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66、山水篇（六十一）对峙

　　陈婆见林月梢安排妥当，但反而眉心越拧越紧，心疼的很，赶着去给她做饭，又看着她好好地一口一口吃完，非得林月梢张开嘴表示每一粒米都已经吞下了，她才放心地笑道：“身体最要紧，人不能自己先垮了。”
　　林月梢虽然试图表现出轻松的样子让她放心，但眉心拧的那个小疙瘩就是化不开，她揉了揉太阳穴，向：“婆婆，我倒不担心我自己，我怕我保不住这些人，我又怕即使我保住了这些人的命，但让他们平白受辱，仍然是对不起轩辕。”
　　陈婆轻声说道：“姑娘，你最近都不叫他城主了。”
　　林月梢笑道：“华砀山的双都之盟，低语者传遍天下，他既然让贤，不做这个北曌王，但我也不能平白称他为城主让他生生矮了一截。轩辕这个名字，不必加任何称呼，有这两个字，分量就够了。”
　　陈婆琢磨了一下，笑道：“姑娘心里，把轩辕放的太重了。”
　　林月梢听了这话仿佛很开心，露齿一笑，光辉而灿烂，她歪头乐道：“不重，还可以更重一些。”
　　陈婆叹道：“情深不寿啊，姑娘，别怪老婆子聒噪。”
　　林月梢走上来搂住陈婆笑道：“婆婆，我对你，也是深情的很。”
　　陈婆斜眼瞧她，哼了一声，眼角却是藏不住的笑意：“小滑头，装糊涂。随你吧，别再皱眉头了就好。”
　　朱雀城外，一只浩浩荡荡的队伍已经陆续抵达。城外的小街市比不上三大街市的繁华，只是零零散散的小摊上，摆着些当地新鲜灵巧的小物件。朱雀城同远秦城一样，没什么军队，所以桑秋水涉清楚在这里遇不到什么抵抗，因此整个军队也不甚紧张，三三两两的在街市上溜达着。
　　早有一个小兵引着女扮男装的林月梢往桑秋水涉处来，姬三德不放心，也一起跟着，只是姬三德那双牛眼太过瞩目，因此出来之前特意用江米糊糊抹在了眼皮上，那双眼就像哭肿了一般半睁着，看起来顿时猥琐不少。
　　姬三德恭敬地奉上两大盒缅罂芙蓉膏，桑秋水涉一挥手，身边的将士接了过去，欢天喜地地去军中跟将士们分了。缅罂芙蓉膏素来有镇痛奇效，又能缓解疲劳，很受军中人喜爱。只是朱雀城首先特供南海使用，中原人只能通过走私得到一星半点，价格还奇贵，一般军中人也消费不起。桑秋水涉素来对部下的约束也不多，军中犒赏不足，因此特别鼓励将士们攻占城池之后能抢多少就抢多少，因此将士们来朱雀城的路上，便都跃跃欲试，没想到刚走到城门口，朱雀城的人就开门迎客双手奉上了。
　　林月梢已经通过低语者的传信得知，北曌整顿军队，姬千一和木沉舟的联合军已经向南方逼近，她料到风溪城的军队会直取朱雀城来试图与南海结盟，但她以为桑秋水涉权衡利弊，一定会赶回风溪城前线，却没想到他本人却不顾前线战事，亲自到朱雀城来。
　　朱雀城唾手可得啊，来一千小兵就能完成的任务，为什么最高指挥官亲自来了？
　　看着桑秋水涉好整以暇的样子，林月梢隐约担心起来，莫不是前线战事吃紧？北曌的将士们在战场上吃了瘪？怎么会？怎么可能？
　　风溪城的将士们像饿狼一般，瞬间瓜分了缅罂芙蓉膏，但还是有良心地给桑秋水涉留了一点。
　　桑秋水涉拿起那一小块黑色的软膏，凑在鼻子下闻了闻，一股软糯的幽香缓缓从软膏中渗出，仿佛有一根根无形的线，拽着人就想沉浸到这小小的黑色膏体里。
　　桑秋水涉微微一笑道：“不亏被军中人称为第二种黑金，也难怪南海人爱不释手。”
　　姬三德毕恭毕敬道：“南海人讲究，像点香一样焚烧缅罂芙蓉膏，军中人常年征战，直接食用功效也是一样的。”
　　桑秋水涉很是满意，正要挥挥手让众人退下去，却听到他背后一个小小的帐篷里轻轻地飘出一声：“慢着。”
　　这声音一出，林月梢浑身一震，一股冷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只见两个人从帐篷里钻了出来，走在后面的一个，是一身愫缟的木芳语，表情木然，仿佛对周围的人事都不关心，走在前面的那个，身型更加纤细，整个人躲在一个大袍子里，看不清脸，如弱柳扶风一般，似乎虚弱的很。这人轻轻咳了一声，慢慢走到桑秋水涉旁边，小兵赶忙搬了把椅子来扶她坐下。桑秋水涉则亲自起身去拉了木芳语的手，在自己的另一侧坐下。
　　那女人躲在帽檐之下的脸完全隐藏在黑暗里，众人看去只觉得大袍子包裹之下是一团黑气。桑秋水涉欠身问道：“国师，可有什么事？”
　　那女人眼睛向众人慢慢扫过，终于落在把头埋的很低的林月梢身上，她轻轻抬手一指，小兵立刻冲了上去，把林月梢从人堆里揪出来。
　　姬三德眼看就要动手，却被林月梢用眼神制止住了。
　　那女人探身向着林月梢嗅了一嗅，林月梢离的她近了，隐约看见那帽檐掩盖之下，一张已经近乎青紫的脸上，两只通红的眼睛，像是一具拒绝死去的尸体。
　　但刚才那声音，她是认得的；这张脸，尽管已经如此残破扭曲，她也是认得的。
　　那女人轻声笑道：“小月儿，好久不见。”
　　林月梢哼道：“澜公主，你口口声声一心为了风阳城，没想到也有这叛国的一天。”
　　自打轩辕和银狐公子联手将长城上的魂火点燃起来，切断了神女同雪山的联系，雪山神女的妖力大减，匆忙向南逃窜。她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唯一的活路，就是找到真正的血枫林，把阿玄放出来，再次找回自己的力量。
　　恰巧北曌王木乙韩迅速整顿军队，在木沉舟和姬千一的带领下，差点端了桑秋水涉的老巢。雪山神女虽然力量大减，但对付人类这些虾兵蟹将还是绰绰有余，于是在风溪城大展威风，重挫北曌军队，解了桑秋水涉燃眉之急。桑秋水涉在远秦城接到消息，大喜过望，直接派人将雪山神女从风溪城接来汇合，一并往远秦城赶来。
　　雪山神女瞧了瞧自己的这具躯壳，向林月梢笑道：“这个人还有点意思，她听见了你的声音，跟当时在草原长城上面见到轩辕的感觉一样，又爱又恨，所以我把你点出来了。”她伸手抬起林月梢的下巴仔细看了看，笑道：“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特别啊？”
　　林月梢大吃一惊，以她对木双澜的了解，当然立刻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虽然是木双澜的躯壳无疑，但说话行事，绝对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低语者没能及时把信息传递过来，林月梢这会儿才明白，原来低语者提醒她要小心的雪山神女，原来是附身到了木双澜身上。
　　木双澜是除了陈婆以外，唯一一个对她是真公主的底细一清二楚的人，现在桑秋水涉旁边坐着另外一个真公主木芳语，只要现在戳破这个真相，桑秋水涉分分钟要了她的命，那南海之主就真的只有一个竞争者了。
　　想到此处，林月梢手心直冒冷汗，紧紧地攥着拳头，低头一句话也不说。
　　只听雪山神女捂着心口，自言自语道：“这女子不说，那我来听听自己的心声吧。所以到底眼前这个人为什么对你这么重要？”
　　安静了许久，只听雪山神女又轻轻叹了口气道：“什么也不说？你这人真是有毛病。罢了……”她转身向桑秋水涉道：“直接杀了吧，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总归是个能跟轩辕并肩的重要人物，留着是祸害。”
　　桑秋水涉对这女国师言听计从，向小兵使了个眼色，小兵立刻抽刀，冲着林月梢的后背就要下刀。
　　姬三德立时就要发作，但见林月梢向自己投来一个坚定的制止的眼神，他楞了一下，决定假装没看明白这眼神的意思，仍然从腰间摸出花剪来就要窜上前。
　　没等他窜出第一步，只见木芳语从椅子上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高声阻拦道：“住手！”
　　那小兵是桑秋水涉近身侍卫，知道木芳语话语的份量，立刻住手，向木芳语看了看，又向桑秋水涉看了看。
　　桑秋水涉也是有些意外，木芳语极少有这样疾言厉色的时候，也从来不在公开场合对他的命令有任何看法，更不要提阻挠了，所以他也赶忙站起来，向木芳语轻声问道：“怎么了？”
　　木芳语恭敬地向桑秋水涉行了个礼，轻轻笑道：“刚才怕他立刻要在我面前杀人，吓得我差点叫出来。这人是朱雀城花窖里管事儿的，缅罂芙蓉膏熬制的过程非常麻烦，都得是熟手亲自盯着。往南海卖的，都是经这人的手调配的。只有缅罂花，没有手艺，这缅罂芙蓉膏是做不出来的。”
　　桑秋水涉听了，默默点了点头，示意小兵把林月梢拉了起来。
　　木芳语凑近林月梢，轻轻将她拉了起来，悄悄仔细又向她脸上瞧了一瞧，又感觉手心被林月梢轻轻掐了一下，才终于确认，眼前这个乔装打扮的“汉子”，真的是林月梢。
　　她转身向桑秋水涉笑道：“怪我无能，在朱雀城这么久，最多只懂摘花，这制作的手艺一点也没学会，实在是很没用，帮不上你的忙。”
　　桑秋水涉笑道：“别说傻话。”
　　木芳语向林月梢道：“我一直也没记住过你的名字，只是朱雀城人人都赞叹你熬制缅罂芙蓉膏的功夫，这我是知道的，这次辛苦了，你且去吧。”
　　林月梢摆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哆哆嗦嗦往后退，刚退到姬三德旁边，只听雪山神女又慢悠悠说道：“慢着。”
　　木芳语转身问道：“又要怎么样？”
　　雪山神女从袍子下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只见那手指也已经青紫，旁边的小兵看了，立刻一阵恶心，又不敢表现出来，只缩着脖子往后退了退。
　　雪山神女笑道：“妹妹恼什么？你从来都是和颜悦色，温婉又娇俏，为什么独独对我这样不耐烦？”
　　木芳语嘴角扬了扬，笑道：“国师对我们有恩，我不敢僭越。从咱们碰到第一天，我就说了，我讨厌的是木双澜这幅皮囊，国师可千万别误会。”
　　雪山神女又轻咳了一声，笑道：“妹妹这一路上跟我作对，我要杀的人，妹妹就一定要救。前面救了那几个男子，说是南海的，动不得；现在又救个男子，是朱雀城的，又动不得。妹妹心里到底装了多少男子呀？”
　　木芳语笑道：“南海人也杀，朱雀城人也杀，不知道的以为国师想让我们风溪城拼着把全中原人都得罪了，活成孤家寡人呢！”
　　雪山神女抿嘴一笑道：“不至于，才杀几个人，何至于上升到得罪城池。”
　　木芳语也不甘示弱道：“你要杀这朱雀城的人，就是得罪我。拼个面子，能保的下来吗？”
　　雪山神女眼底涌起一股戾气，眼睛猩红，但脸上仍是笑意满满道：“当然，我又没说要杀他。”她举起手指指着姬三德道：“把这个人带过来。”
　　小兵们又一涌而上把姬三德扭送过来，雪山神女笑着问木芳语：“这个又是朱雀城的什么人？”
　　木芳语昂首道：“我的子民，都不可滥杀。”
　　雪山神女拍手笑道：“那太好了，这是山水城的人。你可别告诉我，连山水城的人你都要保了。”
　　木芳语一惊，她不认识姬三德，见他对林月梢有回护之意，就知道是友非敌，便想一力保全了。但没想到雪山神女居然能知道这是山水城的人，直接将她一军，她反而不好说什么。她回头看了看桑秋水涉，只见他听了“山水城”几个字，早已经直起了身子，于是施施然坐到他的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噘着嘴不说话。
　　桑秋水涉这一路上也见惯了俩人互怼，也不以为意，只笑着摸了摸木芳语的头发，向雪山神女笑道：“国师有通天的本事，是怎么看出他是山水城的人的？”
　　雪山神女围着姬三德转了一圈，又仔细嗅了嗅，笑道：“这人身上戾气太重，手上经过上百条人命的，闻起来真是美味啊。不知道他受了神农那老东西什么恩惠，全身都带着那老东西魂火的痕迹。这不但是山水城的人，还是山水城的大人物。”
　　林月梢蓦然明白，姬三德受过银狐公子一尾凤羽，所以才被将士们称为“凤羽将军”，没想到在这里被这非人非鬼的东西给感应到了。
　　此时比刚才更加凶险，刚才木芳语已经摆明了显然不认识姬三德，那姬三德又是山水城的大人物，不可能是姬千一从山水城带来的，只能是山水城趁着开战派来的人物。桑秋水涉哪怕看着木芳语的面子，不能直接对朱雀城的人动手，但是绝无绕过山水城人的道理。
　　这却要怎么救？
　　林月梢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木芳语，只见她依偎在桑秋水涉旁边，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再看姬三德，只见他被几个人七手八脚摁在地上，眼睛看向自己，也是悄悄摇了摇头。
　　眼见着雪山神女抬起手，林月梢再也顾不得，一把就要扑上去，却被背后一只手给摁住了。
　　只见背后赫赫扬扬走出一群人来，为首的那人大腹便便，衣着光鲜亮丽，伸手把林月梢拨拉到一边，笑道：“劳驾。”
　　紧随其后的是花枝招展的老鸨扮相的陈婆，悄悄向林月梢使了个眼色，朗声向桑秋水涉道：“南海使团听说风溪城城主大驾光临，过来凑个热闹。”
　　林月梢暗暗松了一口气，去看木芳语，却见木芳语满脸焦急，比刚才更甚，甚至都不加以掩饰了。
　　林月梢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南海使团会是这般模样，向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木芳语看了她一眼，几乎要急哭了。
　　南海使团那首领也不见礼，笑嘻嘻地道：“听说风溪城来了就抢我们的缅罂芙蓉膏，原来是桑秋大人大驾光临。抢东西就抢东西，没事儿杀什么人啊。”
　　南海素来不与中原城池交往，陆城和岛城互为依仗，中原各个城池也不敢轻易同南海开战，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地和平共处了多年。
　　桑秋水涉知道南海从来也不把中原放在眼里，因此对于这首领礼数不周也丝毫不介意，但也没有一开始就迁就他们的道理，因此大大咧咧地在椅子上叉着腿笑道：“使团里当然都是贵人，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笑道：“不敢，鄙姓陈。”
　　桑秋水涉笑道：“是了，南海十个人里面有十个人姓陈。陈大人误会了，这缅罂芙蓉膏是朱雀城人亲手奉上的，我可没抢。”
　　陈大人转身向林月梢和姬三德道：“噢？这便是你们不厚道了，跟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也没换来你们忠心啊，跟我回去，咱们得好好说道说道。”
　　雪山神女听了这话，知道南海使团要保眼前这几个人，冷笑了几声，轻声细语说道：“做了多年生意？那南海使团是说这几个人都是朱雀城的人咯？看来是我刚才一时疏忽，认错了也未可知。”
　　陈大人扶了扶自己的大肚子，呵呵笑道：“好说好说，跟南海人交朋友不容易，咱们只认缅罂芙蓉膏，你们城池跟城池的事儿，咱们不参与，也没有立场，我们只管按时带货回去交差。少陪。”说着就要带人走。
　　雪山神女也不阻拦，背着手向陈大人笑道：“大人且慢，别只顾着救外人了，咱们这儿还有几个口口声声自称是南海人的几个人，大人一并给甄别甄别吧。”说着一挥手，只见小兵们押着五六个人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林月梢一见这几个人，才是真正大惊失色，忍不住“啊”了一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木芳语刚才是那样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