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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山水篇(六十四)没完没了的逃难 ...

  •   南海陈府有个神经病。
      林月梢在逃难的路上,不止一次听到南海使团窃窃私语,“陈府神经病”这样的关键词屡屡飘进她的耳朵。
      为什么南海使团不怎么避讳林月梢?
      因为在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之后,林月梢这一路都高烧昏迷,醒过来之后也是目光呆滞,陈婆一路上照顾着,仍然不见有任何起色。给饭吃就吃饭,给水喝就喝水,眼神却越来越涣散。
      陈陌帮着陈婆给林月梢喂了两口热水之后,伸手在林月梢眼前晃了一晃,被陈婆在手背上“啪”地打了一巴掌,怒道:“堂堂一个大侍卫,不要欺负弱女子!”
      陈陌把手缩回来,看了看四周,向陈婆低声笑道:“婆婆,这是弱女子?这是山水城堂堂的林首尊,比我官大多了。”
      陈婆面不改色,向陈陌道:“陈大侍卫,当年女尊暴毙,你们吊唁侍卫分明是当场都死绝了的,我听了都觉得铮铮铁骨,忠心可嘉,毕竟是女尊身边最忠诚的近身侍卫。可你好端端的在这儿活蹦乱跳呢,还敢面不改色地跟着南海使团回去?”
      陈陌指了指自己的腰笑道:“这不有伤呢吗?再说那女国师太吓人了,比起她,我还是跟着南海人逃命吧。”
      陈婆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哼道:“您这身手,还在乎这点伤?跟老婆子没一句实话。”
      陈陌也略收敛了点笑意,点头道:“婆婆受南海之托,在中原四处搜罗我们吊唁侍卫的消息,几次在远秦城几乎被你抓到我们行踪,我们才不得已躲到悬瀑铁矿上去,若是跟婆婆说实话,下一秒还有命在吗?”
      陈婆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吊唁侍卫发誓效忠南海女尊,不娶亲,不生子,为女尊而生,为女尊而死。女尊仙逝,她的侍卫主持完女尊的吊唁之礼,也跟着殉葬,所以这么多年下来,这些近身侍卫才被称为‘吊唁侍卫’。你们倒也是开天辟地头一份,怪不得藏到远秦城里还自称‘游乞僧’,可不是嘛,再也回不了家,所以称为‘游’,行为不端不配堂堂正正活着,只能为‘乞’,出家人也是不娶亲、不生子,跟你们吊唁侍卫的腔调一样,所以称‘僧’。”
      陈陌歪头听着,向陈婆作了一揖,笑道:“婆婆英明,我还以为我们藏的挺好,没想到都没躲过婆婆的眼睛。那婆婆也没急着回来南海举报邀功,是因为什么?”
      陈婆替林月梢整了整鬓角的乱发,哼了一声道:“陈袁朗待我不薄,他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形,我不愿意对他的兄弟赶尽杀绝。”
      陈陌嘴角一抽抽,不再言语。
      这陈袁朗,就是南海使团一直窃窃私语的南海陈府神经病了。
      陈婆见他不再说话,便护在林月梢跟前,向他说道:“陈大侍卫,咱们无冤无仇,我们现在也是一个老婆子,一个女疯子,想来你也不会对我们下手吧?”
      陈陌向后退了一步道:“婆婆哪里话?小白公子在铁矿上妙手仁心,救了得火疫的我们,又在远秦城发现了玄铁铁矿,跟杨家白家联合赶制兵器支援山水城将士。这么小的孩子,活的比我们都精彩,都明白,我心里第一个佩服。我欠他一条命,现在护好他的母亲,也算报答他了。只是……”
      陈陌凑近林月梢,低声问道:“林首尊,虎毒尚不食子,你们母子情深,小神医一路都在讲你的故事,我不信你为了活命会干出手刃亲子这种事儿来。你告诉我,小神医还活着,是不是?”
      林月梢依旧目光涣散,对陈陌的话毫无反应。
      陈大人捧着大肚子走来,粗声粗气向陈陌道:“陈大侍卫,论功夫,咱们谁都打不过你,你想跑,我们谁也拦不住。只是你弟弟因为你的事儿已经疯癫了,女尊暴毙,陆城跟岛城吵的不可开交,互相指责,你们吊唁侍卫都是主动向女尊效忠,没人逼你们,南海成这样,你们有责任的,一定要回去解释清楚。即使不为了南海,为了陈袁朗,你还是乖乖跟着我们回去吧。”
      陈陌揉了揉额头,笑道:“陈大人,您放心,我本来就决意回南海的。只是我那小神医的兄弟惨死,他一心要救朱雀城的百姓,说那是他大伯的子民,现在朱雀城正遭风溪城的士兵屠戮,我会带着吊唁侍卫们接应朱雀城的难民,来陆城避难,想必陈大人也不会阻拦吧。”
      陈大人甩甩衣袖道:“你们陆城的事儿,我们岛城不关心。”
      陈陌抱拳笑道:“那就好。”说着一声呼啸,那散落在队伍里的吊唁侍卫瞬间集合过来,只听陈陌低声吩咐了几句,众人就如一阵风似的,回头向朱雀城奔去。
      陈婆瞧着吊唁侍卫纷纷远去的背影,把林月梢搂在怀里,轻轻向林月梢说道:“姑娘刚才可听清楚了?当年女尊死的不明不白,吊唁侍卫有最大的嫌疑,所以现在姑娘是南海女尊继承人的身份,千万不能暴露。”
      林月梢双唇微张,一脸迷茫,却在陈婆的手上缓缓地掐了两下。
      陈婆犹豫了一下,又轻声问道:“那小白……”
      林月梢又在陈婆手上温柔而坚定地掐了两下,陈婆深深松了一口气,嘴角微微翘起道:“那就好,我就知道小白福大命大,没那么容易死的。姑娘,做女尊就得是你这个样子,杀伐决断,世人谁都比不上。”
      陈婆正悄悄嘟囔着,只见姬三德带着十几个朱雀城的百姓从后面赶了上来。陈婆低声问林月梢:“小白没事儿这消息,能告诉凤羽将军吗?”
      林月梢一把扯起陈婆的袖子,在脸上胡乱抹,并不经意地摇了摇头。
      陈婆会意,赶忙去应姬三德,见姬三德两只牛眼已经肿成了两个枣核一样,只眯着一条缝。陈婆赶紧帮他去抹眼睛,边抹边说:“我说德哥儿,你这眼皮上的糯米,得赶紧洗了,不然眼睛真肿了。”外人太多,陈婆便不称呼姬三德本名,只喊“德哥儿”。
      姬三德躲过陈婆的手,带着哭腔说:“不是糯米,早洗了,就是哭肿的。”说着带着点小委屈向林月梢看了一眼,又低头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陈婆看他这样,觉得好气又好笑,知道他心里也知道林月梢绝对不会手刃亲儿,但他一粗人,眼睁睁见着小白心口插着匕首,已经死翘翘,这会儿尸首又在桑秋水涉手里,所以一想起来就忍不住难受。
      陈陌一众吊唁侍卫脚程极快,在朱雀城和南海使团之间不断往返,起初不过零散几个逃难出来的朱雀城人,只过了两日,突然增加了好些逃难的人,且一个个看起来极其狼狈且惶恐至极。陈陌知道事情有异,赶忙拉住一个连滚带爬的百姓,问道:“朱雀城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似乎很是害怕,都不敢往来路上看,只想跑的远远的,于是一边挣脱陈陌的手,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那国师……那国师吃人……”
      陈陌吓了一跳,自言自语道:“不会吧?丧心病狂成这样?”
      一个侍卫听了,摸着后脑勺凑上来问道:“不会吧?这种事儿咱们这辈子还能碰上第二次?”
      陈陌抬头在他头上重重弹了一下,啐道:“闭上你的狗嘴!以前的事儿不许乱说。”
      那侍卫噘嘴道:“咱们救了整个南海,救了陈家,还被当成叛国贼,当无名无姓的游乞僧游荡了这么久,现在说一句都不行啦?”一说出口更觉得委屈,索性放声大哭,好像突然要把受了许久的委屈发泄出来。
      陈陌一把把这小侍卫揽在怀里,柔声哄他道:“你看看你看看,前脚那人说国师吃人,后脚你就哭成这样,让人家看见,以为你是被吓哭了呢。”
      那侍卫一听,赶紧收了眼泪,虽然这流民根本不知道吊唁侍卫是什么角色,但他们自己心里把这荣誉看的很高,不肯堕了自己的名声。
      陈陌想起来几年前的经历,脖子上就似乎有一阵阵凉风拂过,不过既然已经答应过小白,就要替他圆了这个愿望。因此还是带着一众人快速向朱雀城赶去。
      朱雀城的缅罂花,大多种在城东边的平原上,花窖就都坐落在缅罂花海的旁边。此时城里已经空空荡荡,倒是花海边上一片嘈杂。陈陌一行人矮身藏在花海里,倒也一时不为人所知。那花海延绵,躲在里面倒也不难受,只是花海刚被浇灌过,他们匍匐的地方有些湿乎乎的。
      他透过几朵盛开的极艳丽的鲜红色缅罂花悄悄探查,没想到正对上小白一双漆黑的眼睛。
      陈陌吓了一跳,见小白盯着自己一动不动,他也不确定看到的是不是活人。又等了一会儿,只见小白微微歪了歪头,他心里一阵狂喜,心里暗骂一句:“这山水城的大人物都真喜欢搞这种剑走偏锋的事儿,一城的受虐狂,活在刀刃上的感觉很爽吗?”
      不过陈陌觉得小白看向他的眼神,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也说不出来是什么原因,见小白没有任何反应,也不好轻举妄动,于是示意众人继续矮在花海里。只是在他打手势给大家的时候,才蓦然发现,自己双手一片猩红。
      这湿乎乎的花海的土地上,根本不是浇灌的水,而是已经几乎干涸的鲜血。
      轩辕小白刚才的确是看到了陈陌,只是他刚刚醒过来,脑子里一片混沌,所以看向陈陌的眼神就有些痴呆。他记得最后母亲在自己额头轻轻的一吻,也记得感受到插入心口的匕首的冰凉,他想起了在凤凰馆里抚琴遛凤凰的日子,他甚至想起了出生后被丢进假血枫林时嘴角的鲜血。
      慢慢地,他想起了,曾经那个带着邪气笑容的白发少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白色长发,同神农君的白发铺在一起,依偎在他的肩膀之上,一起坐在轩辕柏上等待沐浴日照精华。
      兵主终于觉醒了。
      他觉得浑身有一股强大的精力,很想站起来狂奔两圈,但却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四肢。那个黑紫色的手环,仍然绕在左手腕上。
      小白伸手去扯了一下,那手环如同空气一般没有阻拦,但等他的手穿过,又好好地连了起来。
      雪山神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笑道:“我的儿,这是血咒。”
      小白翻了个白眼,不欲多与她言语。
      雪山神女却来了兴趣,洋洋得意道:“这血咒本来是我在上古时代就专门为你设计的,同样为我的子女,阿玄对我死心塌地,你却被神农那老东西带的跟我离心离德。可是血脉相连,这血咒就是为娘的为了让你浪子回头,特意设计的。可是阿玄说她有信心,不用这种强迫的法子,就让你为我所用。她果真是聪明的好孩子,她的心机,从来都没有错过。”
      小白想起来那个带着诡异邪气笑容的小女孩,气不打一处来,右手一使劲,手下的那张桌子立刻粉碎地四分五裂。
      小白抬起自己的手仔细看了看,突然间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雪山神女奇道:“你笑个鬼啊?”
      小白似以往一样露出一口大白牙,只不过现在的笑中挂上了一丝不经意间的戾气,他看着自己的手心手背笑道:“我在凤凰馆受教,琴棋书画乃至医理兵法,无所不通,但先生就是不教我功夫。千一丞辅的工夫那么好,也不教我。他们都说,我不用学。今天我才明白,原来我真的不用学,我就是个天才,天生就会的东西,还有什么好教的。”
      雪山神女眉头一皱,低声骂道:“这厚脸皮的德行,跟那老东西一模一样!”
      小白大大咧咧地往椅子里一仰,向雪山神女笑道:“等这血咒破了,你就要死在我的手上,怕不怕?”
      雪山神女捂着嘴轻轻一笑,伸出两个手指摇头晃脑道:“我给了你上古之神的精血,这躯壳又给了你这辈子的肉身,我们两个生母的鲜血组成的血咒,轩辕和神农,都破不了。既然现在已经控制住了你,老娘再也没有顾虑了,等我在这儿休整好,我带着你一起,让你亲眼看看,我怎么捏碎了他们两个的魂火。”
      小白一听,登时大怒,抬手一掌就劈向雪山神女的门面,那一掌刚碰到雪山神女的袍子一角,就像撞倒一股无形的墙,瞬间被弹了回去,小白一时收手不稳,被这股寸劲反弹,右胳膊竟立时脱臼了。
      木芳语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了花海,正看到小白痛得弯了腰。雪山神女斥道:“以前你三头六臂,被人族折磨到挫骨扬灰都没吭过一声,现在怎么平庸成这样!”
      木芳语赶到花海,正好看到了这一幕,她向身边一个小侍女一点头,那小侍女赶忙蹿到小白身边,把他扶起来。这小侍女扎着两个小辫,手脚倒是利索,一下子就把脱臼的胳膊给他推复位了。
      木芳语不再管小白,却死死地盯着花海边上的一排木桩。
      朱雀城虽然是姬广生多年苦心迁族一朝建立起来的,但木芳语也对这个地方倾注了极大的心血。缅罂芙蓉膏原来一年只产一百盒,中原人大都听过而没见过,也不是诸朱雀城人摆谱,只是这缅罂花汁熬制的过程极其复杂,沉淀的过程也极其复杂,需要人在旁边守着,片刻不能离开,因此往往熬废了许多花料,才能得小小的一盒。这赫赫扬扬的一片花窖,是她亲自带着人,把一个个小山丘给平掉,又一铲子一铲子把土地给压平实,挖出了这上百个四四方方的浅坑,这才让缅罂芙蓉膏的产量,从一百盒涨到了三百盒。还是木芳语的提议,这东西就要物以稀为贵,所以超过了三百盒也再不多产,但这三百盒一定要比以前的质量还要好。
      果不其然,经过改良的缅罂芙蓉膏得到了南海人更加热情的青睐,朱雀城的百姓对这位城主夫人更是敬仰。
      木芳语知道朱雀城人没别的喜好,但全城人都爱吃甜食,因此特意从远秦城带回来几大盒甜糯的糕点,一直带在身边,生怕路上颠坏了,或者天气太热,来不及带回来就变质了。担惊受怕了一路,终于还是成功地带了回来。
      桑秋水涉答应她,不杀朱雀城的百姓,此时国师又昏厥不醒在花窖休养,木芳语便回到城内,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街市,街市口有一个小小的茶铺,以往无事的时候,姬广生和木芳语就携手来这茶铺喝茶,看着这小小的街市从清晨的安静,到午间喧嚣,再到炊烟淼淼,人人数着今天的进账,心满意足地回家。
      木芳语把那几大盒糕点摆在茶桌上,先拿了一块,回身招呼那梳着两个小辫的小侍女。那小侍女笑着摆了摆手,悄悄笑道:“我在远秦城天天吃,牙都吃坏了,还是留着给朱雀城的小孩吧,我等回家再吃。”
      木芳语一怔,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的想法,分别了还可以再相逢,离开了还可以再回去。
      她努力向白千丝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伸手捏了捏她的两个小辫,也悄悄笑道:“染成黑色反而更俏皮了。”
      最近不太平,街市上本来没有什么人,不知道谁家小孩发现木芳语正在发糕点,瞬间跑来几十个小孩。
      白千丝一边帮着他们排队,一边暗笑,这朱雀城的小孩,莫不是都继承了低语者的本事吧,也没见谁给谁传信,就一窝蜂地从各个地方钻了出来。
      木芳语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小孩们欢天喜地地抢糕吃。有一个小孩因为个头太小,挤不进来,他也不气恼,躲到一边,双手抱住一根柱子,从柱子后面探出个小脑袋来,盯着木芳语一直看。
      木芳语从刚才就瞅见这小孩努力往人堆里挤,却一次次从人堆里被弹开,即使挤不进去,不哭闹,也不气馁,跑到一边抱着柱子看大家,心态倒是好的很。
      她赶忙伸手招呼那小孩道:“小柱子,我早看见你啦,快过来。”
      小柱子赶忙跑到跟前来,一把抱住木芳语的胳膊。木芳语笑道:“我还以为我走了这段日子,你就忘了我了呢。”说着拿起一块糕塞给他。
      没想到小柱子并不伸手拿,他咬着手指,那口水就顺着手指流了下来,他瞧了瞧白千丝已经把小孩们排成队挨个领糕,就放开木芳语的胳膊,迈开小腿跑到队伍的最末端开始排队,还伸出一个小脑袋向木芳语眨了眨眼。
      木芳语赶忙向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笑容。
      等木芳语赶到花窖的时候,花窖那一排木桩上,小柱子被吊在半空中,已经被放干了血,惨白而弱小的身躯在空中微微晃来晃去,啪嗒一声,一块还没来得及吃的糕从怀里掉了出来,跌进地上的一滩血水里,瞬间被淹成了一块血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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