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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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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对柳乘风而言,还真算不得稀罕地界儿。
前朝做丞相的时候,他就经常因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而锒铛入狱,梁王昏庸无道,尽管他说了,高坐于大殿之上的九五之尊也听不进去,可他作为丞相,三代为官的世家,他有这份责任。
左右那梁王也就是一时之气,过不了两天还得好吃好喝地把他给请回来,久而久之,牢房里的狱卒都见怪不怪了,柳乘风是走着进走着出,跟逛自家后花园似的,手中绘着青山秀水的金边扇都未曾搁下——自在得紧。
梁王再气柳乘风目无尊卑,他也不能拿柳家怎么样,柳家祖辈,不为丞相便是将军,手中更是握有柳家军一支重兵,朝堂上那些人,有一半都是向着柳家的,这也是好在柳乘风没有谋朝篡位的意思,不然他这个皇位能坐到几时还是问题。梁王都如此想,遑论其他的人,每日下了朝都有人追着柳乘风嘘寒问暖,面上端的是关怀,可那心里不知揣着几两的真心。柳乘风自然是疲于应付这些人的,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能当面驳了去,只好一一应了,任由这些肥头油脑的半吊子官员将一件又一件的国之重任压在自己肩上。
他是丞相,战事一起,便顺理成章的又成了将军。
他想担起大梁,可一国之君昏庸至极,哪是他能一人,担得住的。
梁国气运已尽,柳乘风明白。故而当那个李家的小子背负着父仇家恨,携着一座城池对这个国家的怨愤与不满而兵临城下时,他是欣慰的——是该改朝换代的时候了。如果那个端坐马上,一身铠甲,长剑指天的人能够重整大梁,善待百姓,柳乘风愿意为他大开城门,甚至动用自己手中所有的力量,扶他坐稳皇位。
可他不能。
当箭雨袭来,柳乘风远远望见李志凡在跟身边的人说些什么,生命最后,他突然有些感慨,又或许是不甘,他想这个人应当是个好苗子,剑眉星目,武功不凡,比如今那躲在大殿里瑟瑟发抖的梁王强了不知几百倍。紫微星亮,天子之命,从此便是李家的天下,与他柳乘风,再无瓜葛了。
本也应是如此的。
李志凡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硬是将柳乘风从死人堆里拉了出来,还封了安乐王,又把他唯一的宝贝妹妹给娶进宫去,为此柳乘风气得上蹿下跳,唯恐李志凡没安好心。那阵子也顾不上什么前朝今朝,尊卑有序,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觐见,却始终没得到允准,后来听说妹妹被封了妃子,锦衣玉食伺候得好好的,他也就渐渐放了心,凤儿总是要嫁人的,虽说他如今做了安乐王,可到底是前朝遗民,谁也不敢跟他们家扯上关系,怕触了新王的霉头。
柳乘风如今是落了闲,每日做他的风流才子,花天酒地,好不逍遥。可他到底不是闲散的命,终究逃不出那重重宫墙,竟然胆大包天,与妹妹互换了身份,就这样大摇大摆地入了宫,又莫名其妙“假扮”自己,做起了右相。这一来二去的,跟李志凡之间的关系千丝万缕,竟是理也理不清楚了,妃子与丞相的身份来回交换,他似乎还玩得起兴,乐在其中。
柳乘风向后仰倒,后脑磕在冷硬的石壁上,双眼闭合又睁开,吐出一口浊气。想也真是荒唐可笑,过去他从未曾踏入后宫,如今不仅踏进去了,还做了几个月的妃子,天天学做女子的姿态勾心斗角,想搏李志凡的恩宠,他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李志凡早在他进宫第一日就认出来了,往后的那些事情……也真亏得他能陪着自己往下演。只是不知,李志凡在心里将他嘲笑成了什么样子。
如今……柳乘风掂了掂两个腕子上的锁链,又想起进来的时候瞥见的两个大字——“死牢”。牢房他进的多了,可这死牢,倒还是头一遭。
墙倒众人推。他身份本就敏感,李志凡冒着被整个朝堂死谏的危险让他做了这个右相,樾城一战,柳家军的存在彻底暴露,虽说是为了李志凡求药心切,可那些大臣们谁顾得上这些呢?他们只是害怕、怨恨,似乎只要“柳家军”这三个字出现都能让他们觉得颈间一凉。
夜深露重,死牢里只有他头顶上方一个小得可怜的窗户洞稍稍放了些月光进来,那些身着重甲的守卫脚步齐整地走来走去,才让这里的人感到自己仍然身在人间,然后因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死亡的恐惧中做最后的挣扎。柳乘风动了动快要冻僵的四肢,这锁链可能是整个死牢里最有分量的一个,看来那些想置他于死地的人到了这个份儿上还是怕极了他,毕竟他内力尚在,若是铁了心想拼个鱼死网破,这死牢怕也不够看。
呵。喉间发出一声轻笑,柳乘风只觉得那些人滑稽,他柳乘风的生死,其实从来都不曾握在自己手中,人生数十载春秋,到头来他竟没有几天是为自己而好好过活的。
又是一声叹息掷地有声,柳乘风垂下眼帘,眼底却起了些波澜,他听见了人的脚步声,轻而稳健,应是习武之人,他此刻背对着牢门一动不动,半掩在袖口里的双手却紧握成拳,该不会是……这边猜测着,那脚步声已然行至门口,却不着急动作。
“胡闹。”柳乘风想也知道是谁,他们终究是坐不住了,“夜闯死牢,岂不是更是把我柳家军犯上作乱的罪名给坐实了?我已跟你讲得明白——”
“明白什么。”
不对!这声音——不是副帅!柳乘风顾不得铁链沉重,猛然回身,却见一人长身玉立,帝王之姿,偏偏穿着漆黑的夜行衣,若不是那面罩下的五官过于凌厉端方,几与梁上君子无异。
“皇上?!”
柳乘风匆忙移下床榻,却因动作幅度太大,被链子绊了一跤,身体向前倾去,李志凡见了瞳孔一缩,冲进牢房里将人接进自己怀中。只是几日不见,怀中这副身子便清减了许多,李志凡垂眼,便能看见柳乘风被铁链磨破了皮肉泛起青紫的手腕,深冬腊月,他却穿着一身常服,连件像样的御寒衣物都没有,虽然同为习武之人,李志凡知道寒冷对他们而言构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可到底是心疼了。
“皇上,你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
“你进得,我进不得?”李志凡懒得与他讲这些君臣之别,千金之躯的老套话,将人扶起来,眼神落在束缚着他双手的链子上,目露凶光。柳乘风抖了抖,将长袖垂下去盖住自己的手腕,这才继续道:“皇上亲自夜探死牢,倒也算得上是本朝第一大奇闻了。”
李志凡无意理会他话里的刺,只是沉着一双眸子盯着他,直到柳乘风受不了他这意味不明的注视,不自然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日我放你走,为何不逃?”
那日他毒解之后一醒来便问起柳乘风在何处,很快便有人将柳家军的事情报了上来,说此时正与我军成对峙之势,争执不下。李志凡顾不得许多,匆忙穿戴好衣物就往前线奔,他见那人穿着战甲,立于阵前,身后是一众威风凛凛的将士。
柳家军不过千人,可在场之人无人敢轻易上前,柳乘风却是脸色苍白,见李志凡披挂上阵前来,眼中才恢复一点神采。柳乘风对着他苦笑,落在旁人眼里就成了挑衅、威胁,李志凡面不改色,心却苦痛非常。
他是帝王,他终究不能随心所欲,他要有舍有得,他要掌控天下的权力,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享受王座上数十年不改的孤寂。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日,当群情激奋,众口铄金之时,柳乘风连带着他的柳家军,就成了必需的牺牲品——他们二人都很清楚。
柳乘风不知道李志凡迟迟不下令捉拿他们是在犹豫什么,又或许是理由还不够充分,时机不够成熟,既如此——那便由他来做这最后一把火。柳乘风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对面阵营中的李志凡,而后策马离去——真可惜,似乎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机会可以和你堂堂正正的较量一场。
“叛贼出逃——追!格杀勿论!”
“我逃了,朝中还不知要闹到几时,终归柳家军存在,他们是睡不安生的吧。蛮王已死,樾城之变虽然除了几个心怀异心的,可难保没人不趁此机会想拉你下位,你……是个好皇帝,大梁也禁不起折腾,只盼望你日后能停战止戈一阵时日,让百姓们休养生息,充盈国库,再去理会周边那些宵小蛮夷不迟。”柳乘风说,他声音平静得如一汪死水,听不出任何波动,甚至几句话就决定了自己的生与死,仿佛连这也不放在心上。
“所以你甘愿受死。”李志凡说话是冷惯了,柳乘风没看他,竟也没察觉这句话中夹杂着的怒气,下一秒就要燃起熊熊的烈焰。
“我说过,只要你能善待大梁百姓,由你来决定我的生死,”柳乘风笑了,“我心甘情愿。”
“那你自己呢!”李志凡扣住柳乘风的肩头,猛地将人翻过来面对着自己,他本就生得凌厉,此时怒气上涌,狠戾二字都写在脸上,连说出的话都是恶狠狠地,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把人掰碎,“你可曾为自己考虑过!命是你自己的,你就这样不知道珍惜?”
柳乘风的印象中,李志凡这人向来是没什么情感的闷木头,除了研究兵器和兵法时显露出热情,在其他事情上,他是真能做到心如止水无动于衷。所以这还是他头回见到李志凡发这么大的脾气,就连那次他朝堂力谏也没像此时这般——无法自制。
“……非是我不珍惜,而是,形势所迫。”柳乘风苦笑着,“哪有我做选择的余地呢。”
李志凡眼底的纠结与痛苦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偏偏他在意的人家不在意,说破了天都不能将一个抱了必死决意的人从悬崖上拉回来半分。他这个皇帝,从在战场上遇到柳乘风的那一刻起,都注定是失败的。
柳乘风恍惚中被人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李志凡比他高出一些,体格也健硕不少,双臂一拢,他一个大男人竟像个女子一般被护在怀中。柳乘风坐牢这几日,又被铁链束缚着,身上本就没多少力气,此刻是想挣也挣不动,只好任由李志凡抱着。
“……你可知,我为何封你为‘安乐王’。”
“……”
“你就做一个闲散王爷,不好吗?”
“暗调身份入宫,亦非我本意。”柳乘风不知他此时提起这个是何用意,只好顺着话头往下说,本来他们之间就有不少误会和问题需要解释,“凤儿在你宫中受人嫉恨,我担心她的安危,才欲进宫替她解决一些麻烦,顺便也争一下……”
柳乘风意识到不对,赶忙住嘴,这是什么时候,他竟还有心思提起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争什么争,柳家军一旦暴露,往后他妹妹在后宫中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争?争宠,还是后位?”李志凡脾气怪得很,上一秒还怒火滔天,这下突然就笑了,柳乘风被他这些反常的举动弄得一肚子疑问无处发泄,听见问话就自然地承认了,死到临头,没什么忌讳了。
“对了,柳家军那边我已经交代好了,他们会自行散去,如今天下稍安,断不会做出威胁你皇位的事情来。哦还有我妹妹,所有罪责我一力承担,你若是不喜欢她就寻个理由贬她出宫也可,恳请皇上……留凤儿一命。”
“你当真,一点也不为自己考虑。”李志凡强忍着怒意,最后两字甚至都带上了颤音,箍在柳乘风腰间的手力道惊人,是不是只有将手中这把骨头捏碎了,这人才会觉得疼。
“我?福薄命也薄,没什么值钱的……唔,皇上……”你是要活活勒死我吗?柳乘风心想,却把这后半句给咽了回去。
“若是我说,我需要你,我不要你死,你又当如何?”
李志凡能感觉到,怀中人的呼吸一滞,身体也僵了一下,半晌后传来他的一声叹息:“皇上,天下英才辈出,何必冒险强求我一人?”
“你以为——我需要你,是指你的文韬武略?”
“难道不是?”柳乘风比他还懵,这李志凡怕不是余毒未清脑子都烧坏了,识破自己身份的是他,让自己变装上朝的是他,当初明明白白说“我需要你”的不还是他吗?
“不是。”
李志凡大概是无意识中用劲,柳乘风背对着他直咧嘴,得亏他是个男子,习武之人身体比较硬朗,这要是换了旁人,怕是早被李志凡勒死了——这是个什么毛病啊。
“那就烦请皇上为臣解惑,我实在不知——”
“我以为,你当知晓。”李志凡终于舍得松开他,却仍旧双手捏着柳乘风的肩膀,将人拉近至眼前,紫色的瞳仁里翻滚着的是柳乘风看不明白的情绪,他从未体会过,也从未见过,缱绻复杂,像是七情六欲都混在一起,竟连喜怒都不甚清楚了。
他当知晓,他当知晓什么?柳家长子柳乘风,风流倜傥,一表人才,文能治国战群儒,武能上马平天下,论智计,他从不认输,论心性,他目光通透,做人做到他这个份上,李志凡还觉得哪里不满意?家国天下,生死荣辱,他都想过了,可柳乘风从来没往“情”上动过一点念头,因为李志凡是皇帝,是他妹妹的丈夫,是男人,男人对男人,怎么能——
“李志凡!”柳乘风低吼,愤怒之下甚至僭越的唤他全名,终于无法忍受唇上传来的热度,他已被李志凡逼着后退至墙根处,若再不拼尽全力反抗,只怕这人的手已将他身上的衣带解开,“你疯了吗!”
这一巴掌打得结实,李志凡不躲不闪,受了,半边脸立刻起了印子,嘴角都肿了起来。柳乘风不敢看他,眼前却全是他,任目光如何逃避,事情已然发生。
“今日之事,我、我权当没发生过,夜深了,陛下回吧。”
李志凡没有因这一掌而恼怒,也没有更进一步,只是将柳乘风困在自己臂弯里,捏着他的一只腕子,垂眼,低头,猝不及防再次吻上。柳乘风惊怒交加,一时不知作何反应,他可以灌注内力,一掌将李志凡击开,可当他运气凝力,却发现自己这一掌无论如何都无法挥出。
看李志凡那样子,唇间滚烫而热切,每一次落下却轻柔极了,如果不是承受的对象是自己,柳乘风几乎以为李志凡是在亲吻他收集到的神兵利器。柳乘风自认风流,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风月场中游走惯了,从没人妄想过长久地留在他身边,他以为自己懂得情爱不过如此,却发现其实他从未懂过。
男人的唇从他的小臂向上,行至脖颈,柳乘风像是无所察觉,甚至顺着李志凡的意思偏了偏头,将身体最脆弱的部分之一暴露在人前。他从不知一个人的身体会如此之烫,烫得他喘不过气来,倚着墙磨蹭着想要逃,却被死死地禁锢住,仰面看着那越过窗洞照进来的月色,竟凭空生出一股绝望来。
过去他与李志凡分属不同立场,他以为他们是对手,后来李志凡做了皇帝,给他封了王,他以为他们互不相干,可后来种种兜兜转转,他们竟又成了共同进退的知交,到今日,柳乘风突然有些不明白了。他辅佐李志凡,拿他当君主,或者友人,李志凡呢?一直以来,他在李志凡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臣子,友人,还是……禁脔。
李志凡一口咬在柳乘风的喉间,逼得他不得不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出来,他转了转头,一双眼睛有些失焦,看着李志凡有些发愣。李志凡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将柳乘风的衣物整理好,手掌缓缓从那散开的三千青丝上抚过,这才恋恋不舍地准备离开。
他站在牢房门口,看见柳乘风还是呆愣在墙边,无力地垂着双手,发丝掩面,李志凡也看不见他的神情了。李志凡几次张口,五指握拳,指节泛白,说:“乘风,你知我,从不开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