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10、山水篇（四）轩辕小白

　　神农从门童那里得知轩辕正跟林月梢在厅里谈话，问那小儿姓名，小儿却是含糊不知，待要再逗弄一番，见小儿已经略有睡眼惺忪之态，已经将古琴弃之一边，糕点茶水也不再感兴趣，于是抱着小儿往厅里去寻林月梢。只见厅内四人盘腿围坐在轩辕身边正在议事，便不进去，只在门外坐下听着。
　　只听见轩辕正饶有兴趣地问到：“这次火疫来的凶猛，来凤凰馆求诊的人月余才诊治完毕。之前没有细究，趁此机会登记造册，全城二十万余人。山水城到底要种出多少粮食来才能让全城族人不挨饿不受饥荒？”
　　围坐的其中一人面色古铜，显见着是在太阳下日日劳作之相，这人叫姬广生，是山水城大丞辅之一，管农，家中奴隶万人有余，但仍坚持每日亲自劳作，轩辕很是喜欢。姬广生见问，拱手回到：“我家奴隶大概一万五千多人，家眷百人，大约需要方圆各两千步的肥沃土壤，每天耕种谷子和江米，一年能出两次，才能供给全家一年口粮，且没有余量。要是全城族人吃饱，现在山水城的肥沃土壤是肯定不够的，需要再开垦。”
　　轩辕见他所说同自己心算估计大略一致，于是点头道：“治疗火疫这段时间罚没了四千个奴隶，拨付给你两千人，你们其他三大丞辅每家调派出三百个，奴籍仍是各家所有，共两千九百人，交于姬广生管理，一年之内拓耕良田，一半粮食在全城按人头分配，一半余粮交到凤凰馆储备以抵抗灾荒。现在已经开垦的良田仍然归各家自行管理。”姬广生为人实在话少，也无甚城府计较，听了城主命令便点头领命，低头开始盘算人员分配调度来。
　　轩辕略一侧身问到：“我山水城依山傍水，也算肥美之地，族人辛劳，也只够温饱，你是何处得来的闲散糯米制酒？”这话却是问到在外圈恭顺低头的林月梢。
　　林月梢伏地一拜道：“我自风阳城来，那里地处西北，土地不肥沃，族人以狩猎为主，本不常见。走南闯北期间，到了南方，天气暑热，糯米一年收割三次，大部分用来制酒，所以容易得。”
　　轩辕点头道：“说起狩猎，山水城外丛林密布，也是有许多野兽，所以开垦土地也冒着很大的风险。牛羊只供凤凰馆和四大丞辅食用，凤凰馆的饲养就尽够了。族人可食山猪野兔，但也不容易捕获。千一丞辅狩猎经验丰富，长城草原上万马奔腾，你功不可没。罚没的奴隶拨付你一千五百人，在山脚下开辟场所，饲养山猪野兔，并牛羊牲畜，一年之内需要各达到一万只。”
　　姬千一常年在长城草原外驻守，刚回山水城不久，平时狩猎屏气凝神惯了，比姬广生还要话少，左眼眉尾有一道浅浅的被野兽抓伤的疤痕，指尖套着扳指，上面拉弓射箭的勒痕清晰可见。他这一脉风餐露宿惯了，头发也剪的比常人要短，目光锐利，听见吩咐只是郑重地点点头。
　　轩辕又回头冲林月梢笑道：“我前一阵骑的那匹黑马已经很温顺了，今天就送给你了，我已经让门童帮你套车，下山就不必手推车了，银狐公子正好要出门去采草药，可以教你驾车，姑娘如此聪慧，这一趟必能学会。”
　　那林月梢想不到轩辕对四大丞辅讲话威严郑重，转眼对自己却不避嫌的亲切，更何况当面赠马，那风阳城也不过一城之主兄妹俩有两匹黑马坐骑，这黑马是城主高贵的身份象征，她心下感激，又觉得太过隆重，可又不敢当着四大丞辅的面驳斥轩辕，饶是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怔在当下，娇俏的小脸红扑扑的，不抬头也感受的到四大丞辅打量审视的目光。
　　轩辕叮嘱完她，仍是回头向第三个丞辅姬红飞道：“剩余罚没的五百奴隶交给你，悉心调教指导，从山水城往四路发散出去，我要听见百里之外的人怎么说话，要看见千里之外的人怎么生活。”
　　姬红飞笑道：“城主知道我是呆不住的，种植饲养这种民生大计的事情不放心交给我做，只是要我做这耳报神，家里人靠嘴皮子生活，在广生丞辅前抬不起头来呢。”
　　姬广生听了挠头嘿嘿一乐，只腼腆笑着不说话。轩辕打趣道：“那银狐公子最是能八卦的，你手上这千张嘴要是讲不出更新鲜有趣的好故事来，那就不要吃粮食了，免得糟蹋广生的辛苦劳动。”
　　不待姬红飞说嘴，第四大丞辅姬清文接茬道：“再怎么样你手上还有上千奴隶，算来算去到我这儿是一个剩的也没有，其他三家领了任务，我自然是跑不掉，这一算是只让我干活不给我人呢，我还没说话，你先挑三拣四了。”
　　轩辕冲他笑道：“对，一个人也没给你留，你自己想办法吧。凤凰馆已经开辟了两间门房，明天开始你想着制作礼仪章程、刑罚条例。我们今天定下规矩分工，虽说是为了族人各安其居、各处其宜、各位所能，但早晚分工会有不同，将来多少粮换多少肉，争执纠纷怎么解决，务必要有章可循。一年之内山水城兴旺，不患寡而患不均，要提早做准备。”
　　姬清文郑重叩首道：“那我自然是亲力亲为，辅佐城主。”
　　轩辕低头默默了一会儿，其他琐碎事项倒也不是这一时半会需要细商讨的，来日自可召集四大丞辅细谈，便示意四大丞辅散会。姬红飞和姬清文心向轩辕叩首之后，又心照不宣得向林月梢略点头示意，互相一对眼，都忍不住一笑，赶忙低头转身离开。那姬广生和姬千一心里都盘算许久耕种狩猎的安排，只是向轩辕叩首后思索着离去。
　　林月梢还礼，见轩辕并不示意她离去，她心中挂念小儿，心下踌躇，却听见轩辕向门外道：“听了这半天了，还不赶紧进来，在外面装神弄鬼。”
　　银狐公子抱着已经熟睡的小儿笑着走进门来，林月梢赶忙起身接过小儿，只见小脑袋左右摇晃，睡的昏沉，嘴角口水都流出来了，沾在了银狐公子的衣衫上。
　　银狐公子向她笑道：“你这小儿天生精通音律，我钻研这大半生，抚琴一曲，这小娃听了一遍就原样演奏出来了，我家那傻凤凰，万人不入它眼，刚才心甘情愿让这小娃牵着翅膀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转。真是奇才！不过问他姓谁名甚，他竟然说不出来。”
　　林月梢轻轻抚摸着小娃的头发，满眼里全是浓浓的爱，却是无奈地叹了一声道：“小儿无知，唐突公子了。他整日跟着我奔波，哪里见过什么乐器，刚才来的路上还说傻话说树林在跟他唱歌，我竟不知道他懂音律，不过银狐公子肯定不会诓骗我一妇人，能得公子这一句赞叹，也算他有福气了。”
　　银狐公子笑道：“看你爱子心切，我跟他也是有缘，倒也不妨直白问一句，我跟城主既然喊你‘姑娘’，自是看得姑娘不像家中妇人，虽不是亲生，却对这孩子视如己出。即使是姑娘，也不在家种植洗炊，倒是比男人还奔波，处处透着奇怪。我家城主虽然坦然在四大丞辅面前也不避讳对姑娘亲切照拂之意，但毕竟是一厢情愿，我们自然不能强逼姑娘说什么，只是小儿无辜，凤凰馆愿意接纳收容，只求坦诚，大家一个屋檐下才好生活。”
　　啰嗦完这一段，银狐公子冲轩辕一个坏笑，仿佛在邀功一般。
　　轩辕心里暗骂他多管闲事，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去，但甭管好话歹话，毕竟一个字也没来得及拦住他那张噼里啪啦的嘴。待要辩解，却又无从解释，刚才励精图治那番口舌竟是一点也使不出来。
　　林月梢听银狐公子句句说的明白，生怕她不够聪慧或者装傻，是一个字的后路也没留，倒真不客气。她念着银狐公子救治小儿的恩情，也只好化繁就简酌情开口道：“城主慧眼，小儿并非我亲生，是在一片竹林里捡到的，我平白得子，风阳城里呆不下，只好带着他四处讨生活，也没想好给起什么名字。除了上次城主光临小馆，也没人在意我们名字。如果能得凤凰馆接纳，解奔波劳累之苦，我自然是感恩戴德，但如果只有我俩相依为命，我也并不后悔。”
　　轩辕看她心定，不想说的话是打死也不出口，也不想多问，他心中另有他事，温言道：“我有意在城内开辟一段街道，专门为族人交易互换的场所，每月开市。你那竹节米酒应是大受欢迎的物件，希望能得你帮助，开这交易互换的风气，哪怕把我这半山的竹林砍伐掉取竹节也可以。”
　　银狐公子心想我这儿给你撮合姻缘，你却跟人家谈生意，真是竹子千年难开花。那林月梢也没反应过来前面这位公子还在窥探自己隐私，后面这位城主却又托付城池治理的重任，也压不住心中市井之气略有想骂街的冲动。
　　银狐公子仍不死心，接茬道：“营造街市不是一时半会的工程，为了让姑娘专心辅佐，小儿就在凤凰馆住下吧，我得这小知音很是高兴，还要多同他切磋。小儿没有名字，称呼起来不方便，既然留在我凤凰馆，那就从了城主‘轩辕’姓氏，我与他有缘，便随我定了‘小白’二字。轩辕小白四个字，在凤凰城里自然有他的分量，解姑娘一切后顾之忧。”
　　林月梢原是风阳城奴隶，后带着小儿奔波讨活，看尽世间百态，也是几次经历生死凶险，本不信这天上掉下来的顺心遂意。但自从那晚偶遇轩辕城主和银狐公子，俩人一个沉稳一个恣意，却是一样的坦诚，对她不假言辞。她虽然聪慧事故，却不冷漠，别的道理她不懂，谁对她和小儿好，她便倾心回报。人家救命、赠马、收容，乃至知遇之恩，她本不是矫情做作之人，当下叩首。
　　银狐公子亲送林月梢和轩辕小白后回来已经过了晚饭时间，见轩辕在廊下等他，便伸个懒腰踱上前来，笑嘻嘻地凑到他脸上道：“白捡了个儿子，开心吗？”
　　轩辕无奈道：“这么喜欢你自己怎么不收留了做儿子？”
　　银狐公子摇摇手道：“那可不行，那是你亲儿子转世，我怎么好抢呢。况且，做我儿子也就能当个神医摆弄摆弄花草，当你儿子那以后能当城主的，那小白天赋异禀，给我可惜了。再说你又不能生，神若生子，那只爱其子，还怎么爱众生？让你去雪山再把神女寻出来生一个你肯定那是更不愿意了。所以啊，这么看平白多了个儿子，算便宜你了呢。”
　　轩辕手里搓弄着几枚小竹签不说话，银狐公子接过竹签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笑道：“这姬红飞长得贼眉鼠眼的，脑子倒是灵活，你早前十年就已经嘱咐他到各地去查看消息，他嘴倒是严实，今天你俩配合着演的这一出，我看三个丞辅都没瞧出来呢。”
　　轩辕道：“清文是懒得多管闲事，未必是什么都不知情。这风阳城近十年来发展的过为迅速了，表面狩猎为生，实际上打磨兵器，全族人训练弓箭，还开始在水上制造行舟，竟是小有所成。那西北蛮荒，小小湖泊，造船何用？我山水城的发展倒是显得慢了。强邻在侧，不得不提前提防，只是现在盘算下来，不知道留给我们休养生息的时间还够不够。”
　　银狐公子问到：“这姬红飞打探到，风阳城主有意将妹妹嫁到山水城来，自然首选不是动武。只是这以后……”
　　轩辕道：“风阳城有杀头子的风俗，各家迎娶进门之后三月以内怀胎的，在生产之后立刻杀掉，以避免妇人所怀不是自家血脉。各家为了利益，都想扩大自家血脉，所以人员扩展的速度不比我们山水城慢，而那风阳城资源就那么多，小小一城自然是越来越满足不了他们。风阳城主将妹妹嫁来，自然是想自家血脉将来承袭山水城主，将我这一城的资源收归囊中。”
　　银狐公子点头道：“心思倒是好心思，那风阳城现下还是风平浪静蒸蒸日上，只能说城主深谋远虑，人中翘楚，倒也是佩服。可惜他并不知道，他后面再等十代子孙也等不到你死啊，以人的寿命来算你就是个老不死的啊。况且你也没有后代可生，那城主妹妹白嫁了过来，也延续不了血脉，必然心生怨恨，早晚必有一战。所以……你现在先白捡个儿子挺好的，他母亲也不是亲生母亲，那风阳城主妹妹也有个期盼，反正我山水城不看血脉出身。等我们小白长大了，山水城发展的未必比风阳城差，那时候你要战，那便战。”说着开心地“啪啪”拍了轩辕两掌。
　　轩辕躲开第三掌，皱眉道：“我就说你一个没感情的草木，怎么今天这般热心撺掇那林月梢，好像热心牵线姻缘一样，其实算计来算计去还是看上了小白。果真还是冷面冷心的一个木头。”
　　银狐公子坐在廊上晃悠着腿笑道：“你别告诉我你心里没想到这层，好像我全是坏人一样。你懂也没见你推脱阻拦啊，还不是吩咐收拾房间迎接。”
　　轩辕笑道：“计策是好计策，你自然是知我所想。但那林姑娘机灵通透，既然是注定没办法开花结果，何苦误人终身。只你这没个轻重的混说，要是让人家误以为以为是男女之情，倒是尴尬了。你平时也不是这般没轻没重，我看你今天抱着轩辕小白心花怒放的样子，倒是开心的过了头。你几番吵着我吹奏笙箫，也没见这么感动过。唯一一次见你这样得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银狐公子笑而不语，却也不再说话。轩辕知道他在思念兵主，他以为他心思藏的很好，但每当他思念兵主，竹林沙沙都在呜咽，轩辕受女娲亲传掌天下音律，怎能听不懂他的心声。
　　说是草木无情，大约只是他不知道而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