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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水篇(二)月上树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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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火疫平息之后,凤凰馆几乎一举将全城族人信息归集完毕,轩辕日夜盘算计划,竟是几日辗转难眠。这天实在耐受不足,太阳落山之后,轩辕屏退众人,一个人去街上溜达。夜晚的街道不算冷清,路边的酒肆饭馆灯笼依然亮着,车夫赶着水车慢慢挪动着。轩辕对车有天然的热爱,毕竟是自己智慧的集大成之作之一,每次看到有车经过都忍不住炫耀。神农若在他身边,听到车轮滚动的声音,便赶紧突然好像对手中的羽扇有了特别的兴趣,盯着羽扇上的那根凤尾细细打量不够,打死不看轩辕那炫耀的表情。
路上有行人认出轩辕,便停下脚步让在一边,轻唤一声“轩辕城主”。轩辕微微点头,脚步却不停。只见前面不远处停着一辆车,比普通车的尺寸略大了些,车尾吊着两盏小小的灯笼,灯笼上印着一枚小小的金丝杜若花纹,甚是雅致。轩辕伸手拍了拍车轮,感觉比普通的车轮轨迹更是顺滑些,更是有好感,微笑着绕过车尾,发现是个临时搭建的路边小酒肆,两个小小的泥炉,一个泥炉上面吊着极大的一枚荷叶,荷叶里浓汤氤氲,猪肉香气四溢,另外一个泥炉火焰更闷一些,也是吊着一枚大荷叶,里面却是清水。泥炉前一个妇人,感觉有人遮了灯影,抬头一看,眼前器宇轩昂的一个身影,正在盯着泥炉出神。
妇人略略一愣,起身已经是笑容满面,伸手从炉边取出一条竹签,从荷叶里扎起一块肉,抬手送到轩辕跟前。轩辕也不客气,伸手接过就往嘴里送,猪肉想是小火慢炖的久了,又沾染了荷叶的清香,香而不腻,忍不住赞叹了一声,顺脚坐在小凳上。小酒肆简陋,轩辕一个人坐下几乎就填满了。
妇人见轩辕爽快,目中略是赞叹,想要称呼,略是犹豫了一下,还是笑道:“公子有缘,今天最得精华的酒肉注定是给你这有缘人的。烫酒的水温度正好,烫一盏来公子也尝尝?”
轩辕笑道:“那便尝尝吧。”
妇人微翘的鼻尖,一双眼睛妩媚近似妖,梨涡带笑又透着天真可爱,先去捞了一碗猪肉送到轩辕面前,转身又从泥炉边抽出一个物件,轩辕一瞧,却是一段竹节,只见竹节边缘接口处一圈白色的糊糊,那妇人将竹节整段投入荷叶中,水将将没到竹节白色边缘,那白色的糊糊逐渐变透明。不出须臾,那妇人轻巧捞起竹节,用一枚短竹签轻轻巧巧在竹节边缘刮过,透明的糊糊也全部剔除,双手一扣,竹节打开,米酒香气登时四溢。妇人似是对这米酒的味道甚是欣慰,赶忙连竹节一起端到轩辕面前,笑道:“公子不要嫌弃粗糙,直接便就着这竹节饮了吧,想来这个时辰也无甚繁忙,吃醉了也不碍事。”
轩辕笑道:“很好,就是这样。”说着捧起竹节仰头痛饮,几滴浊酒从嘴角流下。妇人见状觉得好笑,却又似不敢表露,忙低头整理了下衣袖,顺便把嘴角的笑很自然的隐藏了去。
轩辕右手一直捏着长签去串碗里的肉一刻不肯放下,左手伸出食指去抹了下短签上刚才刮下来的糊糊,在拇指上一抹,略是黏稠,瞬间干了,在轩辕手指上形成一层透明薄膜。轩辕奇道:“是糯米?”
妇人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抬手要去擦拭,却突然犹豫了一下,赶忙走到车前,从车里翻出一块小小的葛布,在荷叶里轻轻一沾,想要上前擦拭,觉得不妥,退后一步递给轩辕。
轩辕又抹起糯米研究,左手满是糯米糊糊,看到递到面前的葛布,抬头冲妇人一笑,竟是孩子般的新奇,眼里满是璀璨。妇人没想到眼前这人露出这样单纯的笑容,一时愣住了。
轩辕接过葛布笑道:“这糯米封存竹节,倒是新奇。”
妇人略一歪头,却是不经意间露出了少女的得意形态:“米酒制作不易,封存更是不易,起初我跟市井一样,用摊子装酒,但我这小酒肆经常车途遥远,撒的比酿的多,路程颠簸,经常一坏就是一坛子,碰到这样一坛子卖不出去,几乎就要几天没饭吃了,逼得人要想办法。后来路过一片竹林,见有歪到在路上的竹子挡住了马车,本来要捡了那竹子做柴火,却发现竹子中空,我便想了这个办法,把米酒装进一节节竹节中封存,又方便携带,哪怕是坏了,也坏的有限。”妇人啰嗦这几句,着意去瞧轩辕脸色,见他仍是耐心好奇,才放下心继续捡要紧的说道:“酒渣新鲜热乎时软糯,容易糊在竹节上,过不了一会儿变硬了,便把一个竹节封的严严实实,又不怕撒,酒也不容易坏了。等需要开酒时候,只需要把竹节丢入水里,酒渣遇水变软,轻轻刮去就行了,比泥土封存不知道干净多少。”
轩辕点头赞叹,举起左手的长签思索了一会,笑道:“这炖肉也是别具风格,本来因为是因为沾染了荷叶的清香,但吃了这些块儿,仔细品了品,却觉得不止是荷叶的功劳。姑娘莫怪我好奇,荷叶脆弱,不是炖肉的好器皿。姑娘聪慧,能想出这玲珑的储酒的方法,定然不会为了取点荷叶的意思而冒风险,想来更多是白日里用这稀罕玩意多吸引路人眼光罢了,白日里那炉火弱些也不打紧,想来行人匆匆,只图个吃饱,没那耐心等滚烫的肉冷到入口,也没那咀嚼的心情。”
妇人见心思被全然猜出,忍不住赞叹,听着全是知己之言,眼里忍不住欣喜。眼前这个男人一面稳重,似是把天下都收归入眼底的气定神闲,一面又被这小酒肆里一口酒肉吸引,细细品味,好奇至此。世故和天真在这一张精致的面孔上对立又统一得体现出来,引得人不由的希望再多看他一眼。
轩辕见她出神,也是好笑:“姑娘不要多想,我对你这好酒好肉一见倾心,只是赞叹好奇,并不想窥探打听,你安心做好生意,不必起疑。”
妇人收回心绪,自己虽是脸上身型都是少女,但装扮却是妇人打扮,那轩辕仿佛一眼看透灵魂,只用“姑娘”称呼,妇人心中一丝小得意,笑得通透,话却讲的更是圆滑:“岂敢岂敢,我这小心思也不怕别人窥探了去,只是常人并没有这困扰,又怎么会设身处地研究背后的原因。倒是公子能一眼看透,着实让人佩服。”
她知道轩辕好奇,也不愿故作清高,于是如数家珍般掰起手指:“白天自然是公子说的原因,这晚上最后一炖,却是必须我亲自关照照看,真心实意,不能马虎。精华不在荷叶,而在生肉。酿米酒的时候,将这生肉挂在炉上,米酒酿造过程中气息上升,肉里腥气被带走大半,清甜之气却渗入其中。开大火在荷叶上煮沸,便连荷叶包了丢进锅里不用再管炉火,炉火余温一宿催着,荷叶味道才能缓缓渗入炖肉里,这一份是个把月才给小儿做一次的,平常客人却也没福分尝到。我昨天紧着做出来,今晚等生意清淡的时候正要给小儿热起来,没想到小儿悄悄贪吃了米酒小酿,竟浑浑噩噩睡过去,刚才推都推不醒,公子却绕了出来,赶个正巧。”
轩辕没想到自己占了小孩子便宜,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只听到耳后一个人嗤嗤笑起来,神农一身白衣,摇着羽扇轻轻巧巧地踱出来:“妇人爱子心切,你这生人却跳出来大快朵颐,那一签子一签子稳准狠的扎下去,好不要脸。”说笑着自己一屁股挨着轩辕坐下,手上倒是没有犹豫,夺过轩辕手中的长签插下一块肉便递到嘴里。
轩辕斜眼看他:“没人请你来,比这糯米还粘人。你坐过去一点,别挨着我,我吃的正痛快,你拿破扇子别扇风败我兴致。”
神农乐道:“只许你一见倾心,不许我横刀夺爱了?”边笑边躲轩辕来夺长签。
轩辕听他提“一见倾心”,便知这厮来了许久,只是不现身而已。他手上夺不过长签,一边脚下踢神农,一边把竹节递过去让他尝尝,神农举起来一饮而尽。那妇人冷眼瞧着,只觉得这白衣男子带着一股清冷,自始至终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存在,但那拒人千里之外并不是冷漠,他只是像一株月下独自盛开的金丝杜若,带着绝世的好颜色,不受尘世困恼。刚才温和又好奇的轩辕,在这白衣男子身边才是真正放松的。神农放下竹节,妇人已经烫好第二段竹节递上来。
神农不着急喝,抬头问妇人到:“你方才说小儿吃了米酒小酿,睡得推都推不醒。我且问你,以前小儿可吃过小酿?”
妇人见问,眉头一皱突然紧张:“没有吃过,今天是一个没看住,让他掏了一把。”
神农“喔”了一句,点头道:“难怪了,以姑娘这七窍玲珑心也是不知,小儿虽是酒醉熟睡,却推之不醒、面色苍白、四肢冰冷,那便不是熟睡,是中毒了。”
妇人听小儿形状与神农说的一模一样,心下大惊,眼泪立时脱框而出:“银狐公子救命!”
神农见她瞬间点破自己身份,也不惊讶,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递给妇人,笑道:“便用那荷叶里的温水化了给他灌下去,吐了便好,不必惊慌。”那妇人立时接过来,拿竹签迅速在水中打散了药丸,钻进车里给孩子灌药,不一会儿孩子哇哇大吐起来,有力气啼哭。神农听了向轩辕笑道:“你吃人家一顿酒肉,却要赔上我出诊当结账,我银狐公子亲自问诊的必须是世间再无第二人能诊治的疑难杂症,却为了你治疗个小孩酒精中毒,世人要知道我这般接地气了,只怕来问诊求医的能把凤凰城城墙踏平了。”
轩辕听见小儿无恙,又踢了神农一脚:“吃人嘴短,你自己没忍住吃人家酒肉,别算到我头上,我可是要老老实实付钱的。”
神农翻白眼道:“少装蒜,人家要不是知道你身份,卖都不肯卖的自家小饭桌能这么轻易便宜了你?拿凤凰城来也换不出一口肉来。”
轩辕有点点不好意思:“我自然瞧得出她看出我身份,只看她第一眼瞥见我袖口的凤凰,但一不露惊讶,二不露怯,只当做不见,我便安心当一回百姓。她这车虽新,但摸起来车轮比大部分车轮都润滑,可见旅途辛苦,是奔波讨生活的,我便想着成全她一桩生意而已,只是不知道这是人家给小儿的小饭桌,确实是钱财不能衡量的,不过你替我还了这个大人情也罢了。”
神农拿羽扇对着轩辕一通扇风,低声咬牙切齿道:“就关注你那破车!你这么懂车,一摸就知道底细,怎么就看不懂女儿心思呢?!”还没等多说,妇人抱着小儿走到两个人跟前,脸上再不现一丝圆滑,笑的真挚:“轩辕城主青睐光临小馆,银狐公子救我儿性命,都是我的福气,不知道如何回报。”
神农听不得客套,赶忙说道:“好说好说,以后有空多多送些特娘的酒肉来半山凤凰馆送与城主便好。你的车灯笼上这两枚金丝杜若别致,不知何处得来?”
妇人躬身回到:“幼时得族中老祖母关照,教了我这金丝杜若的纹理,却是没见过实物。”
银狐公子笑道:“你家这老祖母倒是见识不凡,这非世间俗物,哪能轻易得见。也罢,以后便驾这车出入凤凰馆,凤凰馆自然欢迎。你的姓名也烦请告知,我回去好通知众人。”
妇人脸上神色激动,又隐约带了点娇羞,抬眼却仍然似青山大河般堂堂正正,笑道:“我叫林月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