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交》破帽恋头

5、鬼皮（中） 我曾一文不

　　我曾一文不值，我曾轻贱如泥，如今一张脸皮血淋淋地归来，故人，你还识得吗？——

　　苏澄一路开车来到了郊外的一家医院。

　　来医院，是因为几个月前交的女朋友因为一场大火毁了容。说来，当时两个人差点就分手，也是因为那场大火，才没来得及。

　　苏澄不喜欢女的，但从小到大，他身边亲近的人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性取向的。他出身一个小山村，家里很穷，苏澄从小就用功读书，考到了二线沿海城市琴岛。原生家庭十分传统，导致苏澄对自己的性取向，即使是如今也羞于启齿。

　　苗馨死后，他跟来往两年的李新叶分手，再没和其他男人搞过。前几个月，结识了家里条件很好的白苣。白苣家里有个大公司，又是独生女。苏澄已经在现在这个公司干了五年，他是做服装设计的，已经积攒了一些经验和人脉，此时正想脱出去自己成立一个工作室，但是苦于资金问题。他有意无意接触白苣，白苣也似乎对他很感兴趣，两人很快就在一起了。白苣刚大学毕业，比他小两岁，平日里火热娇憨，让苏澄信以为她对他真的很有感情。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到白苣和她朋友打电话：

　　“……苏澄？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跟他结婚啊，我只不过和他玩玩而已嘛。他都二十七八了，还结过一次婚，我疯了看上这种二次男人？不过他长得不错，我以前不是谈过一个男模吗，苏澄比那个男模还好看，而且还不会到处和别的女人调情，干净多了。要说喜欢倒也是有些喜欢，不过也就那样吧。我最近有点腻了，正想换一个呢……”

　　火灾以后，白苣烧伤严重，全身毁容，后又去做植皮手术。苏澄全当不知道那番话，还和原来一样去探望她。今天就是白苣可以出院的日子了。

　　从医院的地下停车场里出来时，墨空混沌阴暗，雨势轻了一些，但也不小。苏澄给白苣打电话：“小苣，我到医院了，现在上去。”

　　这时候天上一道惊雷，张牙舞爪地闪烁，霹雳惊空地震响。那边也传来模模糊糊的女低音，听着有些娇柔缠绵。“澄哥，打雷了。我在房间，刚拆了绷带看镜子呢，你来吧。”

　　苏澄对这声线略感熟悉，但雷声太大，也有些混淆了他的耳朵。

　　此时医院外面人少僻静，雷电如妖神闪烁，医院前的花园像是阴沉的墓地，抬头望去，高高的医院楼房也像一座矗立的高塔监狱，一扇扇紧闭幽黑的窗玻璃后不知关着什么妖魔鬼怪。

　　他一路上去，竟然没见到多少人。直到来到白苣专属的病房外面，看到一个背对自己的女人，正对着一面全身镜相照。因为角度，苏澄看不到她拆除绷带后的样子，他抱怨道：“怎么今天医院这么惜电，一路上灯光这么昏暗。”就连眼前，走道里也是昏昏几盏旁侧的小灯泡开着，头顶的大灯完全弃之不用。而白苣的房间内，也是十分幽暗。

　　白苣还在对镜自照，苏澄明白她烧伤得很严重，可能植皮以后样子都会变了。他走进前去，正要开口说话，陡然看到了镜子里的人物。那镜中，一身清瘦妙曼，静静朝他微笑的，不正是两年前雨夜里碾死于卡车之下的苗馨！

　　苏澄大叫一声。

　　白苣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活像见了鬼一样。”她又看向镜子，心满意足地摸着自己的脸：“不过你别说，我都不认识我自己了。这比我想象的要好多了。”

　　白苣似乎依旧是白苣，声音也是她的，性情也是她的。再定下心来仔细一看，她现在的样子和苗馨也不过有七分像，并不完全一样。

　　白苣看向窗外，无来由地说了句：“今天雨下得好大啊。”那模样、那神态，都让苏澄想起当年文雅秀丽、多愁善感的苗馨。

　　苏澄再在这里待不下去，他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

　　苏澄在车上心生悔意，不由得痛哭起来。自从苗馨死的那天起，苏澄心里就留下了深深的阴影。苗馨不是他杀死的，但却与他杀死无二。苏澄不止一次想告诉自己，苗馨是自己出车祸被撞死的，自己不是罪人，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责任，他应该好好向前看，过日子。但随着日久，似乎时间越长，苗馨在心里砍下的这一刀就越阴深。

　　车开进一条泥泞的小道里，苏澄眼前一不注意，突然撞上一个人。

　　他刹了车，过了一会儿，抖着身子下来，看到车底下一滩血色肉泥，被雨水淋溅，和贱泥相融。他抑制不住地剧烈干呕，一边萎着身子爬上车，软手软脚地开走逃离。

　　*

　　隔日，雨还未停。苏澄没来上班，席飒听说他请假了。她下楼买咖啡，等候的时候，蓦然看到外面的雨中有一个红衣女人。她打着一把红伞，遮住了面容。

　　似乎是察觉到了席飒长久的凝视，她微微转过身，露出一面苍白的脸，和上翘的红唇。

　　“美女，你的咖啡。”服务员的声音将她惊醒。席飒道了谢，连忙追出去看，可是人已经不见了。她跑过对面，问刚才一直在这里的保安。

　　“不好意思，问一下你看到刚才这里一直站着的一个红裙子的女人去哪儿了吗？她还打着一把红伞。”

　　保安：“刚才没有人在这。”

　　可她确信，自己看到的是苗馨。

　　那么苗馨，又为何要回来？为何看起来，怨气深重、戾气阴寒？

　　苏澄发了高烧，傍晚时候，他恍惚起来，听见有敲门声。

　　“谁啊？”他沙哑着声音问。

　　门外无人应答。从猫眼看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帽子，是个矮小的男人。苏澄开门，奇怪的是，外面明明雨势颇急，近处的天空也如魔窟捣天，远处却仿佛西天露播的一丝福音，透着奇异的天光，天光四绽，放旷美好。

　　黑帽子男人面容平庸，平庸到看了一遍都记不住长什么样子。他递给苏澄一封信，信上插着一朵红茶花。

　　“是谁给你的这封信！是谁让你送来的！”

　　但黑帽子男人并不言语，似乎这是他的规矩，他的交易必须在沉默之中完成。他无声地来，又无声地踏进雨中而去，身影很快在苏澄眼中模糊。

　　苏澄痛苦地捏着信。“为什么要折磨我？为什么要这么折磨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关了门去拆信。信封的表面没有寄信人，也没有收信人，只有一句空荡荡的话：

　　一个月中有二十五天的时间，玛格丽特会戴白茶花，而另外五天则是红茶花。

　　苏澄呼吸发抖，他折开信，结果上面空无一字，是张白纸。

　　“噔噔噔！”忽然又有人来敲门。苏澄惊掉了信，下一秒却听外面响起李新叶的声音：“苏澄，是我。”

　　苏澄开门，果见真是他。“李新叶？”

　　“见了我干嘛这么吃惊。”他拉起苏澄，回眸一笑后，直接拉着他上车一路跑去了附近的一个大教堂。

　　苏澄才注意到，天空不知道何时早已经放晴了。大教堂的外面，有人在吹泡泡，有人在弹唱，天空是湛蓝如洗，还有飘移的云。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来教堂，结婚啊。你是不是发烧发傻了？”

　　“……结什么婚？”

　　李新叶意味不明地一笑，便拖着他去了教堂后面的小花园里。花园丛丛深深，遮遮掩掩，虚虚实实，暧暧昧昧。

　　李新叶忽然亲起他，苏澄把他推开，怒道：“你做什么？”

　　李新叶眼中这时才有了情绪，分明是嫉妒。“苏澄，你都要结婚了，还不让我发泄一下心中的郁气？”

　　“我跟谁结婚？你又发泄什么郁气？你发什么疯？”

　　“你不是跟苗馨结婚？你不是跟她玩浪漫非要提前一天自己两个人悄悄的？我嫉妒还不许有了？我今天就想跟你在这里做一回！”

　　苏澄突然瞪大眼，他突然用全身的力气挥开李新叶，疯了一样嘶吼：“你滚！你给我滚！苗馨早就死了！她两年前就死了！这是假的，你在骗我！你滚开，滚开！”

　　两年前，苏澄和苗馨结婚的前一天，两人的确来教堂了。苗馨说她希望的婚礼，是一间小教堂，一条鲜花路，没有旁人，只有新郎和新娘，携手走进教堂，在神父面前宣誓。但迫于世俗压力，以及父母的喜乐，正式结婚那天，只能选择中西合璧、不伦不类的酒宴式婚礼。所以她希望两人能自己悄悄来，安静地举办一场真正属于他们的婚礼，不为向世俗证明什么，只求这一场婚礼铭记他们此刻的爱情。

　　苏澄是不想的，但他也不好拒绝。是李新叶听说后，脑中突然有了坏主意。他说：“苏澄，那天你去吧。你结婚之前，我们在教堂外面做一次，一定很刺激。”

　　苏澄没答应他，但到了那一天，事情就发展成那样了。他整理好衣衫，怀着沉重的心情，推开了那扇门。门内，有身着婚纱的新娘在等着他。

　　他苏澄不是一点心都没有的啊！可是他每一次都半推半就、无所作为了！

　　这时，“李新叶”在苏澄背后推了一把。苏澄没有看到“李新叶”的神情，却听到了他语气的阴凉。“苏澄，你冷眼旁观，就如同血淋淋的刽子手！你就是个假仁假义的窝囊废！”

　　苏澄猛地被他推进教堂门内，抬首见，一个身着白婚纱的妙曼女人回头朝他微笑。“澄哥，快来呀，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她脸上的幸福洋溢，是那么真实。

　　苏澄忽然痛哭，泪流满面：“苗馨，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原谅我吧！”

　　苗馨的婚纱漫上血色，一张脸似哭似笑，魔音入耳：“澄哥，你说什么呢？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我是白苣啊。”

　　苏澄大喊一声，坐了起来，满头惊汗。他急促呼吸着，良久，才从恐惧中脱离出来，刚刚的一切，都只不过是梦。

　　但苏澄浑身发寒，打着冷颤，牙齿都抑制不住地打颤。他知道，那都不是梦，是苗馨回来复仇了，她回来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