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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画中的少女(3) 席飒一只脚 ...

  •   席飒一只脚踩进去时,眼前的场景陡然一变。混沌依然是混沌,只不过上浮做了天;虚无依然是虚无,只不过飘去了远方。眼前所见,是一个偌大的、无穷无尽的阴暗迷宫。迷宫曲曲丛丛的墙,旧年斑驳,如同颓垣,看了很有阴森恐怖感。

      “潇潇?潇潇?”她叫了几声,没有人应答,而自己的声音,还未来得及传出去,就被四周无形的墙吞没。

      阴冷袭上身了。

      她猛一抬头,看到前方不远处的一面墙上,趴着一个黑漆漆的恶婴——那婴儿已经完全不似婴儿了,因为它的眼神那么邪恶,像是包含恶意的成年人饥渴而又凶狠地默默注视着她;更像一直螳螂,姿态怪异地趴伏在窄窄的墙上,隔着重重曲折的迷宫的墙面,却依然给席飒一种如果它想下一秒就能扑过来的心惊。

      席飒一瞬间如坠入冰潭,她的脸色一下子抽干了血,甚至因为极度害怕而开始泛青。

      为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为什么盯上了她?这是席飒唯一能想的。

      席飒几乎长久地不能动——但她又动了。而就是这一动,眼前的场景却又陡然发生了变化。恐怕,她刚才那下意识的微微一步,正是迎合了这神秘迷宫的法则。

      果然,接下来就应证了她的猜测。没错,这个迷宫是活的,是会动的,所以即使你这一秒走对了方向,下一秒也可能会陷入死路;又或者这一刻你命在黄泉,下一刻却柳暗花明。

      她此刻,眼前遇上了一道阶梯。这阶梯抬头望不到底,好像通往幽冥之天。

      而回头一看,身后的早已不见,自己此刻竟站在这段望不到底的楼梯的中央,这孤零零的阶梯横亘在天地之间,而四周全无旁物。阶梯又窄又陡,如果失足滑下去,她不知道是会落下去摔死还是会回到别的地方。

      这样凄清阴暗的场景,很容易让人心生寂寞和恐惧。

      席飒似乎听到阶梯下面有什么声音,低头回看,那个黑婴儿就睁着它那双诡异妖邪的眼,直勾勾地露骨盯着她,并且在四肢并用地往上攀爬。它的四肢已经不能称作手脚,完全是鬼爪一样的东西,四肢不分粗细长短,俱是细条条一根,像个大蜘蛛似的姿态畸形地折起,而足端的四个手掌,是无爪分开,有力地按在每一步台阶上,身后拖下长长的血路。

      席飒猛地转头往上爬。

      “程潇潇,你再不抓到它我就要死了!”她不管不顾地向四周喊,寄希望于她能听到。

      第一次回头,那血淋淋的鬼婴还在,仍旧阴森怪异地注视着她;

      第二次回头,它还在,并且爬的速度陡然加快,四条腿“吧嗒吧嗒”迅捷地攀爬着让人头皮发麻;

      第三次回头,没了……

      她哆哆嗦嗦摸到口袋里那把小刀,回头狠狠刺向身前,却被坚定地握住了手——她出了门口,幻象消失,而握住她手的人,是陶灼霄。

      力气迸发是一瞬间的事,疲软泄气也是一瞬间的事。

      “陶……陶灼霄……”她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来。

      此时陶灼霄黑色的瞳仁越发如墨,深邃玄奥,他眼里仿佛有一个漩涡,但谁也窥测不了。陶灼霄紧紧盯着她,没有一丝表情。辉光的满月在他的背后,而他半阴影之下的脸隐约阴鸷。但他很快又勾起一个并不含感情的笑:“小飒啊,你差点刺到我了。”

      席飒回头去看,里面的幻象已经消失了。何曾、以及何曾的妻子徐丽华,都狼狈地瘫坐在地上,气喘吁吁。而程潇潇,正低头恢复体力。

      在这样一片凄惨的安静之中,徐丽华忽然低泣起来,而慢慢转为崩溃,哭着哭着,又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众人都惊异地看向她。

      何曾有过一回他妈的事,自然心有余悸。他战战兢兢地问:“丽华,你……怎么了?”

      徐丽华一把抓住他,喜极而泣地指着自己的肚子:“你看!你看啊!”

      何曾也才发现,露出喜色,继而又犹疑担忧:“又没了么?万一再长起来……”

      徐丽华却称:“这个肚子跟了我三年了,这三年一直没消下去。何曾,我有预感,这次肯定是走了,我要好了!”

      程潇潇这时候笑起来,尽管脸色微微有些苍白。“放心吧,鬼孩子已经死了,我亲眼看到的。”见众人看她,她又得意洋洋地解释道:“方才我才刚一套住它,它就惊恐着鬼叫一声在我面前炸了皮。本来以为是个厉害的,没想到尽是些花花架子。”她又对席飒道:“看来之前来的那些确实都是些江湖骗子,小伎俩骗人的。”

      席飒此时没觉不对。她是觉得程潇潇没什么不对,但回过神来却觉得陶灼霄出现得太凑巧。怎么这么巧,他来了鬼孩就死了。

      不过心里却确实有些感激他。人会下意识找个浮木,不管救赎是不是它的,总要给心里一个慰藉。虽然矛盾,但她心底一边隐约地不信任,一边又确实多了几分感激和好感。

      何曾自然是对着他们几个再三道谢,不夸张地说,就差没跪下了。可见这事多年来对他的精神折磨,以及他此刻到底有多么充满感激。

      他从家里拿出一沓现钱来,约莫就有好几千吧,要塞给程潇潇和席飒。席飒知道他们家情况不好,本来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因为这等灾祸更是艰难度日。如果不是因为请人驱邪还有去医院要花很多钱,何曾早就无心工作了。他这些年来,全副身心都扑在这上面,工作也是拼了命的,发狂似的去挣钱。

      程潇潇也不是为了钱,她这个人通透又奇葩,她不为钱。但一点不收既不合情理,恐怕何曾夫妇心里也难受,于是便从中抽了一点。“这就是我的报酬了。”她笑着道。

      何曾夫妇互相对视,眼中含泪。

      “谢谢……谢谢……”

      *

      晚上程潇潇在洗手间洗脸的时候,猛地被谁从后面按进水槽里。席飒听见她的挣扎声,连忙过去看,见陶灼霄正按着她的头,把她淹进水里。

      陶灼霄回头,对她一笑,然后眼神飘到了程潇潇的后脑勺上——那里有一张黑色的皮,从她的头顶一路披到腰身。此时被按进水里,那黑皮似乎难受得很,边缘挣扎着起翘。陶灼霄一手将皮从头顶撕下来,席飒听到了一声猫一样春叫的凶声——那是属于鬼孩的。

      程潇潇停止了挣扎,席飒把程潇潇扶起来。“她怎么了?”

      陶灼霄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拎起手里那张鬼皮,此时看没有方才一整张那么大了,似乎是蜷缩了起来,然而看起来仍在垂死挣扎。

      席飒火了。“真是个不依不饶的鬼东西!”

      陶灼霄拎着湿淋淋的皮,然后往厨房走。“她只是晕过去了,你把她扶上楼吧。”

      “你要做什么?”

      他回眸一笑:“我去把它烧了。”

      “我要亲眼看着它死,我跟你一起。”

      陶灼霄把皮递过来:“那么你来吧,我把她扶上去。”

      那东西虽然都成了这个样,但依然是活的。它在陶灼霄手中不停跳动,但陶灼霄的手指如铁钳般牢固,让它不能逃脱。

      席飒不敢杀活鱼,因为她害怕活鱼活着时候拼命挣扎的感觉。她不怕蛇,但如果她在屋子里发现了一只渺小的虫子,却只敢直愣愣地盯着它半个小时甚至一个小时,脑子里却在催促自己,快杀死它快杀死它,但却不敢动手。

      因为每当她对这些鱼虾虫子——这些在她面前如此弱小的生物——起了邪念的时候,就会感受到冥冥之中一股来自它们对她杀念的诅咒。这诅咒弱小而有力,隐藏在宇宙法则之中。

      席飒伸手去接,然而刚一碰触到就被那剧烈地挣扎和湿淋淋的黏糊触感吓退。陶灼霄笑了一下,就转身往厨房去了。

      席飒上楼时,还听到他打开煤气灶的声音。但她不知道的是,陶灼霄把那鬼孩放到火上要烤,鬼孩吓得鬼哭狼嚎。但陶灼霄似乎又在耍它,或者是临时改了主意,他微微一笑,身躯蓦然变大,一口把鬼孩吞掉了。

      白艺在角落里默默看着,心里想着席飒什么时候能找个人来为他超度。

      *

      周末,他们一行去了旧商。

      旧商自古是中原腹地,然而近代以来,军阀混战,由于它所处的地区黄河四度决堤,且平原地势易攻难守,谁也不愿管这吃力不讨好的地方,于是便成了没有稳定大军阀管治的地方。因此,旧商便从那时开始,由文明的中原地区,风化渐渐落下,终于成为新华国的“黑地域”。很多人,提起旧商就是“穷”,还有“风气不好”的刻板印象。

      云招的爷爷住的地方,是一个偏僻的山村里。此时非年非节,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老人和小孩比较多。而云招的爷爷,更是住在这山村里的僻静处。

      席飒早就知道,云招家里条件肯定非常不好。因为他自称高中毕业,没有上过大学,而现在虽然是在琴岛,也只是一个酒店的小小管理,房子是租的,一旦失业,就失去了住所。

      但这并不能损害席飒一丝一毫席飒对他的喜爱。云招是个很乐观、又很有生活情趣的年轻人。

      抵达的时候是下午,但是真正到云村的时候已经能见到街上的灯火了。

      席飒自小在琴岛,只知道海,不知道山。头一次身入这样傍山的村落,觉得很有另一番风味。对于云招来说,则只不过是从小熟悉到大的地方。靠海不吃海,靠山不吃山,大概是这个意思了吧。

      值得一提的是,陶灼霄并不是跟他们同行。

      陶灼霄心里清楚的很,现在的人都用个什么身份证,他就是个“死人”,哪来的身份。

      至于造假,一来要钱,陶灼霄没有阳间币,只有冥币;二来他也不屑于造假。那么麻烦,席飒他们坐一天的车,他只要眨个眼便能到旧商。

      在说席飒他们在这边遇到了什么之前,还是先说说陶灼霄去干了什么吧。

      百年间,社会就变化得面目全非,难以辨认。陶灼霄在被席飒和程潇潇“吵”醒以后,就看到了这日新月异的新社会。百年之前,人们从来不会想到,未来会是这么一种模式。现在,是一个无法预测未来的现在,既幸运,也不幸,而未来只会更加不幸。

      旧商自然也变化很大,大到陶灼霄隐隐怀疑四门会不会已经灭绝了。

      所谓的四门,是指封神之后截教的残余。截教一向被视为混杂之教,为阐教所轻鄙。不过自唐代起,封神时候残留的截教微末势力,慢慢又汇聚成几股新的力量,明清时期,“新截教四门”就正式确立了。

      四门是指:火杖门、水银门、气剑门、金元门。

      当年的陶灼霄,人尊一声“霄爷”,便是气剑门的“长气自来,剑惊九霄”。

      四门的实力,其实一直是火杖门与气剑门争第一,水银门与金元门争第三。如今变成了火、水、气、金的排名,只能怪当年气剑门的一场风波,陶灼霄死后,迅速衰败。之所以还能捞着个第三,是因为金元门一向只捞财,金元门的个个,都是“家财万贯”,放到现在,就是“亿万富翁”。

      老窝在旧商的,就是向来以脾气好著称的水银门。

      水银门的发端可远了,是四门中最古老的。水银门是殷商巫族的后代,自商覆灭以后,他们这些非皇室直系贵族们就渐渐隐居起来。水银门的人深居简出,且爱使障眼法,如果不是熟悉根底的人,不会轻易见到。

      其次悠久的是气剑门,是从东晋渐渐崛起的,气剑门的人,以清修道法为主,主张清心寡欲,修行剑道,最有道教的修仙气质,实际却锐利难当,并不好惹。

      到了宋代,都传崖山以后无中国,其实世人都被欺骗了。崖山那场海上围困中,小皇帝并没有死。由于当时“十万宋民投水追随皇帝”,小朝廷最后的小班子,反而在元兵的眼皮子底下奇迹地生存了下来。

      说到这里,也该知道了,金元门都是赵宋后裔,而他们一向不干预世俗的政治,以敛财为道。

      至于火杖门,身为陶灼霄生前气剑门的死对头,陶灼霄自是对他们无甚好感官。火杖门是最粗俗的一个势力,真要论起来,它才最有截教的作风,来者不拒,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但起家是明末农民起义的一群流氓乞丐起家的,因此匪气很重,火属性当之无愧。

      火之烈,自然也强敌。

      陶灼霄出世,再怎么自强,一个人总也孤掌难鸣。事实可见,这世上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都需要朋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画中的少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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