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录》王雨

11、第十一章

　　“我是肖无晴。”
　　江南春愣住了，肖无晴迟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随后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自己心头一紧，慌忙问道：“你没事儿吧？”
　　“没事儿，找我什么事儿？”把车停在路边的江南春故作镇定。
　　“阿落给我说了，她今天见到你了。”低沉的声音缓缓传来，坦坦荡荡，毫不绕圈掩饰。
　　“啊，对，我们今天见面了，你可真是好福气，娶了个这么漂亮可爱的老婆，金屋藏娇呢。”江南春语气轻松。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时间吗？我们见面谈一谈。”
　　江南春摘下墨镜照了照自己红肿的双眼，“不太方便，要不明天？哦，不，后天。”这眼睛明天哪消得下去。
　　“好。”
　　等江南春到了约定的咖啡店，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却也不急着进去，她在抗拒，并不是她不想见肖无晴，做梦都想见，但今天见后再别，他们就再无关系了，没有任何暧昧的关系，没有任何其他的可能。
　　站在外面，远远的望着玻璃窗前，正低着头不知道在专心致志写什么的肖无晴，嘴角含笑，春天花满京城，一层一层的隔在他们中间，美好，却触不可及。那人，穿的和第一次相见无甚差别，只是侧脸少了点当初的稚嫩，多了点坚毅。感受到她灼灼目光的肖无晴抬头望了过来，定格在了她身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江南春也笑得灿烂，却怎么都掩盖不了彼此眼底的忧伤。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江南春也抬脚走过去，两人正好在门口相迎，微风袭过，廊下风铃悠扬婉转，似在轻轻诉说不舍与留念，人生若只如初见，秋风还是会悲画扇呵。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是我给你点的，我觉得这个最好喝。”想让你尝尝，肖无晴指了指对面的咖啡道。
　　“好。”
　　“南……”
　　“叫我江南春。”江南春其实并不喜欢别人叫她“南春，南春的”，腻却不熟，但不知为何自从上了大学后，大家都这么称呼彼此，去姓喊名好像是一种友好的象征，但她还是格外怀念中学那一声声连名带姓的爽朗称呼，反正肖无晴从此后也不会再见了，也不会有机会了，在他面前，自己就完全随性一回吧。
　　“好，江南春，真的十分抱歉。”
　　“抱歉什么？”
　　“早就想告诉你这件事的，但总是没有合适的时机。不过想想，如果真的想告诉你的话，怎么会没有合适的时机，我也在逃避吧，是我自私了，事情才会到今天这一步，让你承受这些，抱歉。”肖无晴满眼真挚与愧疚地盯着江南春。
　　江南春并未看他，看着面前苦涩的咖啡，内心苦乐参半，“你倒承认的坦荡，可以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吗。”快，给我说你们是假结婚，两个人没有感情，约定好以后会离婚的！说罢抬起了头，肖无晴却已经看向了窗外。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后来家里出了点事，关乎父亲性命，需要我们联姻，就结婚了。”肖无晴看向窗外，好像在回忆很久以前。
　　“哦，那你就不能假结婚吗？等风头过了再说。”你不像是这么容易就屈服的。
　　“当初萧伯伯对我说，父亲是因为和，”肖无晴停顿了下，“就是一些政治原因，本就扑朔迷离，牵扯错综复杂。阿落是他的独女，所有人都知道他把阿落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果两家联姻，一来他的位置可以震慑住一些人，最主要的是可以顺利把父亲拉到他那方的阵营，洗清嫌疑。他可以帮我这个忙，因为他知道阿落很喜欢我，但要我答应，不把这件事告诉阿落，正常向她求婚，然后结婚。”
　　“你答应他了？”江南春心灰意冷。
　　“没有，我告诉了阿落。我理解萧伯伯想保护阿落，永远把最美好的东西给她，但即使是阿落的父亲，他也没有权力代阿落选择自己的人生。婚姻也是两个人一生的事情，她应该拥有知情选择的权利。”
　　“嗯，她怎么说？”
　　“她开心极了，问我爱她吗，我说爱，但不是爱情，只是从小到大的感情。她说她觉得这就是爱情。我问她什么是爱情，她说对她有感情，可以一直宠着她，任她任性随意，不离不弃，一直是她的依靠到永远，说她相信我可以做到，这就是她认为的爱情，我们是青梅竹马。”
　　江南春：“可真是个不加思量的单纯小姑娘。”
　　肖无晴继续说道：“我说，但这不是我认为的爱情，就算再深，也只是感情与承诺。我是不会离开你，可是如果我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到了我认为的爱情，爱她超过爱你，怎么办？让她考虑清楚，她说她听不懂我说的这些，她只知道她爱我，我也爱她，超过身边其他男生给予她的爱，只是我自己不懂罢了。她一定要嫁给我，我现在也需要娶她。”
　　这萧烟落可真行，真会选，选完就直接逃避，也不面对问题。“嗯，那你幸福吗？”江南春同他一起望向窗外，眼睛干涩，她的肖无晴（请允许她最后一次这样称呼他）天真浪漫，理应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为什么偏要无奈地走上这条路。
　　“幸福，她很好，我们也挺好的。”肖无晴浅笑道。
　　江南春稍感安慰，她相信肖无晴，从第一次见面他的神情，他的眼睛，就知道他有自己没有的对生命似火的热情，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去努力追逐幸福，并且既然娶了她，肯定会好好待她。
　　“那就好，那就好，什么时候决定结的婚？”
　　对面却沉默了，两人目光相对，江南春疑惑挑眉。
　　“2020年2月。”
　　江南春强撑起来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2020年2月1日，他们相遇的日子，她永远也不会忘，在他们相遇后呵，江南春心里不知是释然还是不甘多了些。遇到他时，两人还是有可能的，只是后来运气不好罢了；不过，相遇后，他还是决定和另一个人结婚了？
　　肖无晴见此苦笑道：“我们遇见后第二天，我就被外派了，回来就出事了，观察了几天形势，什么路子都跑尽了，实在别无他法。”
　　她能怪他什么呢，别无他法啊，让他不顾自己家人的性命吗，“嗯，我听到过你和杨凌山的谈话，说你后来还见过我一次，挺遗憾的，当时没有见到。”
　　肖无晴沉默了一会，幽幽道：“我撒谎了。”
　　“嗯？”
　　“我回来后，专门去找过你。”
　　江南春嘴角不自觉地的上扬，“你原来去找过我啊。”够了，这就够了。
　　“嗯，找到你时发现你也还在原来的地方，却又不敢上前，和你说什么呢，说喜欢你吗，然后怎么办呢。就把车停在远远的地方，看着你，想我到底该怎么办啊。最后一次，是周末吧，我想，如果不用上班，你会等我多久，我打赌说，十点前，你如果走了，我就回去答应结婚，你如果没走，我就不顾一切去找你。”
　　“结果我接了个电话走了。”那是她唯一一次提前离开的周末，可能就是天意吧，可她江南春不信这些，“放屁，不管我走不走，你都会答应结婚的吧。”
　　“哈哈哈，”肖无晴没有料她会直接爆粗口，随后略带无奈道：“是的吧。”
　　江南春心里的不甘慢慢淡去，“所以也不怪天意吧，都是自己的选择。”
　　“嗯。”
　　“那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结婚了？”
　　“如果专门跑去和你说这个，你肯定就知道我对你有意了，两情相悦却不能在一起，你会更意难平吧，可能更会有执念，更难幸福。想着让你只当作是萍水相逢，对你会好一点。”
　　“确实，只是你没想到我这么执着吧，坚持了这么久。”
　　“对，你呀。”肖无晴摇头苦笑。
　　江南春忽然问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呢？”她要把这些揣在心里，等不相信自己，不相信生活的时候，还有底牌。
　　肖无晴心里一滞，竟不知道怎么回答，“那你为什么喜欢我呢？”
　　“你正直，善良，我们追求一样，可以互相理解，和你在一起精神共鸣产生的力量，能让我感觉到整个世界万物都是联系在一起的，无所畏惧；你还有我没有的生命的热情，我钦佩你；和我在一起你又是真正的开心，我会提出你以前没有想到的观点，你也很认同，说明你也需要我。”江南春回答的毫不犹豫。
　　“你倒是想得明白，你看，就是这样的啊，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是一样的人。我也确实钦佩你，需要你，你比我通透，我有时太过于天真；然而不知为何你总是带着忧伤的底调，自信却又矛盾的自卑，让我觉得你也需要我，但又不代表离开了我你就不会好好活。就是这种互相钦佩与需要，既独立又相互联系的微妙感觉，像生命本真的样子。”
　　江南春也笑了，却不似他的苦笑，也不似硬装出来的假笑，而是略带释然发自心底的微笑，世上能有肖无晴，并且她遇到了，够了，这就够了，“你说，如果我们提前相遇，在一起了，然后家里出了事，那我们可怎么办啊？”
　　肖无晴抬头迷茫的眨了眨眼，不懂她这个问题的意义。
　　“那你还是会选择这桩婚姻的吧，你得放弃自己的女友或者妻子，坐实抛弃我的罪名，我也会理解你，但永远也跳不过你抛弃我的事实，你承诺给我的没有做到，你也会一直活在愧疚中，一地鸡毛。所以啊，感谢我们相遇的刚刚好，早了，抛妻之举，便没有了尊严；晚了，不再停车招惹，便没有了这份美好。”
　　肖无晴听完眼里重新泛起了光芒，轻松很多，举杯向前，释然道：“感谢生活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尊严与美好。”
　　江南春举杯相碰，叮，“感谢生活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点尊严与美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也转为了轻松，窗外光线已由白色慢慢转为金色，显得更为暖洋洋的。
　　“你笑什么？”
　　江南春：“笑你六年来可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总能明白自己。
　　“你这不是骂人吗？我六年都没长进啊。”
　　“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我只是说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肖无晴厚颜无耻道：“那是，我永远是一枝花的年纪。”
　　“哈哈哈，臭不要脸。”
　　“六年来你倒是长进很大。”
　　“嗯？”
　　“不自卑了，不胆怯了，别人的夸奖说收也就收了，别人也不觉得你清冷了，能耐了啊。”
　　江南春接道：“可是却还是忧伤的底调，没有多少生命的热情。”他知道，也就只有他知道这些，够了，这就够了。
　　“你看看，我刚夸完你，你就又回去了，只知道盯自己的不足，不知道多看看自己的长处。”
　　“哈哈，对对，你说的对！”
　　两人又说说笑笑聊了聊彼此的工作计划，彼此生活中的趣闻，最近的股市，最近的看的书，扯天扯地，扯到外面光线越来越暗。
　　肖无晴突然道：“这个时节，油菜花该开了吧，有个地方的油菜花很美。”
　　“哦？”江南春知道他和自己提这些，是希望自己不要从此一蹶不振，找点事情做做，多一点对生活的热情。
　　“苑黎，我被外派到那儿过，风景很漂亮，几乎也没什么游客，还是很想回去看看的，这时候肯定很美吧。”肖无晴望着窗外，一脸向往。
　　“好，我知道了。”江南春停顿后抬眼真诚的说道：“谢谢。”犹豫了下，下定决心坚定地道：“我还有事情和你说。”
　　“什么事？”
　　“杨凌山的事，他一直挺喜欢萧烟落的，所以还挺希望你们分开的。我们两个后来的很多交集，也都是他促使的。”
　　肖无晴脸色阴沉了下来，望着窗外沉默了良久开口道：“好，我知道了。”
　　“你相信我说的？”
　　“你没有什么骗我的必要，很多事情也确实巧合。再者，我相信你。”
　　“嗯，那你准备怎么办？”
　　“我会和他谈谈的，你放心吧。”
　　“好。”
　　该走了吧，是时候了吧，也许早就该分别了，江南春早已不再看向窗外，因为不想被提醒时间越来越晚了，但头顶一排排亮起的吊灯，以及服务生专门端过来的香薰蜡烛，逼着他们面对现实。
　　呵，这蜡烛还是红色的，叫她和肖无晴怎么再坐下去。
　　“不早了。”
　　“嗯，不早了。”
　　“那我先走了？”她不想看着肖无晴的背影慢慢远去，她也不想两人一起出门，再挥手道别，她受不了。
　　“好。”
　　江南春提包缓缓起身，刚转过身又转了回来：“肖无晴。”
　　“嗯？”
　　“她是个很好的姑娘，善良可爱，你也应该明白不是她造成我们的不得已，珍惜眼前人，好好待她。”这哪用她教育肖无晴啊，他肯定明白，只是在自己一时冲动喊出他的名字后，总得说点什么。
　　“好，放心。”
　　江南春转身迈出了一步，又转了回来，“肖无晴。”
　　“嗯？”肖无晴挑眉微笑。
　　“肖无晴，”我爱你，“再见。”
　　“江南春，”我爱你，“再见。”再也不见。
　　江南春这次转身后加快了脚步，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再回头了，越走越快。
　　“江南春。”
　　一声便把她定在了原地，深呼引把眼泪困在眼眶里，缓缓回头：“嗯？”
　　“照顾好自己，一定要幸福。”
　　“好。”这次转身离去一气呵成，因为再不走快点，难道要让他看到自己哭再心生怜悯吗。
　　望着江南春的身影渐渐远去融入到夜色之中，肖无晴颓废地揉了揉眼睛，换来服务生要了支烟，他已经好久没有抽过了，透过烟雾看外面的世界，虚无飘渺，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如同他们还未出生就夭折的爱情，黑暗里的路灯忽明忽暗，一片凄凉，他却看到了她白天缓缓走来的样子，他早就望见了她的身影，走走停停，低头踌躇，不禁失笑，忍不住低头写下了什么，抬头却见她在望着自己，随后展颜，是她独有的蓝色底调的灿烂。他就这么呆呆的看着窗外，直到服务生来不好意思地提醒要打烊了，肖无晴这才起身离去，同时收到了条短信：“江小姐已经到家了。”
　　服务生内心也忍不住悲伤，看两人刚见面的时候笑容灿烂，又极为般配，想是一对令人羡慕的情侣。两人气质养眼，忍不住也会时常往这边瞟，却发现他们交谈时哪都看，就是不会看对方，但总是会在趁对方不注意的的时候偷偷看彼此。诶，别又是段孽缘吧。
　　想想两人又不是一起来的，也没有一起离去，在一起的时候那般开心，分别的时候这般痛苦，服务生边惋惜着边心不在焉地收拾着桌子，杯子差点一个没拿住，手上撒了不少咖啡，随手捞起身边的餐纸擦拭，却发现这纸背面笔锋凌厉地写着：
　　当你老了头发白了睡意昏沉
　　炉火旁打盹回忆青春
　　多少人曾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我还爱你虔诚的蓝色灵魂
　　不曾为我停留的芬芳
　　却是我的春天
　　我的姑娘未来你可怎么办

　　第一卷春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