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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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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乘风刚一进门,自家妹妹就来了个乳燕投怀,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柳乘风又是几次身陷险境,此时见了,柳乘凤一双美目立刻就盛满了晶莹的泪花。李志凡见状,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自己也默立在门外,不去打搅。
过了一会儿,柳乘凤从她兄长怀里抬起头来,瞟了瞟李志凡又看看自家哥哥,突然对柳乘风挤眉弄眼道:“哥哥,皇上他对你好不好呀。”
柳乘风着实非常忌讳李志凡对自己的感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的妹妹,再怎么说他也是代妹入宫,李志凡原本就是柳乘凤的丈夫,他现在这个身份……到底算怎么回事。他本想着再拖一段时日,等李志凡冷静下来,他们二人好好谈谈,然后将身份彻底调换回来,他还做他的丞相,妹妹是妃子,一切都回到正轨。
谁成想,柳乘凤上来就提这件事。
“呀呀,哥哥你脸红了诶!”柳乘凤古灵精怪,逮住机会就开始逗趣他哥哥,“真少见,你老实跟我说,你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胡闹!”柳乘风低声呵斥她,“皇宫深院,小心说话。往后有皇上照顾你,不会有人敢加害于你,调换身份这事,切莫在他人面前提起。”
“皇上又不喜欢我,才不会照顾我。”柳乘凤撇撇嘴,叹息道,“看来这么长时间哥哥你还是不懂啊,皇上也挺可怜的。”
“你还说!”
“哎呀哥哥要打我!皇上——”柳乘凤说着就故作小姑娘的姿态朝李志凡奔去,李志凡听到声音转过身来,双手虚托着她的手臂,两只眼睛却是牢牢粘在柳乘风的身上。
柳乘凤朝面露尴尬的柳乘风做了个“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然后使劲推了推李志凡,直到把两人推到面对面站着才罢休。她这个柳妃做的简直是憋屈,自己嫁的丈夫不关心自己也就罢了,真正看上的还是自家兄长,完了她还得费尽心思撮合二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哥哥你还是辛苦一点,妃子丞相都做着,能者多劳嘛。”
“你们兄妹二人的胆子真的很大。”李志凡虽然对柳乘风有意,但在他进宫之前也没多做他想,不得不说柳乘凤真是无心之举成了一段姻缘。
“我也没想到……”柳乘凤回家省亲也只是想诉苦,没想到误打误撞,牵扯出后面这一大堆事情,“不过哥哥也算有人家了,我还担心他这辈子找不到媳妇呢。”
“小妮子你给我闭嘴。”
柳乘凤不敢再说了,只好躲在李志凡背后冲他哥做鬼脸。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我……”
“就当是为了我,留下。”
“……这是圣旨吗?”
“如果只有圣旨你才听,那便是。”
“……”柳乘风真不知他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后退一步行礼,“臣遵旨。”
“今晚宴请群臣,你二人同时出席,也好打消一下某些人的猜疑。”
“是。”
李志凡登基以来,藩王叛乱加权臣夺权可算是最大的一次动乱了,如今万事皆休,皇帝设宴,款待群臣,朝中重臣悉数在座,倒是后宫的妃嫔,只来了柳妃一位。柳乘凤的位置设在皇帝的下一层台阶上,但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将来的后位会落在谁身上,怕是再明显不过了。
现下柳乘风为丞相,其妹柳乘凤要是做了皇后,柳家可谓权势滔天,比前朝更盛,若是哪日柳乘风起了反心,里应外合,率着柳家军夺权不还是眨眼的事吗?可皇上跟太后愣是没有半点猜疑柳家的意思,还在那边有说有笑的,正主柳乘风沉默着给自己灌酒,思索着人生大事,全然不知其他臣子已经替他把造反的步骤都规划好了。
殊不知柳乘风要是有叛乱的心,为何前朝不动手?对付那种昏君不比如今的李志凡要来得容易得多?柳乘风对那皇位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忧的是帝王之心。
男子跟男子……柳乘风虽然不好男风,但多少有所耳闻,他倒不是死守伦理纲常的老顽固,只是……只是对象上来就是皇帝,这,这也太惊世骇俗了一些。话说李志凡这些年跟后宫那些妃子就没做过些什么吗?还是柳下惠坐怀不乱?
唉……愁死了。柳乘风自傲于千杯不醉的酒量,今夜不知是心烦意乱的缘故,没喝几壶就有了微醺的感觉,便用手支了头立在桌上,轻轻揉着太阳穴。
偏偏这会又有人上来敬酒,柳乘风只好硬着头皮陪笑应对,这些日子他起起落落,铁打的身子骨也有些疲乏。群臣言笑晏晏,皇帝没说什么,纵容着去,他身侧的亲娘却是咳嗽一声将人的注意力硬是拉了回来。
“行了,少看一眼又跑不了。”屠三娘如今瞧着柳乘凤多好呀,长得跟她哥哥有九分相似,温婉可人,怎的她家凡儿就喜欢上了男的那一个呢?
“凡事都要讲究循序渐进,这跟练武是一样的,你想将他长久地留在身边,须得徐徐图之。”
“我懂的,娘。”
“你也少喝点。”
“知道了,娘。”
“……”这怕是已经醉了,屠三娘无奈地唤了柳乘凤一声,“你把皇上扶回去。”
“啊?啊……是。”柳乘凤赶忙上前把李志凡引着往寝宫走,临走前看了一眼还被围在大臣们中间的柳乘风,臭哥哥还不赶紧看这边,快来管你的皇上!
“你、你不是……你不是我的丞相。”
李志凡抓着柳乘凤上下打量了一遍,得出了这个结论之后立马就把人扔在一边,自己摇摇晃晃地往寝宫走。柳乘凤气得直跺脚,但她能怎么办,这人是皇上,打不得骂不得的,只能连哄带骗把人带回了自己的寝宫,当即就吩咐下人去准备醒酒汤。
“你坐好啊,我哥哥一会儿就来,不许闹。”
李志凡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听见柳乘风的名字就能安静一会儿,竟然真的按照柳乘凤说的乖乖坐在桌边,似睡非睡,头一点一点的,没一会儿就趴向了桌面。醒酒汤迟迟没有送来,柳乘凤急得在门口转圈,左等右等,好不容易才盼到柳乘风急匆匆地朝这个方向走来。
“哥!”
“妹妹!你怎么样,李志凡那混蛋没对你做什么吧?”
“他?他念叨着你,看都没看我一眼。”真不知道一个醉鬼是怎么分辨长相别无二致的兄妹二人的。
“那就好。”
“哥哥你应该担心自己,我可沿着密道回去了啊,有事没事都别叫我。”柳乘凤颇为大义凛然地拍拍兄长的肩,最后朝他做了个鬼脸,就跟逃命似的跑了。
柳乘风瞧着那半敞开的房门,觉得自己应该掉头就走,回家也好,回丞相府思过也罢,总比跟一个对自己图谋不轨的色皇帝共处一室要强!他几度握拳,到底没能狠下心,任命般的叹了口气,先到内室换了女装,省得一会儿被别人看见,又是百口莫辩。
“皇上……”房里有炭火盆烧着,倒是不冷,再加上许久未穿女装,柳乘风干脆没整那麻烦的束腰,只是把内衫系好,罩了件跟妹妹身上那件相似的外袍就去搀李志凡。
“柳妃?”李志凡醉眼朦胧,却突然笑了起来,伸手一揽就将人抱在了怀里,这一抱不要紧,关键在于这个姿势——柳乘风恰好坐在了李志凡的腿上。而好巧不巧,侍女端着醒酒汤进来了。
“呃……”柳乘风只觉一张脸在烧,眼瞅着那侍女抿嘴笑着进来又出去,还自认为特别贴心的替他们关上了门——为什么全天下的人都觉得他们是那种关系还努力给他们制造独处机会!
“柳妃……丞相……”李志凡箍着他的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吐出些胡话,柳乘风不想听,奈何就在自己耳朵边上,由不得他,“……乘风,朕会护着你……你莫怕……”
柳乘风一愣,却又有些好笑,怕?他柳乘风一生纵横朝堂,驰骋疆场,还没领教过这个字。倒是李志凡中毒的时候,他真怕这家伙一睡不醒……
“皇上你可以先放开我,把汤喝了。”李志凡抱着他不放,脸埋在他那一马平川的胸上,因为穿得少,呼出的热气都透过衣料触到了皮肤,惊得柳乘风一个使劲挣脱了他,闪身到一边,指着桌上的碗道,“把它喝了!”
李志凡喝醉了似乎没有发酒疯的习惯,被挣脱了也不恼,愣愣地看了柳乘风一会儿,端起碗一饮而尽,只是动作过于豪迈,汤水洒出来不少。柳乘风换装换得急,也没顾得上拿块手帕,想了想直接抓起李志凡自己的龙袍袖子替他擦干净,反正他也不知道,嘿。
“好了,现在请皇上就寝吧。”
“柳妃和朕一起吗?”
“鬼才和你一起,几岁了?自己去睡。”
“柳妃和朕一起。”这回不是疑问了,李志凡大马金刀的坐在那儿,看起来是打定了主意要他一起睡。
“那你自己在这儿坐着吧!”
柳乘风气冲冲地甩了袖子自己回房,看都不看李志凡一眼,他真是脑袋抽风了才会不放心把李志凡一个人扔下!想要他侍寝?做梦!柳乘风把自己撂倒在榻上,看着头顶的床帐出神,他这到底是在做什么……什么时候是个头……柳乘风本就在天牢没怎么休息好,今晚又跟那些大臣一通寒暄,这会儿躺在床上,那些下肚的黄酒便开始携着困意上涌,他朦朦胧胧地翻了个身,被子也没盖就睡过去了。
睡得半梦半醒之间,总感觉还有什么事没做完,柳乘风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安定的折磨,猛地睁开眼坐起来,看了看四周,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点。他摸索着起身,发现自己的鞋袜都已褪去,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床被子,柳乘风心下一惊,赶忙朝外奔去,果不其然——李志凡还在那凳子上坐着。
“李志凡你……”柳乘风一急了就直呼全名,却见那人看向自己的眼睛里已没了醉酒时的迷蒙,便知他的酒已经醒了,又改口道,“皇上。”
“怎么醒了?”
“皇上为何在此干坐?”
“‘柳妃’不是叫我在这儿坐着吗?”
“李志凡你酒醒了还发什么疯!你是皇上,没必要对我……”
对我,这般纵容。
“腕上涂的伤药好用吗?”李志凡不由分说拉过柳乘风的手,将袖子撸上去,见那些被铁链磨破的小口都变浅了许多,眉眼染上几分喜色,“好多了。”
“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皇上,你别这样。”李志凡看着他的眼睛里盛着太多太过炽热强烈的情愫,柳乘风有些目眩,原先他以为李志凡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还能用李志凡这是对自己妹妹动心了来抚慰。可现在不行了,柳乘风甚至不敢往前翻阅那些回忆,只要想到李志凡做出的那些举动都是建立在知晓自己身份的前提上,柳乘风就会觉得自己也害了病,心口似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跳出来。
“朕连关心自己喜欢的人的权力都没有吗。”
“……”
“我爹死的时候,我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想等我做了皇帝,总能保护身边重要的人了。可是有个人,他说着不想为难我,却根本不信任我,不信我能在这场朝臣与他的选择中挣得一个双方都好的结果。”
“他明知我心悦他,还要我下令要他的命,他这不是为难我,是杀我。”
“朕,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吗。”
九五之尊的帝王,何曾这般落魄过。
可他的话,却像把刀从柳乘风心口外围那层覆盖了多年的伪装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凛冬的风嗖嗖地往里面蹿,却又被那颗急剧跳动的心脏给逼得倒退了出来。说的没错,柳乘风的确是不信李志凡,若换作是他,天下和一人之间要站在哪一边根本没有犹疑,就算事情远没有到山穷水尽非死不可的地步,柳乘风也懒得再去折腾斡旋,是以自始至终他都没考虑过可以跟李志凡携手共渡难关这种选择。
他的不为难,是把感情排除在外的。
或者说,他就没觉得自己这条命有什么好珍惜的,反倒觉得他死了李志凡就不必费劲应付那些麻烦事,省心,多好。
如今想来,李志凡不止一次的对他讲过——不要拿自己的命冒险,李志凡自己也是这样做的,为了维护柳乘风,他曾力排众议,曾与亲娘对立。李志凡为他所做的,那些纵容的、宽恕的、信任的,甚至是宠溺的……与这样的李志凡比起来,他似乎是有些自私,有些不近人情了。
信任。这简简单单的二字对于生活在朝堂、皇室的人而言,是无价之物,是一辈子可望而不可即,柳乘风从没把信任完全交付出去,可李志凡现在这样问他,他却不想让他露出如此失望又落寞的神情。李志凡想要什么,凡他给的起的,他都愿意给。
“是臣……未能考虑皇上的心情。”
“你说说看。”
“皇上不愿臣涉险,希望臣能好好爱惜性命。”
“是这样,还有呢?”
“还有……”柳乘风犹疑着,那句话他懂,他于风月场的莺莺燕燕口中无数次地听过,她们对着很多男人都能随便说出,不痛不痒,也不曾到达心底,可他不一样,他一生只对一个女人说过。
“你不说,朕来告诉你。”李志凡用自己的手掌托住柳乘风因局促而攥紧的手,直视着那令许多人见之不忘的容颜,一字一顿道,“我心悦你。”
“朕盼你平安喜乐,自在随风,也愿与你同床共枕,抵足而眠,大梁需要你做丞相,我需要你为妻。这样,你可听明白了吗?”
李志凡是个武夫,说不出缠绵蜜语,于是话中情意是如此露骨,柳乘风哪有听不懂的道理。只是李志凡每说一个字,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帝王的情来得太过炽热与深厚,他意志再坚定,也架不住如此直白。
“皇上,乘风并无龙阳之好。”
“朕也没有。朕只是……只喜欢你。”
“那若是,臣……已有未婚妻了呢。”
柳乘风说完这一句话,自己的身体都微不可查的摇晃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艰涩,逼得他不得不快速地眨了几下眼,而这些细小的动作落在李志凡眼里,统统就变成了勉强至极的表示。李志凡握着柳乘风的手骤然一松,方才还坚定无比的眼神也软了下来,他是皇帝,只要力所能及,不伤天害理,他可以拥有一切。他不是没考虑过柳乘风有喜欢的人,但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从没见柳乘风身边除了他妹妹和那些风尘女子以外还有别的人,所谓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还是有机会的。
可现在这个人他说,他有未婚妻。
“你爱她。”
“是。”柳乘风尽量让自己不去看烛火映照出李志凡的神情,他淡淡地抽回手,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说道,“她叫慕容清,当年嘉陵关一战前,为防我倒戈,她和凤儿都被老皇帝扣在皇城做人质。后来我死里逃生,清儿却不知去向,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找她。”
“若她回来,你便要与她成亲了?”
“我们早有婚约,君子一诺,不可有违。”
“若是朕不准呢!朕不准,你便要抗旨?!”
李志凡几次动怒,皆因柳乘风,他此时猛然起身,气势汹汹。柳乘风一个站立不稳,连退几步,脸上却毫无惧色,他的态度,已然很明了了。抗旨违命,柳乘风是做得来的,而那个他深爱的女子,恐怕也不是什么凡夫俗子,到时李志凡圣旨一下,说不定便要看上一场死生不负,共赴黄泉的爱恋。
而他李志凡,就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恶人,一块横在二人之间的绊脚石。
不,倒不如说他现在已经是了。
李志凡突然觉得自己可怜又可笑,这么长时间他都在做什么,他一厢情愿地留人在身边,对人说我心悦你,念着、护着,可到头来,他不过是一个插足者罢了。
“皇上,莫再胡闹了。”柳乘风虚长李志凡几岁,又受了他父亲所托守护李志凡,李志凡于他而言,除了君臣,至多兄弟,此时,“你是皇帝,既坐了这个位子,就要好好为百姓谋福,给大梁一个太平盛世,寻常喜怒,真心真情,皆不可轻易暴露于人前,更不可轻信于人。”
“做皇上都是如此吗。”
“是。”
“无情无欲,不敢谈爱,身边没有知心人,没有可信任的人,也没有爱人……所以才称‘寡人’。”
“……是。”
“连你也不愿做那唯一的一个吗?”
“臣惶恐不及,无福消受帝王恩。”柳乘风看到李志凡的头垂得越来越低,眼前只剩下一个发旋,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试着抚平那些糟乱的发丝,指尖刚一触到,却又猛然抽回,不敢再动妄念。只是他终究不忍,又说道:“皇上两次救我性命,此等恩情无以为报,臣愿今生为陛下臂膀,为你分忧。”
柳乘风已经将话说的非常明白了,他愿永远做李志凡的臣子,为他尽忠,但做那个枕边人,“柳妃”或“柳皇后”,他担当不起,也誓死不从。
“朕明白了。”
李志凡没有再看柳乘风,他绕过对面的人,径自踏出了门。外面不知何时已落了一层雪,却还未能将地面铺满,李志凡仰面让风刮过他的脸,吹散他的发,嘴唇翕合间,便灌了满腔的寒气,却也让他清醒不少。
这下,酒是彻底醒了。
“皇上……”柳乘风赶忙追了出来,赤脚踩在雪地上,却无暇顾及这点寒冷,只是有些担忧地瞧着几步开外的那个年轻帝王——他应是很高大的,那龙袍穿在他身上也刚好,是天生一副帝王之姿,可此刻这人两侧的肩膀都塌了下去,外袍滑落下去不少,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
“柳妃不必送了,回去吧,回你想回的地方。”
李志凡扔下这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柳乘风一直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后来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脚冻麻了,他才骤然惊醒,抖抖腿走回了房间,却再没能睡着。次日清晨,他便套了衣裳匆匆去上朝,路上却听闻皇帝病了,今日罢朝。
李志凡治国虽然尚有不足,但每日勤勤恳恳,如果不是病得床都起不来,他那个脾气,绝不会轻易罢朝。柳乘风一下慌了,连忙回到后宫换了女装要去面圣,然而刚走到寝宫门口,就被一众宦官侍女给拦了下来。
“皇上怎么样了?”
“这……”那侍女不敢说,但这其中有一个小太监柳乘风认识,便将人拉到一边,塞了些银两给他,继续逼问。
“皇上昨夜独自回来,在院子里坐了一夜,也不让人劝,今日天不亮就去上朝,走到半路便昏倒了,是……是太后娘娘给送回来的。”
“皇上习武,身子骨向来硬朗,太医给瞧过了吗?”
“瞧过了,说是害了风寒,可药也吃了针也下了,还是高热不退啊。”
“不行,我进去看看。”柳乘风说着就往里冲。
“诶,娘娘,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皇上中间醒过来一次,吩咐了,谁也不见,尤其是……尤其是您哪娘娘!您要是进去了,我们小命不保啊!”
“那里面是谁在照顾!”柳乘风知道李志凡这是在跟他置气,可也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他气得干瞪眼,但也碍于李志凡的命令,不能明目张胆地往里闯。
“是,是太后娘娘和惠妃娘娘。”
“惠妃?”
“是。”
回宫的路上,柳乘风一直都在回想惠妃是谁,他刚进宫那几日,跟那几个妃子都见过面,惠妃么……完蛋,真是一点也想不起来。罢了。柳乘风惦记着李志凡的病,一整日都在忧心忡忡中度过,到了夜里,他终于是坐不住,换了身利落些的衣服就施展开轻功往李志凡的寝宫跑。
宫中的守卫他都很清楚,以他的功夫想要避开并非难事,自然是一路顺利。李志凡的宫中只亮着几盏灯,保险起见,柳乘风四处都探了探,除了打瞌睡的小宫女,并没有发现其他人,这才放心地落了地。
李志凡平躺在榻上,柳乘风借着烛火看到他面色和嘴唇苍白得毫无血色,他在榻边坐下,伸手去摸李志凡的额头——看来高热已经退下去了。那些太医还算有些用处。他正要收手,李志凡却突然抓住他,柳乘风瞧他还闭着眼便知道这人是梦中本能反应,于是挣了几下,却又不敢使劲,唯恐把人给惊醒了。
“唉……”
“乘风……”
柳乘风赶忙噤声,大气都不敢出,没想到李志凡还是沉沉睡着,只是梦呓。他又松了一口气,无奈地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慢慢将李志凡的手掰开,又给他塞回被子里,这才起身欲走。
“乘风……”
柳乘风简直想自己是个聋子,才听不见这情意一声胜过一声的呢喃,他晃晃脑袋,正欲提气施展轻功从窗户出去,就听得窸窸窣窣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接着便是一句来自意识清醒之人的呼唤——李志凡真的醒了。他只得停止自己一只脚踩在窗棂上将要飞出的动作,说:“皇上,万事还当以龙体为重。”
“朕还以为,朕的丞相希望我不眠不休,国事为上呢。”
这话说得既是嘲弄又是讽刺,柳乘风不答,李志凡继续说:“丞相的话,朕日夜不敢忘——身为一国之君,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朕省得。”
“朕会做个不让丞相失望的好皇帝,如此,丞相满意吗?”
“皇上应该对大梁负责,而不是我。”
柳乘风言罢,纵身从窗户离开,衣袂飘飘掠过夜色,像极了一只随风而去的蝴蝶——李志凡朝着窗口一抓,掌心是一片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