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67、山水篇（六十二）三个母亲

　　只见那几个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还塞着布条，其中一个少年，正是轩辕小白。
　　陈婆刚才还一副保媒拉纤的事故样儿，乍一见了小白，也是脸上一黑。这一出跟南海使团没有合谋过，若是一开口说不认识这几个人，那小白的命今天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雪山神女何等狡诈诡谲，见把这几个人拉出来之后，在场的林月梢、姬三德、陈婆甚至木芳语，都不约而同地焦躁起来，心下窃喜，原本只是以为木芳语故意跟她斗气，谎称这几个是南海人，就是为了让她杀不了人，故意恶心她，没想到看眼前这几个人已经露馅的山水城人的表现，可能抓住的这几个人里，真的有大鱼呢。
　　她笑着摸了摸自己的心口，自言自语道：“当初对这几个人感兴趣，一是因为他们往北曌运送玄铁兵器被抓，二是因为你见了这几个人，居然心酸至极，我也是好奇，打算逗弄一番。你这个躯壳，看来还是有点用处，山水城散落在外的要紧之人，看来都在这里了。”
　　她转而向南海使团笑道：“这些人说他们是南海派到远秦城的使团，只是受远秦城人嘱咐，帮忙运送东西，不知道是在帮谁。真正的南海使团在此，倒是帮我们瞧瞧，免得我动手真杀了他们，伤了两家和气。”
　　陈婆待要上前胡搅蛮缠一番，却见陈大人怔怔地望着地上的人，颤巍巍地举起胖乎乎的指头，满脸急怒道：“终于找到你了！！”
　　众人皆是一愣。
　　雪山神女怒道：“你们演戏演够了！南海人、朱雀城人、山水城人，谁跟谁都认识！这么巧！骗鬼呢！”
　　陈大人仿佛没有听到雪山神女的话，揪起地上一人，直冲到那人脸上，大声问道：“陈陌！这些年你还没死！”
　　雪山神女也楞了一下，她是诡谲之神，没有人的谎言可以骗的过她，眼前这人，的确没有在撒谎。她心里骂了句娘，恨恨地道：“老娘想杀个人都杀不成，还是头一遭。”
　　那边木芳语见南海使团到此，立刻知道雪山神女会拉小白和陈陌他们出来对峙，恐怕再也保不住小白他们性命，因此刚才急火攻心，但见眼前出其不意，撒了个谎居然歪打正着，便悄悄拉着桑秋水涉的衣袖，低声说道：“水涉哥哥，看我说什么来着，先前你只怕也不信，现在知道了吧，我可从来没有骗过你。”
　　桑秋水涉笑道：“都是国师疑心，我可从来没参与你们俩吵架。”
　　陈大人抬头道：“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他们，这是南海的家事，如果城主不介意，我自带回去处置了。”说着郑重其事向桑秋水涉一拜，倒比刚见面时恭敬不少。
　　桑秋水涉也赶忙正襟危坐，乐得卖南海这个人情，赶忙笑道：“好说好说，大人带走便是。中原一时战乱，终归还是会统一，现在我们占了朱雀城，我也可以承诺给南海，这缅罂芙蓉膏，一概供给照旧，希望咱们两方能够和平共处，做个好邻居才好。”
　　这南海人向来目中无人，虽然内斗的厉害，但对外一向眼高于顶，对这缅罂芙蓉膏的感情比对中原人的感情都深。只是这会儿那陈大人听桑秋水涉如是说，好像一个字都没听见，似乎突然对缅因芙蓉膏完全失去了兴趣，只是满脸急怒地盯着被五花大绑的陈陌，那表情，也说不出来是愤怒、失望、怨恨，还是久别重逢地激动。
　　雪山神女多疑惯了，虽然看着陈大人的样子似乎不是装出来的，真的是真情实感流露，但她附身的木双澜心酸的感觉也完全掩盖不住。她同轩辕和神农已经针锋相对了千年，对这两个上古之神的恨，丝毫不差地迁怒到全山水城人的身上。山水城的人皆是受轩辕教化，得生灵魂火庇佑，她这一路上但凡感受到一丝山水城人气息，都不留余地，直接就地诛杀。
　　这被附体的木双澜又是一个很好的人肉共情机，但凡她感觉心酸的时候，一定是接触到了山水城的重要人物。所以雪山神女瞅着眼前地上被绑成粽子的这几个人，知道一定有猫腻。
　　所以当南海使团的人把地上的粽子们挨个拎起来的时候，雪山神女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在人群中走过，她已经不太能驾驭这尊□□，这□□也已经腐朽不堪，被她靠近的人，要么被一股深沉的腐朽味道呛到窒息，要么被从袍子里伸出来的青紫色的手指恶心到作呕，此时在人群中穿梭，那些人肉粽子也是滚来滚去为空避之不及。
　　雪山神女伸手碰了碰陈陌的额头，厌恶地收回了手；她又挪到另外一个人的身边，伸手碰了碰额头，仍是厌恶地收回了手。等她走到小白身边，伸出手去碰他的额头，林月梢的一颗心几乎提到了喉咙口，怦怦地要跳出来。
　　雪山神女仍是厌恶地收回了手，正要从小白身边走过，蓦然心口一酸。她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小白，捂着胸口自言自语道：“忍的很辛苦啊，可惜还是差了一点。”她指尖一划，小白身上的绳子便七零八落地落到了地上。小白把嘴里封的东西拔出来，“呸呸”地吐了两口，还没等说出一句话，雪山神女伸手就捏住了小白的喉咙，轻轻一抬，小白整个人就被捏的双脚离地。
　　雪山神女略从袍子里探出点头来，歪头仔细研究着眼前这个极力挣扎的少年。此时陈陌也已经被陈大人解绑，见小白遇险，从陈大人腰间抽出匕首就冲了上去。雪山神女左手轻轻一挥，一小枚风雪从袖口疾驰而出，陈陌反应快，拿刀柄一挡，“珰”地一声闷响，一把锐利的匕首登时断成两截，一截直接没入了陈陌的腹中。陈陌立扑，陈大人胖嘟嘟的身躯像头老母猪一样护在陈陌身前。
　　雪山神女轻蔑地笑道：“就凭你，还想救人？”说着又要挥动长袖。
　　桑秋水涉怕坏了同南海的关系，赶忙出口拦道：“国师！手下留情。”
　　雪山神女收回袖口，一手捏着小白，一面环顾众人，心下越来越不耐烦。小白被掐的满头的青筋几乎要爆炸，白眼一翻几乎就要死过去。林月梢再也按捺不住，作势就要冲上来。
　　小白被掐的半死不活，余光瞥见林月梢要发难的动作，心里着急，怕母亲露了身份，这一干人就都要死在当下。他的胳膊本来似乎坠着千斤顶一般，怎么也举不起来，这会儿危急关头，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缓缓举起手，去掰雪山神女的手腕。
　　本来这只是垂死挣扎只人的一个徒劳动作，那掰弯的动作力度比一根羽毛划过皮肤都要轻，但雪山神女却突然一个抽搐，右手好似被千万只蚂蚁同时撕咬般灼热，赶忙撒手。
　　小白心眼何其灵活，见雪山神女这个反应，刚落地就一扭身，顺手就往雪山神女脸上抓去。雪山神女待要后撤，脚下却是一个趔趄，她躲过小白的手掌，低头一看，却是刚才被带来观赏的缅罂花在打斗之间被丢到了地上，这无根的缅罂花仿佛活过来一般，绕在雪山神女的双腿之上，慢慢向上攀爬。
　　雪山神女又气又喜，再也顾不得小白手心的灼热，一把扭住他的手腕，凑到他眼前，整个人僵持着仿佛是一节腐朽的树枝，只仔仔细细地看着小白，仿佛要看透他的灵魂一般。
　　众人都愣住了，没人敢乱动，也没人敢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雪山神女眼睛里留下一滴血泪，从厚重的袍子里滴落到脚上，缠绕在腿脚上的缅罂花一阵抽搐，迅速枯萎成了褐色的粉末，“噗拉噗拉”洒落在地上。
　　她握着小白手腕的那只手，只见一只青紫色的手指已经不堪灼热，断裂成两截，些许黑紫色的血立刻从断指处渗了出来，腥臭气顿时弥漫开来，在场的人皆皱起了眉头。
　　雪山神女毫不在意，她做了一个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举动，只见她轻轻将小白搂到怀里，轻轻笑道：“抓到宝了。”
　　小白被她这抽风的举动给吓到了，手腕被她牢牢钳住动弹不得，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闻到雪山神女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腐烂味道，反而隐隐约约嗅到一丝熟悉，遥远而又真实。小白被这味道牵引着，周围的声音好像慢慢都听不到了，眼前是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但他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仿佛是个沉睡了千年的梦境，看不到，听不见，却熟悉而觉得安全。
　　不知道陷入那个熟悉的梦境多久，直到脸上突然被突然被一股热流击中，小白才突然间清醒过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手抹了一把脸，伸手一看，一片猩红，居然全是血。再一抬眼，只见林月梢跪在自己面前，正焦急地看着自己的双眼。
　　林月梢左手掌掌心一道清晰的刀伤，小白心里一急，待要抱住她的手细细查看，才发现自己左手动弹不得。他的左手手腕上，仿佛被套上了一个黑紫色的手环，那手环也不触碰他的皮肤，只套在手腕上，缓缓地自转着。
　　小白口干舌燥，嗓子疼得厉害，他不知所措地看向林月梢。林月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小白低声叫了声：“母亲。”
　　周围的人接委顿在地，严重的有抱着头在地上滚来滚去哀嚎的，稍微症状轻一点的也觉得头晕目眩，一点也动不得。雪山神女盘坐在地，也轻轻喘着气，见小白清醒过来，悠悠地笑道：“不亏是我儿子，果真是上古战神，这一声吼差点要了老娘的命。”
　　小白不知所措，茫然地向四周望去。只见桑秋水涉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歪在椅子里，木芳语正轻轻给他揉着眉心。
　　雪山神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缓缓笑道：“怪不得，这肉身之前被你的嘶吼给伤到过，所以刚才你这一嗓子，我才承受不住。”
　　林月梢蓦然想起，当时木双澜毒害轩辕之后，她持刀到凤凰馆同她对峙，还打了起来，打斗中小白嗷的一嗓子把木双澜给吓得夺路而逃。
　　原来在那次，木双澜已经被小白的嘶吼震伤了。
　　小白慢慢清醒过来，才慢慢想起，刚才自己不由自主，仿佛一下子有一腔的愤怒无处发泄，这一股怒气从体内冲将出来，逼的他开口嘶吼，眼前的人一时都承受不住，仿佛正在经历地动山摇，纷纷捂着耳朵倒地。
　　雪山神女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小白，再瞅了瞅林月梢，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局面真是绝妙。她向林月梢悠悠说道：“这孩子刚才开口喊你母亲，可是我现在借住的这具躯壳，才是生了这孩子的女人。不过你猜怎么的？一千年以前，实际上，我才是他真正的母亲。”
　　林月梢将小白揽在怀中，悄悄伸手去抚摸小白左手腕上那个黑紫色手环，她的手掌上仍然汩汩流着血，碰到手环，鲜血被手环无声地弹开了。
　　雪山神女笑道：“你这个女人也算了得，现在这种处境下，还能找到事情的关键。刚才我摸这孩子的额头，毫无反应，碰到他的手腕，却能直接伤我。如果猜的没错的话，神农那老不死的丢了的半肩魂火，就是给了这孩子了。”
　　小白低头去看，只见手腕的皮肤上若隐若现着一朵金丝杜若，金黄色的花瓣，暗红色的花蕊，仿佛在努力想要冲破黑紫色手环的束缚，却怎么都挣扎不出来。
　　雪山神女瞧着那枚金丝杜若，嗤嗤地笑道：“神农真是心心念念等了你一千年，好孩子，我才是你的母亲，我也等了你一千年。你还有个姐姐，你可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
　　小白的手臂已经可以慢慢活动，却还是不甚利索，他从林月梢怀里抬起头来，伸手从自己的衣角扯下一块布条，开始笨拙地给林月梢包扎手上的伤口。
　　雪山神女看他的神色，俨然还是一千年前那个桀骜不羁又冷漠的表情，脸上顿时罩上一层冷霜，向小白恶狠狠地道：“一千年了，你还是改不了胳膊肘往外拐的臭毛病！一千年前，我给了你血肉之躯，你却为了神农那老东西，把自己和阿玄封死在血枫林里，让我苟延残喘成现在这幅模样。一千年过去了，这具躯壳又生了你让你重生，结果你还是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不认自己的生母。两个亲生母亲，抵不过一个区区人族草芥，这就是轩辕培养出来的好东西！”
　　小白全当没有听到，继续笨拙而又仔细地给林月梢包扎，包扎到终于自己满意了，抬头冲林月梢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林月梢看着他倔强而又天真的笑容，心下一酸，再也忍不住，眼泪噗噗地掉了下来。
　　雪山神女笑道：“神农那老东西再算计，也没算计到这孩子这么快落到我的手上。他一半魂火保你，一半魂火保轩辕，现在自己半死不活地躲在那枯木里。轩辕又舍不得他死，反过来又保他，寸步不离地守着。瞧瞧，你们互为依仗，以为可以以多欺少，却没想到成了个互相拖累的局面。”
　　林月梢拿手抹了一把脸，抬头傲然道：“你想怎么样？”
　　雪山神女依然只盯着小白，嗤嗤笑道：“我的儿，上辈子和这辈子的亲生母亲都在这儿，你就跟我走吧。虽然咱们母子俩一直心不齐，但有你在，为娘的有了依仗，即使被断了跟雪山的联系，这会儿还是觉得浑身又有劲了呢。”
　　说着从宽宽的袖子里伸出手来，那手缓缓按向小白的头顶，只见那原来已经腐烂至青紫的双手，慢慢恢复了些正常的颜色，而那截断指也缓缓重新长了出来。
　　雪山神女得意地笑道：“重生之能，果真是我儿的本事。”她笑着向林月梢道：“我儿还是战神，你要不要再见识见识？”说着又要把小白揽入怀中。
　　刚才这么一会儿，林月梢的脑子里已经转了一百个心思。刚才雪山神女这一番话里信息量太大，但过往断断续续的，轩辕也曾隐隐约约给她讲过许多故事。经过这么一串，以林月梢这样的七窍玲珑心，早已经把这个延续了千年的故事串了起来。
　　她也清楚地记得，银狐公子把那片金丝杜若给小白的时候，告诉过他，关键时候这枚金丝杜若能救他的性命。
　　刚才小白一被雪山神女揽入怀中，就形同疯魔，开口嘶吼，眼见着她又要故技重施，林月梢一把抓住小白，拿自己的额头盯着小白的额头，轻声问道：“小白，先生的话，你信吗？”
　　小白忍着雪山神女的蛊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信。”
　　林月梢轻叹一声，从怀里抽出刚才割自己手的那枚短刀，咬了咬牙，一把捅入了小白的胸膛。
　　轩辕小白“啊”了一声，向后立扑。雪山神女感觉浑身一松，见小白心口插着一柄明晃晃的匕首，已经立时死去。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林月梢，突然仰天大笑：“好手段，好手段。”说着突然泄了力气，登时晕了过去。
　　那边桑秋水涉见突起变故，低吼一声，吩咐士兵冲上前来。那姬三德和陈陌也同时冲了出来，一左一右扶起林月梢，陈陌忍着腹部的疼痛，伸手要去拉小白，却发现小白那只左手腕上的黑紫手环紧紧同雪山神女连在一起，如同两块吸的紧密的磁铁石，怎么拉都纹丝不动。
　　陈大人赶忙也奔上前来，一把拉住陈陌道：“跟我走！”
　　陈陌甩开陈大人的手，指着林月梢道：“要走一起走！”
　　陈大人急得直跺脚，赶忙向桑秋水涉喊道：“城主大人，我们就此别过，南海也不会把今日之事放在心上，你且带着你们国师大人走吧。”
　　桑秋水涉忍着头痛，快步前来查看雪山神女的状况，抬头向陈大人道：“咱们同南海亲近的意思还是一样的，把山水城这几个贼首留下，大人且自便吧。”
　　陈大人知道陈陌的脾气，既然开口说了“要走一起走”这种话，就绝对不会收回的，他也怕那雪山神女马上醒过来，于是赶忙招呼身边人架起林月梢，向桑秋水涉叫道：“咱们不知道山水城的人是谁，只带这会做缅罂芙蓉膏的手艺人先走了哈，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刚才小白一阵嘶吼，众人皆是心神荡漾、头昏脑裂，风溪城的将士们待要追南海使团，只是脚底下不听使唤，跑起来东倒西歪，没跑两步又摔倒在地。
　　桑秋水涉全靠雪山神女才在风溪城阻挡住了北曌大军的袭击，因此这会儿也顾不得南海使团装疯卖傻逃窜了，招呼小兵们扛起雪山神女和小白，回到大帐之中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