有惊无险,双方算是平手,我们也要着手对付隋国了。”
“此番朕的表现,丞相可还满意?”李志凡挑眉问道。
“我相信你不会贸然出兵。”柳乘风抬眼笑道,“我柳乘风认定的皇帝,断不会让一个易青云小瞧了去。”
这句话中的信息量过大,李志凡一时竟被砸昏了头,愣在原地半天都没回神。柳乘风只好轻咳两声,问道:“若是我的毒无解,皇上待要如何?”他还记得方才在林中,李志凡似乎是要下什么命令。
李志凡看着他,正色道:“朕是皇帝,朕不能拿整个大梁的百姓和数万将士去赌,朕知道若这样做了,我的丞相恐怕宁愿自尽于前。所以朕想过了——你若生,朕必要将你带回身边,便是神智不全,朕也养你一辈子;你若死,朕便要每一个害你的人偿命,待安顿好朝中事务与继任人选,谢过父母养育之恩,我便来殉你。”
这下,柳乘风再不能说李志凡呆得像根木头了。
他之所以会问,只是出于好奇,好奇李志凡作为皇帝,到底会做出什么来,他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总归也只能是为他报仇或好好安葬,却还是被李志凡的话震慑当场,久久不能寻回自己的声音。这份情已是赤裸热烈至极,叫人不能回避,不能有疑,亦不能不应。他还要如何询问,再不会有比这更深的帝王之爱了。
他向来敢作敢当,柳乘风知道自己不能也不该再犹豫下去了。
李志凡对于自己说了什么并没有太大的意识,反倒是看到柳乘风呆滞的反应有些紧张,他一时情动,也没顾上收敛,恐怕又把他的丞相给惊着了。李志凡又道:“古有烽火戏诸侯、千里送荔枝,皆为博美人一笑……朕做不来那等昏庸的君主,却懂得他们的心思。因此朕想好了,朕有生之年定还大梁一个海晏河清、万民归心的太平盛世,朕做那励精图治的君主,你便是良臣贤佐。”
柳乘风听着听着便知道李志凡又开始误解他的反应了,张口想要解释,李志凡却先一步截住他,抢着说道:“你不必感到为难,也无需回应,朕决不会迫你。”
“可说完了?说完该我了。”柳乘风不满他总是不让自己说话,别开他的手,看到李志凡一脸等着被拒绝的表情又觉得好笑,于是清清嗓子,对他竖起手指,“其一,你不是周幽王亦非唐玄宗,你是大梁,是我们的陛下,莫要妄自菲薄;其二,请陛下往后多给臣一些时间,不要动不动就堵臣的嘴,臣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其三——”
柳乘风突然顿住,脚步轻移上前一步,微微昂起头,在李志凡震惊到不可自控的注视中,慢慢地吻住了他。这吻来得太过仓促,几乎是浅尝辄止,李志凡还在反应中,柳乘风便已收回了唇齿,不再看他。
“臣说完了。”柳乘风扭头便要走,“陛下早些休息。”
“……等、等等!”李志凡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大步朝前一跨,把柳乘风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不让他逃走,“丞相……这是何意?”
“你自己想!”这种事情不是你先做的吗!现在还有回头问他,柳乘风本就感到自己脸上有火在烧,不敢直面李志凡,却还要被人逼问着解释,实在羞耻。
“好,朕自己想。”
柳乘风傻了一下,这么好商量?不是,这种时候难道不应该直接以更激烈的吻回应或者一直逼问他才对吗?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柳乘风看李志凡在那里自己闷着个头理不出思绪,憋得一张脸的颜色换了几换,一会儿看看他一会儿又看房梁,柳乘风就知道自己错了——李志凡果然还是根木头。
“皇上,”柳乘风见他没反应,又唤了一声“李志凡”,总算把人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了,“我的确曾应承李太守保护你,但这并不代表我会无条件的拥护你、辅佐你,后来种种,皆是出自我的本心。你易被感情左右,这既是缺点,也是优点,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大梁的未来,因此认你为君王,做你的臣子,亦是心甘情愿。”
柳乘风话说到这个份上,若是李志凡还认为自己不认同他这个皇帝,他也真是没办法了。过去这些时日,柳乘风事事为他思量,甚至连生死也交到他手中,若非认同了他,怎会唤那一声声“皇上、陛下”,又怎会尽心辅佐于他。
“至于清儿,我已与她说明,自此解除婚约。我不能骗她,也不能对不起自己的心。”柳乘风情不自禁地抚上李志凡的侧脸,眉目间已染上一抹李志凡从未见过的爱意,“过去发生的许多事,从来都由不得我,生死也好感情也罢,颇多无奈。是你让我知道,我可以选择。”
是这个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保他;是这个人,全身心的信任着他;也是这个人,把一条崎岖蜿蜒的路铺平了,唤他过去,与子携手。
柳乘风曾说有情却不能任性,纵然他也对李志凡有情,可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丞相,就算无惧史官提笔、后世评说,也要考虑眼前的许多。但这一次祁城之行,柳乘风才意识到在自己心中李志凡所占有的地位,而李志凡也不负期望,让自己看到在整个大梁和个人感情的得失之间,他也能处理妥当。
李志凡静静地听着柳乘风的话,唯恐漏掉一个字,心中的芥蒂也随之一点点消解,他这才知道原是自己想得太多,患得患失,无法安心。他原想着不去惊扰,喜欢上柳乘风这件事就让它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一君一臣,百年之后落叶归根,天下人还会传说着他们君臣一心,共治天下的佳话。可感情到底是无处躲藏,只要想到自己的心上人终有一日会与女子成家生子,到那时他作为皇帝还要送上祝福,看着柳乘风一身大红喜炮与挽着他手臂的新娘子入了洞房。
这也太残忍了些。李志凡自问不是那般舍己为人的性子。
可惜他的丞相又是那样倔强,对他的心意一点也不感兴趣,冷淡得过分。李志凡知道,如果自己非要强留,柳乘风大抵也没什么办法,但他怎会舍得。
而现在,柳乘风就站在他面前,每一个字里都是情。
“你是说……”李志凡抓下柳乘风覆在自己脸上的那只手,将人拉近一些,压抑着全身的躁动,用低哑的声音问道,“你心里,也有朕?”
“臣以为,臣已经给出答案了。”
柳乘风面含桃色,心中却正在疯狂嫌弃李志凡: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没有你我亲你干什么?吃饱了撑的还嫌我的桃花债不够多吗?李志凡总不会是要逼他说出那几个字吧?都是男人,那也太肉麻了……
“可你先前表现得那样冷淡且厌恶……”李志凡仍是有些不放心,他紧紧捏着柳乘风的手,另一只手悄悄绕到后面揽住对方的腰身,“朕以为,丞相不愿。”
大约是平日里两人也常常挨得极近,柳乘风对于李志凡的小动作没太在意,只是现下两人几乎是脸贴着脸,呼吸都融在一起,他才发现李志凡比自己高出不少,连带着气势也高出一截。柳乘风大着胆子去捏他的脸,反问道:“那你呢,何时看上我的?”
“当年在乱军中见到你,便一直无法忘怀,至于动心……”李志凡眸色渐深,环在柳乘风腰上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是你中毒那次。”
“中毒?”柳乘风一愣,除了这次的“散魂”,他也就是那次在后宫中被曹莽的人下了药,至于那个药的种类……柳乘风的脸更红了,忙要推开他,“莫要再提。”
“为何不提?”李志凡凑近他,故意呵出热气喷薄在他的耳侧,“丞相忘了——‘柳妃’是何等主动,一直缠着朕,唤朕的名字,还将朕压在地上……”
“我、我何时做过!”柳乘风羞愤难当,当时他中了药,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事后也忘得一干二净,可李志凡不会凭空诓他,难道……难道当时他就做了这等混账事?李志凡竟然还没将他一掌劈了?照这么说,还是他先招惹了李志凡?他先造的孽?
“既然柳妃忘了,朕便帮你回忆一下。”说着李志凡便将柳乘风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他心中急躁万分手上的动作倒也还算轻柔,把人放下时还贴心地托了一下头。
柳乘风看着上方压下来的黑影,顿时警铃大作,挣扎着就要推开李志凡坐起来,却被李志凡用力按回榻上。这这这什么情况?他不过就是问个常规问题,为什么下一刻就演变成这样好像要被强上的态势?
“皇上,呃……你冷静一下,臣身上还有伤……”柳乘风被李志凡这一通折腾,碰到了身上的两处剑伤,他身子微一蜷缩,李志凡立刻停下动作,急忙问他怎么了。是了,急报里也没提柳乘风在矿洞中挨了两剑的事。
柳乘风坐起身,按着腹部慢慢喘着气,李志凡视线下移,看到那里的衣料已被血染成了赤色。李志凡拿开他的手,又是自责又是恼怒:“你伤口未愈为何不报,是朕鲁莽了……让我看看。”
虽说二人刚经过一番真情告白,算是把话说开了,但接着就要在李志凡面前宽衣解带,柳乘风的脸皮自认还没有这么厚。但李志凡可顾不上这些,小心翼翼地解开他的衣袍,露出染血的绷带,心中又是一紧。
“包袱里有药,臣自己换了便好。”柳乘风此时整个上身都裸露着,李志凡毫不避讳的视线盯得他浑身发烫,脊背紧绷着不敢动作。李志凡闻言便去包袱中找了伤药,他扶着柳乘风的肩膀让他慢慢躺下,开始一点点拆解沾了血污的绷带。
“这里只有你我,无需在意礼节。”李志凡吩咐他好好躺着,手上的动作娴熟而又轻柔,但当绷带解开,看到那一处明显是刺穿的剑伤时,还是抖了一下,“如何弄的?”
“祁城太守的账房,我没想到他竟是为报仇而来。”柳乘风叹了口气,又道,“我手上沾了太多人的血,我……”
“你要这样算,每个人都一样。”李志凡为他擦去血污,撒上药粉,又扯开绷带往上缠,“坐起来,小心些。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死者怨恨生者,谁又有资格判明是非对错。”
柳乘风沉默不语,是啊,战争肮脏,谁也不能完全把自己摘出去说干净。
“历史是由胜者书写的。”李志凡包扎好,将亵衣外袍一件件拉上来,看着他说道,“而如今的胜者,是我。”
“若非前梁王昏庸,你可未必能打赢我。”柳乘风系好衣带,笑道。
“那丞相想要如何?”李志凡也笑了,“待你伤愈,我们打一场?”
柳乘风扬眉道:“求之不得。只是到时候皇上输了,莫要后悔。”
“好。”李志凡最爱他这张扬恣肆的少年气,忍不住又把人拥进怀中,但这回念着他的伤势,手臂只是虚抱着。二人分别不过三四日,他却是度日如年,不得安眠,始终悬着的一颗心到了今日才算是完全放下,这思念非要肢体接触才能消解一星半点。
“你不必为此事忧思,再如何,有朕和你一同担着。”李志凡心道总不会让你再一人面对那些仇怨与过去,“我见你遣人送来的文书中说,那日易青云见计划失败,拿了你做人质?”
柳乘风一怔,中毒和剑伤的事别人不知道,可那日与易青云对峙可是很多人都见着了,想来那书记官是一并都讲了。这下可好,他想多瞒李志凡一点都不成了。
“他那是狗急跳墙,左右没什么事,你别放心上了。”柳乘风安抚道,他又想了想,笑道,“说来奇怪,那时刀架在脖子上,我突然有些害怕。”
“怎么?”
“因为我想到某人叫我爱惜性命——皇命难违,臣不敢死。”柳乘风说,“李志凡,我原来从未想过感情的事,是以你突然挑明让我有些无措。我亦不敢确认,你到底有几分坚持,毕竟你我同为男子,身份特殊,流言和声名,你也当真不在乎么。所以我才一直回避,也是给我们二人时间,都仔细想一想。”
李志凡抚着怀中人的长发,闻言笑道:“丞相可让朕好等,现下可是想清楚了?”
“我愿为你死,亦为你生,你说呢?”柳乘风点点头,却抛给他一个幽怨的眼神,“明明是你自己误会许多。”
——愿为你死,亦为你生。
“好,算朕的错。”李志凡几乎就要克制不住心中的激荡,吻了吻他的额头,“别再勾我了,朕的忍耐力也不是太好。”
柳乘风面上登时又是一热,都是男人,他怎会不知李志凡所说的“忍耐”是什么意思,只是接受李志凡的情是一回事,要、要做那档子事又是另一回事……柳乘风从李志凡怀中脱出,咳嗽两声,正儿八经地拱手行礼道:“那皇上早些休息,微臣告退。”
“你去哪儿?”李志凡拉住他。
“回房睡觉啊。”
“你方才都说想清楚了,为何不与我一起睡?”
“臣只是说愿意接受陛下,其他的……”柳乘风目光躲闪,别扭着抽回自己的袖子,“其他的,以后再说。”说完便飞快地跑回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李志凡站在原地一阵黑脸,他只是说一起就寝,可没别的意思,怎么看柳乘风那样子,好像自己是个豺狼猛兽似的,还能吃了他?虽然那事……他也的确想。那些情欲若一直藏着不为外人道,李志凡尚能控制,可一旦说出了口,身子贴在一起,都是年轻力盛的男子,有哪个正常人会不起反应的?
也罢,此事急不得,至少他们的关系已有了很大的进步。李志凡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更何况,他还想要给柳乘风一个正式的婚礼,到那个时候再完完全全地要了他,也算是表明自己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