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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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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乘风再次醒来时是在祁城太守府。他这趟出行可真是倒了大霉,千算万算,没有料到他的眼线竟是蛰伏多年想要寻仇的,棋差一招,以致于后面的许多事情都变得非常被动。易青云此番算是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计用到了极致,先是利用祁城眼线将自己引来,让这位账房把持祁城大权,之后再把账房杀了,他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祁城。
“嘶——”柳乘风一边在脑中整理情况一边坐起身,但还是牵动了腹部的伤口,易青云那厮总算有些良心,怕他死了,派人给他简单处理了伤口,但到底是刺穿的剑伤,不容易好。至于那劳什子的“三日散魂”,柳乘风倒不是很担心,易青云想要的绝不是自己的性命。柳乘风更担心这消息若传到李志凡那里,李志凡的性子……
“公子,您的药。”
婢女垂着头把药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柳乘风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拉。这婢女吃了一惊,没防备中整个人撞向柳乘风的怀中,好在柳乘风并没有占她便宜的意思,又用手撑住她的肩头。
“公、公子……”
“清儿。”
小婢女身子一抖,到柳乘风唤第二声时,终是装不下去了,自己除了人皮面具,从柳乘风手中挣脱出来。她舒展开筋骨,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喜欢用什么熏香我都知道,瞒得了我?”柳乘风笑道,目光又落在黑乎乎的药汤上,皱着眉端起来,“这药当真难喝。”
“不然你当‘散魂’那么好解的吗。”
柳乘风闻言,险些没把喝进嘴里的药喷出来。慕容清连忙按住他,硬是给人灌了下去才松开手,长出一口气道:“可不能洒了,解药就这一碗。”
“原来‘三日散魂’的解药并非丹状。”柳乘风晃晃还剩下些药渣的碗底,说道,“你把解药偷来给我,你哥哥知道?”
“他不知道我来了祁城。”
“那可未必。”柳乘风暗道以易青云的精明程度,未必不知道慕容清的行动,只是不妨碍他的计划,也就放任了。
慕容清似乎不太想谈论她兄长。她虽然不太懂朝堂上的事情,却并非一无所知,回到隋国和易青云身边这么长时间了,关于兄长的一些野心和想法,她也能明白一二。慕容清原还想着易青云能劝动柳乘风为隋国效力,这样她便能顺利地与柳乘风成亲,可当她再次见到柳乘风时她就明白了——他们终究是分属两个国家的人。
柳乘风是大梁人,他决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就像她再喜欢、惦念柳乘风,也需记得自己是隋国人。一个是大梁的丞相、将军,一个是隋国郡主,再深的感情走到这一层也该断了。
“他似是将你的衣物和扇子送给了李志凡。”慕容清说道。
“是么……”柳乘风不自觉地握拳,现在他大概知道易青云想用他做什么了。
“乘风……”慕容清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担忧,她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想触碰他,却又中途收回,神色一黯,“我们的婚约,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柳乘风的神情也有些复杂,但这件事避无可避,越早挑明也好,“但我不能因为婚约就……”
“你多虑了。”慕容清在他对面坐下,她自小习武,性子比那些个大家闺秀豪放一些,也就是在柳乘风面前才愿意收敛一身的气场,做小女子姿态,只可惜这人的眼中已经没有自己的位置了,“我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从未想过拿婚约束缚你。我知道的柳乘风是个忠心为国罔顾生死的人,怎会为儿女情长折了傲骨。”
柳乘风看向她,没有说话。
“但我想知道,乘风心里,还有清儿吗?”
慕容清说这话时,直视着柳乘风,二人似乎都想从对方眼中寻找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可惜这两双眸子都太过清澈,只能将对方的容貌一遍遍描摹得更加清晰。
“自然是有的。”柳乘风相信以慕容清的聪敏,或是易青云的旁敲侧击,她早已看出了什么,他虽能看出慕容清眼中的一丝期许与渴求,却不愿骗她,继续道,“但……已不是男女之情了。”
又或者这么多年来,他其实从未真正将慕容清当做未婚妻去看。他们柳家兄妹和慕容清自小在一块玩,后来逐渐长大,慕容清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懂武,两人还是整日同进同出,慢慢便有人将他们看成一对。后来柳乘风大雁关死里逃生,过了一阵鬼混的日子又回到了朝堂,只想着寻得慕容清的生死,完全是将她当成与柳乘凤一般的妹妹来看待。
“我在外面浪荡惯了,还总是拈花惹草的,对于府中的家务事也是一窍不通,嫁给我……是委屈了你。”柳乘风有些语塞,绞尽脑汁也才抠出这么几句话来,说出来也不像安慰,“何况现在的局势也由不得你我。”
“若我说——我愿意放弃隋国的身份,随你回大梁。从此不论朝堂还是战场,生或死,我都愿意与你一道。”慕容清说道,“若是这样,乘风觉得如何?”
“我……”柳乘风头一次发现自己对付女人也不是非常得心应手。
“所以问题的症结并非你我分属两国,”慕容清的神情既像笑,却又带了几分失落,慢慢说道,“而是乘风的心里,有了真正喜欢的人。”
“清儿……我,唉,我也说不清楚。”柳乘风烦躁地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撑着额头,声音闷闷的,“总之婚约的事情,我很抱歉。于公于私,我都不能与你成亲,这对你不公平,我也不想连累你。”
“是李志凡吗。”慕容清的语气淡淡的,几乎是肯定的,她向来与寻常女子不同,此时虽然脸色有些苍白,却并未失态。
柳乘风听到这个名字已是心中震骇,他虽没有给出回答,却相当于默认。
也不知是何时起,一提起便能牵动他的心的几个名字,已经几乎全都被李志凡占据了。他会因为李志凡的靠近而心生悸动,会因为李志凡的亲吻而彻夜难眠,这不过两日多的分别,令自己牵肠挂肚的还是李志凡,但是面对慕容清,他的心中更多的是兄妹之间的关怀之情。
——如果这便是“喜欢”的释义,那便是了。
虽说是君子一诺重达千金,可不管是对慕容清还是李志凡,又或是对于他自己,欺瞒都不会带来一丝一毫的好结果。他也不是那种扭捏作态的人,感情一事,顺其自然,如果解除婚约对他们都好,又何乐而不为呢?
“值得么?”慕容清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面对柳乘风近乎默认的沉默,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李志凡是君主,君王之爱哪里是好承受的,柳乘风这样一个朗月清风的人,至今的坎坷曲折已够多了,难道在后世史书上还要再加上一条“以色侍君,祸乱宫闱”吗?若是选择了李志凡,往后的路只会愈加艰险,一份情搭上自己的一生与名节,值得吗?
“我也不知这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只是单论现在……”柳乘风将手覆在身上隐隐作痛的伤口处,想起李志凡曾几次命他不要自己冒险,此番回去定然又是一顿责骂,他垂首的瞬间遮去双目中那近乎满溢的柔和,“确是有些想念了。”
“原来你也会露出这样的神情。”慕容清苦笑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柳乘风也不知自己今日着了什么魔,竟把心里的话都说出了口,还是对着慕容清,只是此时才意识到尴尬,也来不及收回了。
“那你打算何时离开?”慕容清问完才发觉有些不妥,便又加上一句,“我不会告诉他。”
“祁城还有未完之事,且看易青云想要如何吧。”柳乘风倒了杯茶,他虽信任慕容清,却没有对她说出自己的计划,情归情事归事,他还是有分寸的,“你进来的时间够久了,快离开吧。”
慕容清不再多言,又把人皮面具贴在脸上,做回一个乖巧的侍女退走了。
慕容清走后,柳乘风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那几个守卫看起来很紧张,唯恐漏看了他的任何一个动作。柳乘风知道他们的难处,也就放弃了往外传递消息的念头,其实祁城内的局势他早有安排,这消息能不能传出去倒也无关紧要。
柳乘风在院子里摆弄了一会花草,又潇洒地回了房,解药正在慢慢发挥效力,他也趁势调理内息,恢复内力。约莫过了两个时辰,易青云来了。
“柳丞相可还好?”
“托殿下的福,暂且无碍。”柳乘风看这狐狸打量自己的眼神便知道他肯定已经知道慕容清给自己送了解药,这人果然不会轻易的杀了他。
“我观丞相一派镇静,是对那小皇帝很有信心吗。”易青云将扇子抵在唇边,一步步朝柳乘风走近,丹凤眼中全是戏谑,“又或是在想如何扳回一局?”
“二者皆有。”柳乘风对于二人过近的距离并没有什么反应,眼底沉静无波,甚至笑着说道,“殿下上来就想吞掉祁城,小心吃多了撑死啊。”
“我倒是很好奇,丞相打算如何让我‘撑死’。”
“不急,很快就知道了。”柳乘风此时的笑意也多了几分狡黠与算计。
“柳丞相觉得——在李志凡心中,你的人和一座城池,哪个更重要些?”
“你不必激我,”柳乘风瞥向他,眼神冷冽,“他不会来。”
“他不来,你就得死。”易青云将手中的茶杯用内力震碎,残渣散落满桌,厉声道,“柳丞相,我得不到的东西,不如毁掉。”
“你大可试试。”柳乘风不为所动,掸了掸衣袍,拢袖坐下,说道,“易青云,不只是你,还有那些盯着李志凡皇位的人,都不了解他。他出身平凡,却比帝王家的孩子多了几分怜悯与慈悲;他至情至性,却并非优柔寡断,有些事情的确会令他痛苦,但他从未逃避或错判。”
当年起义联军那么多人各怀鬼胎,曹莽、欧阳文,有一个算一个,最后登上帝位的却是李志凡,而他既然能将震荡的朝野压下来,就说明他并非毫无手段之人。李志凡只是还保留着那份属于平民百姓的柔软,但这不会影响他在大事上的决断。
“你以为李志凡是什么——是任人宰割的兔子,还是蛮干冲动的莽夫?”柳乘风挑起眉,目光跃出窗外投向千里之外的远方,那是大梁皇城之所在,忽然扬起一个极尽缱绻又轻柔的笑,“他是我的陛下。”
我要护的,便是他的大梁。
柳乘风话音刚落,门外便有人来报,易青云唤了人进来,听他耳语了几句,登时脸色一沉,常年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神情终于是出现了一丝松动。报信的人退了出去,易青云幽幽的视线落在自顾自喝茶的柳乘风身上,冷笑道:“丞相真是神机妙算。”
“殿下谬赞。”
“你是如何知道矿洞的真相的?”易青云问道。
“很简单,我刚一进去就觉得它作为一个矿洞修得也太宽敞了些,里面的脚印很多,却非常整齐,不像是终日忙碌的矿工踩出来的,倒像是——”柳乘风“砰”的一声将茶杯搁在桌上,撑着下巴看向易青云,眼里写满了挑衅,“行军。”
“就算有所察觉,之后你便被困住……”
“你想问消息是如何传出去的吧,”柳乘风撩起衣摆,双腿交叠,摆起了谱,“我告诉你了,以后还怎么混啊。”
柳乘风面上装得胜券在握,但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还好赶上了,他在抵达祁城之前就派人查看矿洞的情况,好在他那几个手下还算机灵,发现与自己失去联系就直接去截矿洞的出口,这样易青云的后续队伍估计是进不来了,往后的事情就好办许多。
“太子殿下不妨再猜猜我的后手?”
“柳家军。”易青云已然恢复镇静,祁城的事情既已败露,他也不会执著于此,毕竟对手是柳乘风,“你的人马已经埋伏在城中了。”
“所以呢?”
“但丞相莫要忘了——”易青云回身,看着柳乘风的眼中泛起浓浓的杀意,“你还在我手里。”
其实过去这些年,柳乘风早就习惯了危险来临时自己先去冲锋陷阵,好像身体和命都不是自己的似的,而每一次从鬼门关回来,看到守在床前哭成一个泪人的柳乘凤和慕容清,突然又意识到原来自己并非孑然一身,无牵无挂。而后来,当他从梦中醒来,床前的人就变了,变成了李志凡。他中毒时,中箭时,是李志凡对他说“朕一定会救你”、“不要以身犯险”……清晨醒来时,李志凡还会叮嘱他小心伤口。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从前阵子柳家军暴露一事解决之后,柳乘风突然有些惜命了。倒不是因为别的,单是李志凡那种痛比自己十倍的神情柳乘风就受不了,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除了亲人还有一人会为自己的伤病而疼惜到如此地步。因此当易青云将刀架在他脖子上用以威胁包围太守府的将士们时,他一点也不想牺牲自己,只要稍一想李志凡知道了自己的死讯后会露出怎样的神情,他心口便疼得厉害,终是不忍留他一人在这世上。
他得活着,四肢健全,最好还是能飞檐走壁的那种。
所以便是拼着经脉受损的风险,他也要运转尚未恢复的内力——他不能死在这里。
易青云武功亦是不弱,柳乘风一有动作,他便立刻下了杀手,然而关键时刻却被横空飞来的石子截住了力道,柳乘风便抓住这个机会飞快地从易青云身侧退开,与自己的几个部下站在一处。
“城中都安顿好了?”柳乘风问道。
“是,被抓的妇孺都救出来了。”
柳乘风点点头,他就知道以易青云的手段,想要在短时间内控制祁城的兵力,抓些人质是最有效的,眼下这个筹码没了,祁城的将士也就成了自己最强的助力。他欲张口,却是一顿,方才强行运转内力,此刻身体中已是气血翻涌,他是拼命压抑着才不让自己在众将士面前露了虚弱。
“太子殿下,你还不认输吗?”柳乘风飞快地抹去渗出唇角的血,昂首道。
易青云沉默不语,他虽身形瘦弱,此时的目光却冷得如毒蛇一般叫人胆寒,柳乘风知道这人杀心一起往后便永无宁日,索性今日便在此全部了结,以免夜长梦多。柳乘风扬手道:“放箭。”
弓箭手拉弦搭箭,只听“嗡”的一声,弓弦尽断。
易青云道:“今日我杀不了你,但丞相想要杀我,也非易事。”言罢便飞身上房,一席青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一动,四周又不知从何处钻出来几个黑衣人围在他左右,其中一个上前说了几句话,他微微一怔,接着便放声大笑:“好好好!倒是我小瞧他了。柳乘风——你没看错人,李志凡也算有些手段,但这大梁,我早晚要来拿的。”
柳乘风不知易青云此时提及李志凡何意,但针对他的最后一句话,却是立刻回道:“我在一日,大梁便不会拱手让人,隋国不远,随时奉陪。”
“我们走!”
易青云率先转身离去,竟是毫无惧怕地将后背暴露在人前。柳乘风身后的将士想去追,却被他拦了下来,摇摇头道:“不必,他身边那几个黑衣人武功深不可测,当务之急是整顿祁城。”
祁城太守死得不明不白,之后回来说要掌权的账房突然暴毙,易青云夺权也最终败走,百姓们惶惶之中,又有一人站在了他们面前——大梁当今丞相,柳乘风。柳乘风先是派人将那些被抓的妇孺安抚了一番,又分别送回家中,接着下令封锁城门,盘查所有身份不明的人,抓了几个易青云埋下的暗线关进大牢,听候发落。至于后山的矿洞,他二话不说直接让人给炸塌了,矿洞可以再开,但这条挖通到敌国的暗道却是决不能留。
整个祁城灯火通明,彻夜未眠,军队将士满街跑,胆子小的百姓都缩在家中闭门不出,直到第二日天光大亮,街上的声音愈小,人们才敢打开门窗。于是随着市集的重新布置,在人们的口耳相传中,关于柳乘风智破敌国奸计,孤身犯险的事迹也就传开了。
但忙碌了一整夜的柳乘风可没时间听这些讨论,他先是受了两记剑伤,又中了散魂之毒,虽然解得及时,但身体内耗仍是极大,之后又是一番折腾,便是钢筋铁骨也快散架了。他乏得很,却还不能休息,现今城中既无太守也无管事,他若是倒了,难保不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派去天险的人还没回来吗?”柳乘风处理完城内事务,立刻就派了一队人前往关山天险,一是查看那里是否还有易青云的人在埋伏,二是接应他来前便与李志凡交待的——从最近的梅阳城调来一个官员做新任太守。
“启禀丞相,方才收到消息,已在回来的路上了。”
“好,下去吧。”
将人打发走,柳乘风拍拍自己的脸,掉头去了那个账房的住处。
祁城的这些消息传至李志凡手中,已是当日夜晚了。他坐在御书房中,捏着这一份份急报,一遍遍翻过去,看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一句关于柳乘风中毒一事的消息。
什么叫丞相雷厉风行,智计无双?什么叫祁城无恙,军纪良好?什么又叫丞相病体未愈,不忘政事?李志凡简直想把写这消息的人叫到面前来扇上几巴掌,但也知道祁城的人恐怕还不知道朝堂上信使所说的话,柳乘风更不会与旁人说道,现下祁城没有损失,新任官员皆已到位,可他的丞相呢?
三日散魂,算到今夜,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立刻宣左相进宫。”李志凡将急报合死拍在桌上,冷声道。
与此同时,柳乘风其实已在回京的路上了。祁城的事情处理完毕,他便立刻带人启程,在下属的劝说下,带上了祁城中的一名大夫随行,毕竟他伤病未愈,接下来一路车马劳顿,没有大夫近前照看恐怕不妥。
他离开时,祁城百姓还自发前来送行,瓜果蔬菜一篮篮的往他怀里塞,甚至还有把自家女儿带来让他看看的。柳乘风实在推脱不了,就收了几篮吃食,至于那些送女儿的,他是一眼都不敢多看,这要是传回李志凡耳朵里,谁也说不准会闹出什么。
来时脚步匆忙,回去的时候碍于身体状况,脚程自然就慢了下来。坐在马车里吃着新鲜的水果,柳乘风的脑子却没闲着,还在整理从那账房先生房间中搜出的信息,他总觉得这个账房不简单。此人远在祁城,又是如何准确的得知自己这个丞相的消息的?易青云的确是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但从他房中搜出的东西来看,明显还有与另一人通信的痕迹,这个人,又是谁呢?
祁城一行,的确解决了不少问题,却也扯出了新的线索。
也罢。这些回去再想也可以,柳乘风不再折磨自己的身体,看向堆满了半边车厢的瓜果蔬菜,心情便好了不少。
“主帅很高兴?”驾车的人听见柳乘风哼起了小曲儿,随口问道。
柳乘风在车里应声答道:“这好像是头一次,一城的百姓没把我当凶神看。”
这话听得驾车的下属心中一酸,他扬鞭策马,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那是那些人没眼光,主帅是天下最好的人。”
其他几人骑着马靠过来,皆是附和道:“主帅莫要妄自菲薄,您心系黎民百姓,大家都会记得你的好。”
“是啊主帅,反正不论其他人如何,还有我们这些弟兄呢。”
柳乘风抿唇一笑,随手扔了几个苹果出去给他们,而自己咬下的这一个,甜至心底。
“对了,我们回去的消息——”
柳乘风话未说完,马车外便传来利刃破空之声,接着便是一人高声喝道:“带主帅先走!”他刚要掀开帘子,只听马儿一声嘶鸣,带着马车狂奔起来。
“怎么回事?!”这一番响动把车里熟睡的大夫给惊醒了,柳乘风安抚他两句,问道。
“有刺客,主帅只管坐好了,其他有我们。”
刺客?柳乘风想起那几个在矿洞外截杀自己的杀手,他原先以为那是账房安排来的人,便没多想,如今那人已死,自然不可能再雇杀手,那这一次又是谁想要他的命?
他们趁着夜色一路狂奔,柳乘风被山路颠得腹中翻江倒海,那中年大夫也不好受,但听见“刺客”二字后便大气不敢出一声,憋得一张脸通红。过了半夜,他们终于是行至衡阳城,随行的人有几个负了伤,幸好不太严重,柳乘风也懒得跟城门的守卫废话,直接亮明身份让他们放自己入城。
“难道是那个易青云?”
“不会。看他离开时急匆匆的样子,应该是随国内发生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暂时顾不上我们。”柳乘风又问道,“你们观那些杀手功夫如何?”
“皆是好手,绝对是专业的。”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休整一下我们即刻出城。”柳乘风心想既然是专业的杀手,那便是收了钱做事,这些人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现下他身体未愈,还是尽早返回皇城,免得拖累这几个兄弟。
于是柳乘风一行人又赶了一夜的路,直到次日晌午才停在路边稍作休息。柳乘风趁这个时间原地打坐,调理气息,却是再次感叹“三日散魂”名不虚传,即便服下解药也要拖上些时日才能痊愈。
然而就是这一会儿的功夫,那些杀手便再次追了上来,几乎是如影随形,令人生厌。柳乘风不再躲在车内,而是拿了自己的剑加入战局,他内力已经恢复七成,足以自保。
柳乘风一边打一边想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此地距离皇城还有很长一段距离,如果总是不停不休地赶路,还要随紧绷着神经防范刺客,大家的身体都吃不消。刺客是杀不完的,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人接续,想来这个雇凶的人是铁了心要他的命,势必要将他的命留在中途。
这种时候柳乘风突然想起了李志凡,他虽相信李志凡顾全大局不会贸然出兵,但那根木头就不知道派些人前来接应他吗?还是说因为自己拒绝了他的求欢就生气不管了?李志凡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柳乘风刺出一剑,在心中已把李志凡翻过来覆过去骂了一通。
或许是他真有什么神机妙算的本事,柳乘风刚在心里骂完人,接着便听到一队人马朝他们这个方向赶来,而比人来得更早的是一支箭——一支穿云破空,直插敌人心脏的箭。箭翎乃是明黄色,是皇权的象征。
柳乘风看着自己近前的杀手直挺挺地倒下,手中的剑慢慢垂下,却不敢转身去寻箭来的方向。有了援手,刺客很快被消灭,训练有素的士兵将刺客的尸体整齐地排列在一旁,等候命令。
柳乘风看到战局已定,便收剑回鞘,刚欲转身,便被一人搂了个满怀。他那几个属下惊得下巴合不拢了,倒是这人带来的亲兵面不改色,镇定自若。柳乘风心想这下完蛋,回头他要如何跟自己的弟兄们解释……解释皇帝看中他了这件事。
“皇上,您怎么……”
“还有多久。”李志凡双臂收紧,脸埋进柳乘风的颈窝,说话时声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还有半天,还是几个时辰?”
柳乘风算是听明白了,李志凡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毒已经解了,想来也是,他只让书记官将祁城的情况发急报送回皇城,却并未特地说明自己身上的毒。李志凡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背,或许是他们挨得过近,或许是四周太静,柳乘风甚至能听到李志凡犹如擂鼓般的心跳。
那样短促,那样急切,仿佛只要柳乘风说出一句关于剩下多少时间的话来,这声音便会戛然而止。
这样感人的情景下,柳乘风却想到李志凡早就识破他的女装却不点破,看了他几个月男扮女装的笑话,可不要以为他忘了,他向来是睚眦必报的人。眼下正是一个大好时机,不若也将李志凡骗上一骗。
“过了晌午,便不足半日了。”
话出口柳乘风便后悔了,他是怎么了,这种时候还有心情跟李志凡玩笑。可惜覆水难收,他成功的让李志凡那颗心停顿了一拍。
“即刻传我命令——”李志凡猛然松开他,扬手就要对亲兵下令,柳乘风见势不对,赶忙按住他的手,叫了停。
然而当李志凡被他制止,扭过头来,柳乘风震惊于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与湿润的眼角,下巴生了些胡茬,向来坚毅的脸庞好像用一层窗户纸勉强糊住,随时会支离破碎。柳乘风是真的悔了,他明知李志凡对自己情根深种,还说这种话刺激他,也够混蛋的了。
“朕很清醒,你莫要阻我,待我为你报仇,我便——”
“李志凡,你听我说,”柳乘风截住他的话头,“散魂的毒已经解了,是清……是慕容清帮了我,眼下我只是内息不稳,尚未痊愈,已无大碍。”
“你不要骗朕。”李志凡盯着他。
柳乘风笑了:“微臣不敢。”
不知何时,李志凡的亲兵和柳乘风的柳家军都退至远处守着,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北风仍然不知趣的呼啸着跑过,卷起一些残叶覆住地上的血迹。李志凡看着柳乘风,柳乘风也在看着他,两人的发丝在风中胡乱打着一个又一个的结,纠缠不分。
正如情之一字,很难说得清楚。只是柳乘风今日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那便是——对于李志凡,他终究是放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