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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山水篇(六十五)南海陈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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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芳语以为自己经历了小时候的围城,经历了长大之后的叛乱,经历了丧夫,经历了战乱,太多的心酸,太多的苦难,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她再崩溃了。但她盯着那具可怜的小小的尸体,一腔怒火几乎从胸腔里喷涌而出,她从来没有这般绝对的恨,直到见证了眼前这个女人绝对的恶。
雪山神女向着木芳语嗅了嗅,大声笑道:“公主大人,你这一路上一直隐藏的很好啊,无喜无悲跟个木头人似的,怎么现在这股恨意这么强烈啊。”
桑秋水涉得了信,赶忙赶了过来,一把拉住木芳语的手,只觉得双手冰凉,见她脸色惨白,赶忙笑道:“你怎么来了?”
木芳语甩开他的手道:“国师杀朱雀城的人,你可知道?”
桑秋水涉摊手道:“我确实不知情。”
雪山神女抱臂笑道:“撒谎。”她是上古五音权谋之神,人族小小的谎言,在她的面前不值一提。
木芳语气得浑身颤抖,大声质问道:“国师为什么杀人?”
雪山神女笑道:“想杀就杀咯,前面被你们推三阻四地拦着,一个人都没杀成,本来就不爽了,现在我这具躯壳被我儿子的嘶吼快震碎了,才让我不小心晕倒,现在只能通过这些凡人骨血的滋养,才能养好这尊躯壳。不然我再晕过去,怎么跟北曌的大军打架呢?”
木芳语明白了,桑秋水涉是答应了她不杀朱雀城的人,但为了能打败北曌大军,牺牲些朱雀城的百姓似乎是最无关紧要的事儿了。
木芳语看着花窖木桩上像风干腊肉一样挂着的那排人,被风一吹,晃悠悠地,空气中夹杂着血腥和鲜花的气息,诡异至极。她瞥见地上一把长剑,上面全是斑斓的血迹,也顾不得许多,拎起来就往雪山神女身上砍去。
雪山神女也不躲闪,笑盈盈地说道:“你尽管砍,这躯壳上受的每一道伤痕,都得用更多的人血来滋养。你这不是要杀我,你这是要杀你的子民啊。”
听了这话,木芳语那高高举起的长剑,停滞在空气中,微微颤抖着。雪山神女正得意,只见那利剑突然划破空气,直直地戳透了她的喉咙。
雪山神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汩汩流出的鲜血,也是微微一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木芳语回身又是几剑,几个风溪城的小兵应声倒地。
木芳语把剑往地上一丢,向雪山神女冷冷笑道:“是个人的血就可以是吗?这几个人请国师笑纳,当我赔罪了。”说着向桑秋水涉投去一道冷冷的目光,转身大步离去。
雪山神女纵声大笑,只是因为喉咙被戳破,那声音便如破锣一般刺耳,她向桑秋水涉赞叹道:“不错不错,这女子甚得我心。城主大人,这位可不是好拿捏的主儿,推她坐上南海女尊之位,对你是好是坏,你可要三思。你瞧,刚才她那神情,你们之间的嫌隙可不小呢。”
桑秋水涉心里腹诽道:“嫌隙还不是拜国师一手所赐……”他面子上却不露分毫,笑道:“推她做南海女尊,与我有益无益,又有什么关系呢?与国师有益就是了。”
雪山神女盯着他的眼睛笑道:“说的好。”
白千丝假扮的扎着两个小辫的小侍女,刚才急忙帮小白把脱臼的胳膊复位之后,她就一直盯着小白的脸使劲看。这张脸分明还是那熟悉的样子,但不知道怎么的,又觉得分外陌生。
是他的眼神吧?原先璀璨的双眸,永远带着一丝笑意、一丝坦诚和一丝戏谑,现在好像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如阴霾天的黑夜,星光都被掩盖在了黑暗之中,只在那副眸子里显现出点点星辉。
小白也不看她,盯着不远处几个大人的一举一动。白千丝见小白一直把自己当空气,心里凉了大半,木芳语愤怒离去,白千丝也不敢多待,暗暗一跺脚,赶忙起身离去了。
小白这才缓缓地转过头,盯着白千丝离去的身影,眼里又恢复了璀璨,他两个拳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现在我为鱼肉,人为刀俎,还是假装已经忘了她,希望她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才好。”
他再转身看向花海,陈陌带着人仍然原地匍匐一动不动。小白悄悄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就是血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把字压在了木桩角上。他刚跟陈陌发出了一个眼神,就觉得周身一股牵引的力量,不由自主被扯着离开了。
陈陌一行人直等到月上枝头,确定整个花海花窖一片静悄悄,才慢慢爬到木桩旁边,捡了布条,一行人借着月色,快速地摸出了城。
姬三德正带着几十个从朱雀城逃出来的百姓在城外等着,见陈陌一行空手而归,赶忙迎上前去,问道:“怎么的?人呢?”
陈陌一挑眉,向他笑道:“早知道在悬瀑铁矿上就不欠小神医那么大个人情了,你看他现在操心操的。”说着递上那片衣襟,只见上面写着:“救母亲,警告北曌。”
姬三德双手合十,冲着山水城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揖,念念有词道:“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他又盯着纸条看了看,向陈陌问道:“警告北曌?警告北曌什么?”
陈陌便把今天所见种种一句一句地讲给他听,姬三德听了,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盯着陈陌道:“陈大侍卫,你见了这些妖魔鬼怪的事儿,倒不也像一般中原人那样惊讶哦?”
陈陌挥了挥手笑道:“你要去了我们南海的垂涎岛,就知道,这天下荒诞不羁的事儿,都不值得一提。”
姬三德听了这话,反而有些急了,跳起来道:“这还了得?那我们林首尊正奔南海去呢,这不是更危险?”
陈陌按他坐下,笑道:“垂涎岛是南海岛城,这些朱雀城的百姓和林首尊逃难的地方是南海陆城,跟岛城隔着一片海呢,甭瞎操心。我说凤羽将军,你不是山水城姬千一大丞辅坐下的大将军吗?看见‘警告北曌’这四个字,怎么不先替你们大丞辅担心?”
姬三德摇摇手道:“担心有啥用,我这就亲自赶回前线去,助他一臂之力。”
陈陌笑道:“我看明白了,你只嘴上担心林首尊,身体还是很实诚,偏心的很呢。”
姬三德已经开始起身收拾行囊,笑道:“小白公子信你,这些人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首尊大人在南海,比中原安全的多。但一切还是拜托你了。”说着向随行们打了个手势,一行人迅速上马,向风溪城疾奔而去。
直到马蹄声远,尘埃落地,陈陌才反应过来:“这群龟孙是不是抢了我们吊唁侍卫的马就跑了?”
等陈陌像蚂蚁搬家一样窸窸窣窣地把第三批朱雀城的人从城里运出来,林月梢一行终于抵达了南海陆城。
南海气候炎热,人人着轻衫,虽然是一望无际的富庶,但人人都是瘦瘦小小的样子,肤色都被晒成健康的古铜色。林月梢虽然装疯卖傻,也忍不住向陈大人那过分突出的大肚子又看了几眼。
陈大人一回到南海,就忍不住一直拿着大扇子绕着脸使劲扇风,但还是禁不住一道道汗渍像小河一样从脸上流到脖子里。他赶忙招呼众人道:“快快快,前面就是陈府了,到了就凉快了。”
随行队伍里朱雀城逃难的人不少,大家来到陈府大门前,都怯怯地住了脚,看着那大大的朱门和门前震着的两尊不知什么物种的神兽,以及一排一袭黑衣的守卫,普通小百姓们还是被震慑住了。
陈大人上前跟守卫打了个招呼,那守卫们仿佛是等候了许久,赶忙一面开了大门,一面招呼众人进府。陈婆倒是有些踌躇,向陈大人悄悄道:“这合适吗?陈府正门,非迎接垂涎岛贵人不开。现在这么大摇大摆地迎人,一是不合规矩,二是未免也太扎眼,不怕风溪城知道了,结下梁子吗?”
陈大人笑道:“陈府以前跟垂涎岛什么关系?现在可不一样了。陈袁朗疯了也有疯了的好处,疯子说迎客,谁会跟他计较呢?”说着赶紧大步跨进门去。
众人进了陈府,大部分人被安排在前厅和偏房休息,那厨房早已经备下了一大屋子的酒水,家仆们安排着众人吃喝洗漱并安置歇息,端是有条不紊。
林月梢和陈婆被引到后院一处僻静精致的小院单独歇息,这院子里处处摆放着大缸,大缸里装满了大块大块的冰,并湃着些新鲜的水果,大缸边上架着一个个小小的竹扇,仿佛是用来将冷气吹到房间里的,只是现在这小院空空荡荡的,没有家仆来摇那小竹扇。
陈大人大大地呼了一口气,向着椅子里一摊,仿佛整个人终于活过来了。
他向四周瞧瞧看看,笑道:“这说起来,陈府我也是第一次进,以前这陈府的门槛,可不是我能轻易踏上来的,今时今日也能有这开眼的时候,还得谢谢陈婆你嘞。”
陈婆给他递上一块湃好的西瓜,笑道:“说起来我也是一样的呢,连陈大人这样同姓联宗的贵人都进不来,更别提我们这种破落户了。只是这府里布置的也未免太精巧了些,但说这冰,不放在里屋,偏放在院子里,借着竹扇,吹进屋里的风才会凉爽又不至于过寒伤着人,但这冰消耗的量就未免太大。啧啧,说到底,还是陈府有钱。”
林月梢不语,只干坐在那里,给她块西瓜,她就用手一点点把西瓜瓤掐下来往地上摆,碰到西瓜籽却抬手塞进嘴里嚼。
陈大人一边两手捧着西瓜一顿猛啃,一边偷偷瞧着林月梢的一举一动,见她嘴角上贴着一个西瓜籽,活似个点着痣的媒婆,才噗嗤一下笑出来,向陈婆道:“陈府里有个男疯子,这又来了个女疯子,倒是登对。”
陈婆知道陈大人虽然看着憨憨傻傻,但南海人最是精明,听他这一句话,就知道陈大人这一路上虽然可能没瞧出来林月梢是装疯,但结合前面经历的种种,一定猜出来她不是普通人物了。中原能够数得上的女枭雄也没几个,那眼前这个,跟山水城的关系这么紧密,也就不难猜了。
陈婆赶上去帮林月梢把脸上的西瓜籽给捏下来,向着陈大人嗔怪道:“陈袁朗再是疯子,也终归要回到垂涎岛,这规矩外人不懂,我懂。外人能翻起多大风浪来,陈大人也懂,抬抬手,让人歇口气吧。”
陈大人笑道:“这是陆城,陈府的地盘,可没我说话做主的份儿。”他握着西瓜皮左右看了看,笑道:“瞧瞧,连西瓜皮我都不敢随手丢。罢了罢了,我这就回垂涎岛复命去了,都等着我带缅罂芙蓉膏回来了,咱们就此别过。”说着挺着大肚子抓着西瓜皮就走了。
陈婆见四下无人,赶忙拿出葛帕给林月梢拭汗,轻轻笑道:“姑娘赶紧吃点东西歇歇吧。”
只见林月梢不置可否,轻轻抬了抬眼睛,陈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小院另一端的屋子里,正有一双眼睛,透过门缝向这边往来。
陈婆吓了一大跳,赶忙站起来叉腰怒吼一句:“谁!谁在那儿?!”
林月梢脸上仍然是一副迷茫的表情,心里却暗笑道:“还能有谁?大名鼎鼎的陈袁朗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