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鬼皮(上) 他叫苏澄, ...
-
他叫苏澄,人如其名,身量颀长,面容干净纯粹,一双暖暖的桃花眼,看着人时总像脉脉含情。当年席飒可是知道他身边有好几个女生隐隐喜欢他,但听说他大学一毕业就和苗馨学姐结婚了。
两人当年也不是太熟,但见了面也都能彼此认出来,也就寒暄起来。
苏澄热情言说:“上回还在群里和你们这一级的人偶尔聊起来,你似乎跟大家断了联系,没大有清楚你近况的,没想到居然是和我一个公司,真是巧。”
“也不是,没有特意和大家失联,只是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热络,所以最近也就没大联络。听说你和苗馨学姐毕业以后就结婚了,她现在还好吗?”
苏澄脸色一下僵白起来。
席飒看到他极其不自然的脸色。“怎么了吗?”
他神色寡寂清苦:“你还不知道吧,苗馨她……两年前出车祸,当时就在我面前……”
席飒没想到竟会这样。那苏澄也一定很悲痛吧。
“抱歉,节哀。”
他摇摇头,恢复了神态。“没事,都过去了。”
中午的时候,有人给苏澄送来一枝花,是一朵清白纯洁的白茶花。
这时节,白茶花不常见。而送茶花,也不知是别有意趣,还是另有深意。
苏澄的同事都调侃他,大男人居然还有人给他送花,问他是不是他那个有钱的女朋友给他送的。苏澄看见白茶花的时候,有一瞬间面色僵硬,但很快遮掩了过去。花枝上还系着一张卡片,用一根不粗不细的麻绳系着。见卡:
“她的眼睛只剩下两个窟窿,嘴唇已经没有了,白色的牙齿紧紧咬在一起。黑色干枯的长发贴在太阳穴上,稀稀拉拉地遮盖住凹下去的青色面颊。可是,从这张脸上,我还是认出了以往常见的那张白里透红、欢快喜悦的面孔。”
苏澄嘴唇一哆嗦,就把卡片折了起来。
这是一段《茶花女》里面的描写,他知道,因为当初苗馨对这本书爱不释手,她说茶花女就像是她另一个漂流的灵魂,她不知道为何那么同情她,那么与她共鸣。两人初遇时,就是在学校的图书馆里,苗馨手里拿着一本书,正是《茶花女》。
“大概是因为,她的凄凉凄惨,才是古往今来最正确的结局吧,这才是最令人唏嘘的。再高尚的灵魂,在世俗中都只不过是碎饼干。所谓零落成泥碾作尘,也不过是一种最悲哀最无望的美好寄托。”
她这样说。
这段话,是茶花女下葬后腐烂了的面容的描述。为什么给他送茶花?是谁给他送的?为什么要写这么一段别有用心的可怕的话?
苏澄怒气上涌,出门把这枝白茶花扔进垃圾桶,扔得远远的。
席飒看见他,也看到,垃圾桶里的那株干净纯白的茶花上,一缕长发缠绕其上,坠着一张折皱的卡片。
苏澄没有注意到她,他径自从楼梯上了天台,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苏澄?我没想到你会打给我,毕竟已经两年没联系了。你现在怎么样,又找了别人吗?”
苏澄声音低沉,甚至带了寒气。“李新叶,你别跟我装,那朵白茶花是不是你送来的?”
“什么白茶花?”
“有人给我送了一株白茶花,就是当年苗馨最喜欢的花,还写了一段恐吓的话。苗馨的事,当年只有你我最清楚,不是你,还能是谁?”
“苏澄,你别急啊。我没有做这事,而且我根本不了解你那个妻子。你忘了,你最讨厌跟我提她,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少说她的,我怎么会知道她喜欢什么花?你怎么了?不就是一朵花而已嘛。”
苏澄狠狠低声:“李新叶,你真够没良心的。苗馨死了,你现在还能若无其事地粉饰太平,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般过自己的日子?”
李新叶冷笑:“苏澄,你也别假惺惺的了。苗馨是你的妻子,可不是我的。家暴她囚禁她折磨她的也不是我,午夜梦回心里有愧的人也应该是你。苏澄,咱俩都是人渣,我自认比你好点吧,但也是半斤八两,谁也别五十步笑百步。你现在愧疚难安了,想要忏悔了,想要有良心了?苏澄,迟来的良心,还不如一路走到黑。省得自己也难堪,别人也膈应。你别想把罪责都推到我头上来,这事我没有责任。我直截了当跟你说吧,既然我俩都分开这么久了,我也有了自己的新生活,我没打算再跟你有什么瓜葛。当初你自己要一刀两断,我也痛痛快快答应了,现在你最好也不要再来打扰我,以后你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李新叶挂了电话以后,苏澄站在那里怔然许久。
席飒没听到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只看苏澄,便知道当年苗馨的死,可能不像大家以为的那么简单。
席飒回去,从垃圾桶里把那株白茶花捡回来,看到了卡片上的文字。恶毒的,仿佛是种诅咒。
她联系了一个以前和苗馨比较熟的同学,问起她的死讯。
“……听说她半夜被一辆大货车碾死的,当时当场就压了过去,什么样子,想也不敢想。她真的挺叫人惋惜的,我觉得这就是天妒红颜吧……”
就这样满怀心事,席飒晚上将这朵花带回了家。一开门,发现程潇潇和陶灼霄都在。
“看来你们已经相互认识过了。”
“是啊是啊,我原本记性还不好,见到陶大帅哥以后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我们屋里要多添一个人。”程潇潇大大咧咧地说。
陶灼霄眯起眼睛,看着她手里的花。“小飒,这花是哪来的?”
席飒看他态度熟稔,有些诧异和纳闷,他们何时变得这么亲近了?
“我一个朋友的,我要扔了的,路上忘了。”
“别扔啊。这花不错,正好配我明早要化的妆面,不如给我吧,我把它插到我新买的假发上。”程潇潇是个美妆博主,还和别人一起经营着一家彩妆代购网店,昨日她就是和别人一起去采货了。
“不行。”
“为什么?”
陶灼霄忽然意味不明地开口。“茶花有个俗名,叫断头花。只因它不似别的花卉,凋落时一片一片凄美地落下,而是一整个,齐头断掉,活生生像被砍断了的人头,咕噜咕噜歪倒在地上。”
程潇潇“啧”了一声。
席飒:“要我看这也是决绝。要么清白人间,要么干脆粉身碎骨。”
陶灼霄静笑:“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才会说什么粉身碎骨,真霸道就该把别人碎尸万段。”
程潇潇轻笑一声。“诶呀你们俩争什么呀。我去把它扔了吧。”
“不用,我去吧。雨天开阔,正好散步。”陶灼霄从席飒手里抽走花枝,当着她的面一笑,就撑起一把伞,悠荡出了门。
程潇潇:?
席飒看着陶灼霄走后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白艺,白艺对着她腼腆一笑。
陶灼霄走了不远,摊开手掌,掌中原来那朵娇嫩饱满的茶花,却已经从花心开始坏死。一股病毒似的黑气漫上来,如同死神游走的衣袍,轻轻扫过花瓣,一片片就迅速枯萎干瘪下去,变得丑陋难看。而花枝上的那一缕头发,也消弭于空气中。
“我如今已经这么毒了吗?可惜了这么好的花。”
陶灼霄的胸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激荡起来,一只鸟头跃跃欲试地,奋力想要从他胸膛里挣扎出来。陶灼霄狠命压下,随后讥笑:“蠢鸟,想要赢我,你还差一百年呢。”
青鸟最后缩进头去,残留出一声佞厉悲啼。陶灼霄仿佛懂它是什么意思,尽着最大的恶意:“你可别怪我。你这魔鸟凶煞毒邪,百年来与我相交相融,悉数魔性都腐蚀入化了我。如今我这般性子,也可谓是拜你所赐。”他撑伞回去:“不过也要感谢你。若非你这畜生,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任意自专、随心所欲,会是这般让人上瘾。”
*
而另一边开车去医院的苏澄,途中接到一个电话。
“喂?”
对面只传来“呼……呼……呼……”的不明声息,仿佛是在呼吸,仿佛是在拖着什么,电话的信号断断续续,像一只半夜被掐了嗓子的公鸭。
“谁?说话!”
七点的光线开始昏暗,雨幕磅礴,声势浩大,车玻璃被一层又一层的雨水洗刷,只有远方闪烁的红绿灯是和他一起呼吸活着的。密闭的狭小空间令人心生恐惧,他不由得大口呼吸起来。
“是谁?是谁!”
对面还是断断续续,然后突兀地戛然而止。苏澄靠边临时停车,查看刚刚的来电,发现根本没有记录,也没有通话录音保存。仿佛他刚才,是跟鬼通了个话。
跟鬼……
当年苗馨死的那晚,也是这样的大雨滂沱。那时他已经囚禁了苗馨几个月,他不允许她跟外界沟通,没收了她的手机、电脑、信用卡等等一切,家里不给她留下任何东西,把她像牲口一样拴在床上。
苏澄是个gay,他从没碰过苗馨一次。两人结婚前苗馨只当他有责任心并尊重她才不肯做,结婚后,苏澄也一直没和她做过,一次也没有。他对女的无感,根本不可能跟她做。娶她只是为了安父母的心,父母远在云滇,知道他娶了媳妇之后就安心了不再过问。苏澄经常不归家,苗馨一开始以为他有外遇,并因为两人没有性生活而痛苦。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原来苏澄从来都不爱她,他骗了自己,他居然是骗婚!
苗馨从来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说,其实世人皆是如此,若非大难临头了,永远总抱着侥幸心理,觉得一切的坏事离自己远着,并不知道已经就在家门口了。
苗馨伤心之下,打算离婚。但苏澄怎么可能让她呢?两人争执之后,苏澄不仅打了苗馨,而且一时冲动把她关了起来,然后就开始了苗馨被囚禁的三个月生涯。期间,她曾遭受过几次眼中的家暴。但苏澄掌握了她全部的社交媒体,逼她甚至打她说出自己的各种密码,给她辞了工作,伪造出她去了国外旅行的样子,竟然也就这样瞒了三个月。
终于有一天,在苏澄又一次暴力对待苗馨之后,苗馨找到机会出逃。她打伤了苏澄,苏澄去追她,苗馨惊恐地往外跑,迎面正好来了一辆大货车,直接就从她身上碾过去了。苏澄在十米之外,定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