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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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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乘风虽然身在死牢,却也落了个清静。
如今的大梁,可谓是满城风雨。
前有蛮王意图起兵谋反,后有御史欧阳文妄想谋朝篡位,前有狼后有虎,还有个隋国在暗地里煽风点火,李志凡这一趟北郡之行走得可是凶险万分。回朝的路上损兵折将,又出了柳乘风这么一档子事,李志凡刚回到皇宫中,下了马就开始处理政务,势必要将朝中的势力进行一次大清洗。
那些曾经跟蛮王或欧阳文沾点关系的都是惶惶不可终日,李志凡下令,全都按律处置了,再选调些新的官员填补空缺。等到好不容易将叛乱的事情处理完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上,便有人壮着胆子站了出来,请皇上治柳乘风欺君罔上,私藏军队,意图谋反之死罪!
柳乘风已经身在死牢,处斩不过是时间问题,可就连这点时间有些人也等不了。
当年的事,各为其主,柳乘风也是受那昏庸无道的梁王胁迫,奉命行事,能全怪在他头上吗?不过是因为他还活着罢了。
李志凡高坐在大殿之上,冰冷的视线透过旒珠落在那些垂首缄默的臣子身上,他不说话,亦没有人敢说话,方才那个进言的臣子仍然站立在前,恭敬地等着他的决断。许是今年的冬太过寒冷,李志凡竟凭空生出一股凉意来,这感觉渗透在他的四肢百骸,令人战栗。曾经他的父亲被下令处死,他无能为力,现在他做了皇帝,想护着一个人,怎还是这般的艰难?
只要他开口,就能轻易地决定一个人的生死,这道圣旨会被宦官传至大牢,他甚至能想见柳乘风那污秽而不改傲骨的清瘦背影缓缓转过来,跪在地上拜了又拜,浅笑着,淡然接受死亡的到来——不行!他不准!
“朕乏了,此事择日再议。”
李志凡转身回了御书房,刚刚坐下,屠三娘便来了。
“娘。”李志凡行了礼,引着人坐了,却垂着一双眼,没什么精神。
“你既让他做了丞相,就该知道会有今日。”自从她识破了柳乘风的真实身份,屠三娘只要不瞎,也看得出自家儿子对那人是抱了什么感情,早知有今日,当年就不该默许李志凡将柳乘风从死人堆里救出来。
“……”
“他假扮后宫妃子的事情,还有谁知道?”
“舅舅大约也知道,还有他妹妹,我已经差人暗中去王府将柳乘凤接进宫来了。”
“嗯,此事关乎皇家颜面,要谨慎处理。”屠三娘打量着李志凡,他连日处理政务,已经有好几日没睡过一个完整觉了,眼底早就蒙上了一层青黑色,可这些都不算什么,恐怕他心心念念的,也就那一件事,“我儿,为娘的,想问你几句话。”
“娘请讲。”
“你对那柳乘风,可是认真的?”
“是。”
“即便他是前朝丞相,是男子,令我李家绝后?”
“是。”
“即便他手握柳家军,满朝文武都想要他的命,你也要保他?”
“是!”
屠三娘知道自己不用再问了。她屠三娘的儿子,绝不是怂包,认定了的事要去做,认定了的人要得到,深念又固执。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做吧。”屠三娘长长叹息,她那几乎看不出岁月流逝的面容上在这一瞬间仿佛苍老了许多,她抬手,制止了李志凡还想说的话,“你不必再说,你是我儿子,心里想什么我还能不知道。”
“柳乘风那孩子是不错,能文能武,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若真心助你,我没有异议。但这是一条死路,你若决定了要走,娘拦不住你,但盼你能看清楚——他是否值得你倾注一生。”
“娘当年选择父亲,也考虑过这些吗?”
屠三娘一愣,随即笑骂他:“你倒是学会打趣你娘了。”李志凡笑而不语。
屠三娘起身作势要离开,却见李志凡眉间还是紧锁着,禁不住伸出手为他抚平,轻声道:“儿啊,娘知你不在乎后世之名,史官之笔,娘只是怕百年之后,你卧榻之侧连个知心人都没有。”
“他便是。”李志凡一口笃定。
屠三娘收回手,袍袖一震,只是呼吸间,似是将方才苍老去的时间硬生生给夺了回来,她遥望着宫墙外,指着那些土地与江河,说道:“你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你的,只要你心里装着黎民百姓,天地也会留一道缝隙给你的。”
“孩儿记下了。”李志凡朝屠三娘离去的背影躬身行礼,久久未起。
“我说……你们就不能让我清净点吗?”柳乘风真是头疼欲裂,不知道他上辈子到底是欠了李志凡他们家多少债,“郑天诏,你又是怎么进来的?”
“听你这意思,还有别人来过?”郑天诏是大摇大摆通过守卫进来的,还提着好酒好菜,要不是没再多长一只手,估计他还能把八仙桌跟太师椅一块搬来,“哦……是不是我那大外甥没忍住,来这儿看看,心疼了吧。”
“你那嘴能闭还是闭上吧。”
“这可不能闭,你还得指望这张嘴明日早朝给你平反呢。”
“何必多费口舌。”柳乘风瞥他一眼,“李志凡糊涂了,你也跟着一起闹?”
郑天诏把饭菜搁在一边,倒是把酒先满上了,递给他一杯,道:“我那大外甥木是木了点,可一点都不糊涂,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清楚,对吧。”
是不糊涂,柳乘风撇撇嘴,一眼就识破了他的伪装,后来还陪着演戏,演得跟真的似的,就他自己在那儿成天担心这担心那。他忿忿地灌了口酒,不得不说这郑天诏果然知他,带来的是上好的烈酒,正好祛祛身上的寒气。
“外面如何了。”
“欧阳文的势力被连根拔起,边境几个城还在挨个盘查,新旧官员交替,总要乱上些时日的。”郑天诏也不嫌,大喇喇地往地上一坐,“凤儿被秘密接进宫中了,不然你这丞相一入狱,柳妃也跟着不见了踪影,十张嘴也解释不清。”
“柳家军呢?”
“这应该问你啊。”郑天诏抬眼看他,“那三千人马自你入狱之后就神秘失踪了,怎么,你担心……”
“嗯,我虽交待过了,但……我怕……”
“你不用怕,这是肯定的。”郑天诏简直哭笑不得,“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是真聪明还是装糊涂,你若生,想遣散柳家军也不过就一句话的事,你若死——柳家军必反。”
“这是军令!”
“主帅都没了,军令顶个屁用,老兄,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只是……”郑天诏说的,聪敏如柳乘风又怎么会不明白呢?他只是不愿去想,情势危急,他所能想到的、能做的,也不过就是如此了,舍他一人,换大梁从此君臣一心。柳乘风阖了阖眼,握着酒杯的手紧了又松,半晌才吐出几个字,“我不愿他为难。”
郑天诏倚着墙,晃了晃自己的杯子,他带来的是十八年窖藏的女儿红,怎的这会就变苦了呢,一点滋味都没有,喝得没意思。
“你一心求死,才是在为难他。”
“我不明白。”
“你明白。”郑天诏突然收了那副不正经的模样,他目光灼灼,直盯着柳乘风瞧,似是要将那层伪装撕烂,“你只是想回避,连我和屠三娘都看出来的事情,别跟我说你一点感觉都没有。骗我没意思,骗你自己更没劲,别折腾了。”
“我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应承。”柳乘风偏过头去,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唉,你这人哪,就是口是心非。”郑天诏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推,“得了,我懒得在这儿又做丞相又当红娘,你们自己掰扯去吧。我不能久留,这饭菜你趁热吃了,你饿着,外面那位也不好受。”
柳乘风没应声,在郑天诏一只脚踏出牢房时,才低声道了声谢。
“要我说,你就好好想想,你那心里当真一点都没有动摇过吗?”郑天诏说,“舍身救他的是你,倾力相助的是你,拿命去赌的是你,不愿为难的还是你,我不信,我不信你只是身为臣子会有这般心境。”
我不信。
郑天诏说他不信。
柳乘风沉默着打开食盒,不管心里如何纠结不安,饭总还是要吃的,死也做个饱死鬼不是?可当他一掀开盖子,看见那里面满满当当全是他喜爱的菜色时,这筷子他是怎么都拿不起来了。
郑天诏是不可能有这份心的,会做这些的,除了李志凡,无二人选。
可是方才郑天诏也说了,李志凡光是处理朝中事务恐怕就分身乏术了,纵然如此,他还是特地抽出时间趁着夜色来看他,还差人做些合口的吃食。这人太过狡诈,柳乘风身在天牢,刚想把这烦心事搁在一边,偏偏有人不叫他如意。
柳乘风一样一样都尝了尝,心里总觉得不对劲,于是手在食盒上上下下都摸了一个遍——果然!他侧了侧身子,背对着牢房的门,这才将暗格中的纸条取出,展信一观。
然而这信实在没什么好看的,柳乘风甚至用火烤、用酒浇,揉了几揉也没能在纸上找出别的有用的信息来,反倒是那“今日天晴,试问君安”几个字的墨全部晕染开了,贴在手心里,翻过来覆过去的,写满了一个人的思念。乱了乱了,全乱了!柳乘风恼怒李志凡这个时候还在分神想这些有点没的,更恼怒自己,到底是如何招惹了那个家伙?
可看着那八个字,柳乘风几次想把纸条撕个粉碎,最终也没下了手。
左右天牢里无事可做,柳乘风竟真的开始回想郑天诏的话,他从前做的那些,为李志凡挡箭也好,为他的安危谋划也罢,又或是赌上自己的命为他杀出一条血路,这些,难道不是一个臣子的本分吗?要说最反常的,应当是入宫为妃,那也是假扮的,算不得数,倒是李志凡,装的还挺像,真把他当女子在照顾,还吃醋……这,的确是前朝没有做过的。
柳乘风其实没有什么很大的志向,他为人臣子,若能为明君效力,死而无憾。他是幸运的,从前朝活到现在,看着李志凡兢兢业业,励精图治,早晚能为大梁开创一个太平盛世,他会是个好皇帝,会得百姓称颂,史官泼墨。
因而柳乘风不愿为难于他,不愿他青史留污。
——这,也是臣子该做的。
那,什么是不该做的。柳乘风不自觉地扣住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臂,又摸到脖颈和喉间——这是不该做的。可……柳乘风骤然运气,五指握拳捶向墙体,铁链竟也被他的力道带着提起,甩在石壁上。
可他为什么会有反应,因为李志凡的触碰?那时他虽怒不可遏,却并不抗拒。
那股快要将他燃尽的愤怒,很大一部分是气他自己,为什么不会对一个男人的亲吻和求欢感到恶心、排斥,甚至在他内心深处,有一扇门还缓缓为之打开,敲锣打鼓欢迎他的到来。我是不是也疯了——柳乘风沉思着。
次日上朝,众位大臣私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着同一件事,可谁也都知道,如今那柳乘风在皇帝心里的位置不一般,说多了恐怕没有好果子吃。他们还在做思想斗争,李志凡却是先开口了。
“柳家军一事……”众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竖着耳朵听,“我事先就知晓。”
什么?什么什么?皇帝说什么?
李志凡瞧见那一干大臣全是被雷劈了的震惊神色,有些想笑,却又不得已维持自己的高冷姿态,轻咳一声示意众人保持肃静,继续道:“朕早就知晓柳家军的存在,柳乘风虽有违军令擅自行事,但究其原因,系于朕之性命。”
“皇上圣明!就算如此,那柳家军是前朝余孽,与我朝不少人都有血海深仇,无论如何也应当斩草除根!”
“所以宋卿的意思是,柳家军不可不杀,朕这条命也该留在樾城。”
“臣绝无此意!”
“所谓赏罚分明,柳乘风违反军令不假,也是事出有因,岂能一概而论?更何况英雄不问出处,柳家军若能为我朝所用,今后应对隋国的虎视眈眈,不也是一大助力吗?”
“可是皇上……”
“前朝梁王昏庸,滥杀无辜才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难道诸位也要朕唯亲是用,蒙蔽耳目,做个不辩忠奸、错杀贤臣的君主吗。”李志凡抬手截住他的话头,“以杀止杀,终究不是办法,诸位不妨试着放下成见,莫要重蹈覆辙。”
话说到这份上,郑天诏知道该他出场了,于是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拱手行礼,一拜到底,呼道:“吾皇圣明!”
朝中有部分人是郑天诏早就打过招呼的,他带头,这些人也跟着附和,剩下几个老顽固见了此景便知是皇帝暗中都有安排,若再继续争执只会是两败俱伤,纵然气得胡子抖了三抖,也没话好说了。李志凡满意地扬扬嘴角,复又说道:“宣,柳家军副帅。”
伺候一旁的宦官立刻扯着嗓子朝殿外喊道:“宣——柳家军副帅——觐见。”
柳乘风从守卫那里得知召见消息时,反应了一会儿。算着日头,这会大约还在上早朝,李志凡是想干什么,这个时候把他召见过去?他猜不出,只好任由守卫卸去腕上的铁链,由一队人看押着前往大殿。
入狱也有一阵时日了,一下子见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目,柳乘风站在大殿门前,已经可以想见那里面的景象,他又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脏旧的衣袍,唉,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抬脚,迈步,沿着众人不自觉分开的一条路,一步一步走近坐在龙椅上的帝王。
柳乘风生得俊俏,才华横溢,这在前朝时就是出了名的,那时候整个大梁和周边的国家都知道梁国的丞相是个少年英才,上得朝堂下得战场,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即便是现在,他在死牢呆了几日,未有束发梳洗,就连身上的衣袍也是几日未换,沾了不少的泥土和脏污,甚至还有血迹,可他就是这样走进大殿,脊骨笔直,目视前方,宠辱不惊,群臣登时没了声响。
论风采,前朝今世,的确是无一人比得上这个柳乘风。
那脚步声切切传入李志凡的耳中,他记起当年的柳乘风也是这个样子,身量算不得威猛,战场上却威风凛凛毫无惧色,怎是一个张扬恣肆了得。那时他就想,这样的人才决不能埋没了,为一个昏君死在乱阵之中。
柳乘风,你就算死,也要为朕!
“罪臣柳乘风,拜见圣上。”
柳乘风这才发现柳家军的副帅也在殿上,二人眼神对上了一瞬又错开,再看一旁那想笑却不能笑快要憋死的郑天诏,柳乘风已经将他们的意图明白了个大概。柳家军归顺……他也想过,可自己带的兵他自己清楚,包括副帅在内,都是不愿意为李志凡所用的。
“……柳家军保留帅旗,编入新军,为我朝效力……柳乘风……功过相抵,现除去戴罪之身,责令回府思过。”宦官前面念的那一大堆柳乘风也懒得听,重点全在这最后几句,他仍然跪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高处的李志凡身上飘——他比较好奇李志凡到底是怎么说动这满朝文武的?
圣旨宣读完毕,李志凡大手一挥就要退朝,群臣高呼万岁之后都忍不住回头看还跪在地上的柳乘风,郑天诏离去前拍了拍他的肩,还有副帅,只是对柳乘风说了一句“大家都不想你死”。柳乘风只是苦笑,这他知道,只是没想到因他一人牵扯到这么多的恩恩怨怨,最终解不开的,今后也将付诸时间长河了。
到最后,大殿的门缓缓并拢,发出一声悠长绵延的嗟叹。
殿内只余下二人。一人坐着,注视着座下垂首长跪不起的另一人。
到底是李志凡先看不下去,怒而起身,直冲下去,可当走到柳乘风跟前,那股气势又莫名去了大半,终也只是双手将人扶了起来。李志凡盯着柳乘风看,柳乘风就故意错开目光,李志凡伸手抚他的脸,柳乘风便直接偏开半边,只让几缕发丝从这色令智昏的帝王指间滑走。
李志凡见他如此,手隐回袖里,转身后说:“去见见你妹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