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9、山水篇（三）天下之音

　　神农扬起下巴冲泥炉点了点头，笑道：“名字清雅别致，不错。今儿天色晚了，林姑娘给我多包上些炖肉，再来两节米酒，我们就回去了。”说着就站起来就要走，轩辕赶忙也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贯钱来付账，从林月梢手里接过来包裹好的荷叶炖肉和竹节米酒，小步赶上已经拖拖拉拉走远的神农。
　　轩辕要把酒肉往神农手里塞，神农背着手各种摇头晃脑：“你拿着，我累了，我不拿。”
　　轩辕看他赖皮，也只好抱着，故意拿不稳，两个竹节晃悠打架，发出嘣嘣的声音，他便说道：“那你只拿肉，不然酒都要撒了。”
　　神农继续背着手摇头晃脑：“我不吃，我不拿。”
　　轩辕无奈道：“前阵子一百多人闹病烂手烂脚，你自己看着火熬了三天三夜的药，亲手端了几百碗药医治大家的时候，那真是端庄的一个神医，我看着都禁不住有种望子成龙的开心。今天就掏了颗药丸治病，就又矫情成个稚子小童了。”
　　神农摸了摸脸，好像很介意自己脸上曾经有过灰尘：“要不是看你轩辕城主爱民如子，跑了一天一夜去雪山采雪铃兰，那药这么珍贵，我要不亲自盯着，别人给熬坏了，你还得再跑一趟。你四肢发达多跑跑倒也不要紧，可这病传染性极强，凡人谁沾谁被传染，还不如我治好一个少一个病号来的方便，免得病号越来越多我自己越来越辛苦。”
　　正说的起劲，突然想起刚才轩辕话里的不妥，神农跳起弹出去一丈远，不可置信地指着轩辕道：“你刚才说什么？望子成龙的开心？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儿子？看你平时稳重深沉，讲话怎么变得如此阴险？敢占我便宜，信不信我回去就给你凤凰下毒？信不信我上街砸车？信不信我灭了方圆百里的竹林让那林月梢再也做不了竹节米酒？”
　　轩辕看他又开始撒泼，想摊手一笑，发现手上抱着满满的东西，只能靠过去蹭他：“你跟那只凤凰越来越像了，它要会说话，撒泼打滚肯定跟你一样。人家酒肆主人没招惹过你，你杀鸡宰狗的干嘛要把人家捎带上？”
　　神农只被他一蹭，就被撞出去一丈远，心里暗骂这老东西还真是力气大，嘴上仍是不停：“林月梢第一次见你，就拿你当儿子，你不冲她生气发火，来寻我的晦气。”
　　轩辕笑道：“胡说，人家好好做生意的人家，什么时候拿我当儿子？”
　　神农嘿嘿一笑：“不把你当儿子，为什么要拿给儿子煮的肉给你吃？那难不成是爱上你了？”
　　轩辕无奈道：“你一个老树皮，以为活了几千年就知道什么情爱了？我道你今天为何这么积极热情，又是给小儿治病，又问人家姓名，又给人带生意的，原来最终还是打的我的主意。”
　　神农露出惊奇的眼神看他：“是我打主意的吗？那你无事挑逗人家说什么‘一见倾心’，我远远的都听见那姑娘心动的声音了。要不是顺风听闻到马车里那小儿不妥，我才不会现身，你自己招惹的风流自己赖不掉，来怪我。”
　　轩辕哈哈大笑道：“我赞叹那酒肉带着心思，被你歪曲成调戏良家妇女，你敢回去跟凤凰这么八卦，我的名声就又要被你们两个碎嘴的东西给糟蹋了。只是今天看这酒肆小营生，虽然生活残忍苦楚，一个小小妇人却不卑不亢，肯这么用心的活着，处处透着智慧，对自己的小智慧解决的小问题那么骄傲，想起上古时候众人的野蛮残忍和暴力剥夺，真的很是欣慰。原来那是我错了，要替人类解决问题，殊不知人类自我繁衍生息，时间积累起来的智慧，能让神自惭形秽。”
　　神农拍拍他肩膀：“又提那往事做什么？你现在一心助人类繁荣，偏这人三灾五难的，昨天是集体生病，今天又闹饥荒，凤凰馆每天络绎不绝的人，倒是给那只凤凰开心坏了，来个人就颠颠的在人头上飞一圈，我看众人虔诚的模样，好像倒都觉得这神兽比你还尊贵呢。”
　　说着两人已经来到凤凰馆门前，黑漆漆的大门无声地打开，凤凰扑腾着大翅膀落到轩辕肩头。神农奇道：“平时都是跟我亲昵，今天怎么突然间认了正主了？这是又做什么亏心事先来讨饶了吗？”
　　轩辕逗弄着凤凰笑道：“怎么可能？这厮是闻着了酒肉的香气。”说着打开荷叶，凤凰叼起一大块炖肉就扶摇直上，生怕有人跟它抢似的，神农吆喝着追去了后院。
　　轩辕吩咐门童：“后面有酒肆妇人来送这竹节米酒，若无别的急事，你问她留下，随时来报我。”门童听吩咐下去。
　　大概月余时间，林月梢便驱车来了凤凰馆，只见凤凰馆建临山而建，被一片竹林围绕其中，那竹林常年受草木魂火近距离滋润，饶是清脆挺拔，满眼的青绿让人心旷神怡。山风吹来，车厢里伸出一个小脑袋，那小童侧耳倾听，欣喜得欢笑道：“母亲，树林在唱歌。”
　　林月梢只听得风声吹得竹林沙沙，便笑道：“是呢，好听的很，你也唱给树林听。”她心里却盘算着这好大一片竹林，那竹节比普通竹林都要粗壮，能装更多的米酒。转念一想，这是给轩辕城主来送好就好肉，却惦记上人家的竹林，自己真是市侩，不禁低头好笑。
　　门童见来人车上挂着两个金丝杜若的小灯笼，口称孝敬竹节米酒，再问下姓名无误，只是见这姑娘妙龄天真，却是妇人打扮，那车厢里又探出个小儿的脑袋盯着他看，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便拱手笑道：“城主嘱咐贵客登门，一定要通报上去，怕是要见一面。贵客只进门略歇一歇，我吩咐人搬运，再去通报。”
　　林月梢心底自然是盼得能再见到那双琉璃一样闪耀的双眼，能再同那个心事拧在眉间却仍然器宇轩昂的人攀谈上两句，但她在各个城邦穿梭讨生活已久，自然是老练世故，并不奢求能再有这样的机会，只是能再尽一份心，知道他喝了这口米酒依然会有片刻喜笑颜开就够了。却没想到城主留他，而且那门童虽是客气，话里话外却也没给她推脱避让的机会。只见小儿仿佛又听见了什么，一溜烟就跑了进去，她也就随着门童进了大门。
　　上古时期轩辕造车，甚是得意，天天向神农显摆，神农便缠着轩辕再造一物赠与自己。轩辕自己从女娲处得笙箫，含日月星辰天下之音，轩辕时时吹奏，助上古人类心灵清净。他便刻了一段七尺二寸桐木，取金丝杜若花蕊为一弦，成一张古琴赠与神农。
　　虽古琴也成天籁之音，但神农岂是轻易知足的神仙，于是仍然趁凤凰不注意又拔了一根尾羽化入古琴，那古琴便也得了日月星辰之音。本来笙箫琴瑟齐鸣，可助人增智、反思、心定、愉悦，但凤凰被算计了气结，一见神农摆弄古琴便绝不肯以笙箫显形，所以世间少闻笙箫琴瑟共鸣。
　　神农正在门廊下摆出凤尾琴调弄，凤凰眼尖，从林中飞出落在房顶，冲着神农哇哇大叫，扰得神农想成曲调也不行。神农正要拿起茶碗丢凤凰，却见门后闪现出一个小儿，正是那晚酒精中毒的林月梢之子。
　　神农见小儿灵动活泼的样子，全无病态，先自顾自地感叹起自己的医术。
　　他招招手，那小儿也不胆怯，跑过来贴着他坐下，抬头往向神农，仿佛在问眼前这个能发出声音的隐隐散发着古铜色光辉的木头是什么。
　　神农对上小儿的眼睛，心底一震，那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眸，许多许多年前也曾经这样定定的望向他，带着好奇，带着依赖。
　　小儿见神农怔怔的，伸出两只小手摸向神农下颌线，却见神农喉咙一抖，一滴泪从眼角潸然而下。
　　小儿看着那滴清泪顺着神农精致的脸庞滑落，掉落在琴弦上，碰撞出极轻微的一丝声响，顿时被音乐吸引了过去。他钻进神农的怀里，左手按弦，右手轻挑，一股极轻柔飘忽的声音悠然传出，屋外的竹林像是起了共鸣，一时也不知是竹叶扫起了微风，还是微风轻拂了竹叶，只是摩擦交错之音不绝于耳。
　　院里众人皆是心旷神怡，都停了手中的活计闭目倾听，只盼着这音乐不要停止。
　　凤凰在梁上突然停止了骂街，张着大嘴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神农被这轻柔飘忽的旋律安抚住了情绪，低头看怀中小儿，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低声问道：“你怎么会抚琴？”
　　小儿抬头瞪着大大的眼睛望向神农：“刚才我在山里听见树林在向我唱歌，我也唱给他们听，我看你弹琴，知道这个琴也能唱歌。”
　　神农伸手抹挑勾剔、按滑退复，那音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延绵不绝。小儿待他停手，便伸手自己小小的双手往琴弦上抹去，奏出了一模一样的旋律。神农大悦，抱起小儿往空中抛了一抛，向还在傻愣着的凤凰笑道：“以后我们一琴镇天下，再也用不着你这成了精的笙箫了。”
　　小儿这才发现凤凰，伸出细嫩的指头指着凤凰向神农问道：“大野鸡？”
　　神农笑到气绝，惹得廊上的人纷纷悄悄来看这人是不是疯了……
　　凤凰也不生气，从梁上慢慢飞落到小儿身边，伸头轻轻的去摩挲小儿的衣角，小儿开心的格格笑，丢下琴伸手去逗弄凤凰的翎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