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65、山水篇（六十）第二种黑金

　　朱雀城原本只是南海陆城不远处的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许多年前姬红飞来南海辗转找寻兵主转世的线索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小村落。这里有些许的茅草屋散落在田间，漫山遍野开满了鲜花，一朵朵都有巴掌那么大，只有两种花色，一种鲜红如血，仿佛一朵朵跳动的小火苗，一种带着蓝紫的幽光，仿佛是夜间丛中的萤火虫。
　　姬红飞带了些许花朵和种子回了山水城，轩辕立刻爱不释手，奈何山水城居于北方，仍然是种不活这娇嫩的花朵，遗憾了许久，终究还是不甘心，翻来覆去变着花儿地地折腾那花瓣、花茎、枝叶和种子……
　　林月梢想到姬广生眉飞色舞地跟他八卦那多年前的往事，忍不住笑出声来，俯下身去细细抚摸那一朵朵开得正得意的小花。
　　陈婆凑趣道：“姑娘，那轩辕城主最后折腾出什么来没有？”
　　林月梢莞尔一笑道：“我听说，轩辕把花瓣丢进了油锅，炸了之后让姬千一吃掉了，仿佛千一丞辅不敢违抗命令，吃了之后，一赌气跑去长城草原几个月，还是后来银狐公子亲自去了才劝回来。”
　　陈婆哈哈大笑道：“这城主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林月梢道：“可不是？一要搞这些发明创造的时候，四大丞辅就跟着遭罪，轩辕还让姬清文捧了一束放进卧室里，天天问他是睡的更好了还是更糟了，搞得姬清文也是好几个月都失眠，大把大把地掉胡子。”
　　陈婆乐道：“那最后是不是在广生丞辅这儿实验出结果啦？”
　　林月梢笑道：“婆婆真聪明，轩辕把那果壳放在火上烧到焦焦的，然后捻成粉末，混到水里给大哥喝，没想到解乏阵痛的效果那么好，大哥也就立刻爱上了这小花，带着人就一路摸索来了这渔村，才慢慢建立起了这么大的城池。”
　　陈婆轻轻摘下一朵开的正盛的蓝紫色的花朵，顺手别在林月梢耳边，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笑的满脸都是褶子道：“真俊啊！这缅罂花配得上姑娘呢！”
　　姬三德也跟着凑上来打趣道：“姐，真的，你带上花显得年岁一点都不大。”
　　林月梢抬脚踢他道：“老娘本来年岁就不大！”
　　姬三德赶忙躲到陈婆后面，岔开话题道：“婆婆，你怎么认得这花？”
　　陈婆笑道：“这话说的，南海哪有不认识这花的。朱雀城从一个小渔村成了今天这么大个城池，还不是全靠南海买买买给买出来的。买的啥？可不就是用这缅罂花造出来的缅罂芙蓉膏吗？怎么？你们山水城城主发明出来的玩意，怎么山水城的人却不知道呢？”
　　姬三德笑道：“怎么不知道，就是山水城不让买呗。”
　　林月梢接过话茬道：“物以稀为贵，咱们掌握了这缅罂花的资源，就是特供南海的，这样跟南海的绑定才密切，才有着不一样的情分。所以其他城池都知道有这东西，却买不到，我们就是为了捧出南海人的优越感来。”
　　陈婆哈哈笑道：“那姑娘是太懂南海人的心了。”
　　林月梢从手下接过一块巴掌大的小包裹，四四方方的，包装得异常精巧，她一层层剥开，最后露出小小一块油亮油亮的软膏。林月梢捏起这小块软膏在众人眼前晃了晃，笑道：“第二种黑金，名不虚传。”
　　待众人进了城，早有月梢酒肆的伙计赶来接应。姬三德带着人到城里四处探查，林月梢就让伙计带着，直奔花窖。
　　那花窖其实是一片空旷的平地，被挖出了一个个四方的浅坑，每个浅坑的上面架着三层纱布，伙计们正把一桶桶的褐色汁液倒到纱布上，那褐色汁液被纱布层层过滤，落进浅坑里放置的一个个小木盆里。
　　有的木盆里面的汁液显然已经静止暴晒多日，已经慢慢固定成形，隐约散发着油亮的光泽。
　　伙计抱起其中一个小木盆，走到花窖旁边的小屋里，把糊糊状的汁液倒到一口大锅中，那锅下小火催着，汁液糊糊被不断地搅拌着，慢慢成形。
　　陈婆看的起劲，忍不住自己动手搅来搅去，向林月梢问道：“这样就成了缅因芙蓉膏啦？”
　　林月梢背着手瞧着锅里，摇头笑道：“咱们山水城搞出来的东西，哪能这么肤浅，这东西要这么易得，南海又怎么会珍惜。这最后一道加工，要加进去的东西，那是银狐公子亲手调配的，这加跟不加，效果可完全不一样。”
　　陈婆奇道：“有什么不一样？”
　　林月梢笑道：“这么说吧，大哥当初喝了那果壳烧碾之后的水，乏力是解了，身上也不疼了，但就是兴奋地三天三夜没喝眼。以大哥那样沉稳的个性，半夜站在田地里唱歌，越唱越开心，到最后开始撕衣服，大冬天的，我们山水城人常穿的貂皮，让大哥徒手撕成了一条一条的……”
　　姬三德探查完毕，正好赶到花窖来汇合，听了这段故事，也笑出了眼泪，向陈婆道：“广生大丞辅是出了名的稳重，那一次之后，算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不过他实在，不觉得是轩辕城主的问题，觉得就是这缅罂花祸国殃民，当时急匆匆赶到渔村来，是下了决心要一把火烧尽了花田的。”
　　陈婆笑道：“还好没烧，这要烧干净了，就没有今天跟南海这么亲近的关系了。可是这么听下来，这缅罂花肯定是有毒啊，怎么南海这么多年还对缅罂芙蓉膏如此爱不释手？”
　　林月梢莞尔一笑道：“有毒，但就是上瘾，你说这世界是不是好玩又可笑？”
　　姬三德笑道：“姐，南海的人听说了广生大丞辅的事儿，他们派的使团刚刚到了朱雀城了，所以我赶快过来跟你禀报，你要不要亲自出面接待？”
　　林月梢赶忙道：“我到朱雀城的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吗？”
　　姬三德瞪起一双牛眼道：“什么话!首尊大人瞧不起谁呢，咱们当兵打仗舞刀弄枪的，难道就是头脑简单口无遮拦之辈？”
　　林月梢觑着他道：“我就白问一句，你就又恼了，也不喊‘姐’了，一口一个‘首尊大人’就叫上了。我的命能留多久，还全仰仗您凤羽将军庇佑呢，哪敢瞧不起你。少跟老娘白话，我且问你，使团是陆城还是岛城派来的？”
　　姬三德想了想道：“都有，看装扮是都来人了。”
　　陈婆插嘴道：“呸，陆城和岛城只有吃吃喝喝的事儿上面心才齐，老主子的后代，把好好一个南海给糟蹋成这样，一群败家玩意。”
　　姬三德听了这话，向林月梢露出个疑问的眼神。林月梢向他笑道：“我遭追杀呢，不能出面。全中原都知道找到你就能找到我，你也不能出面。婆婆，拿出你老走私贩子的范儿来，给我们撑一撑场面吧。”
　　陈婆脸上的褶子又皱成了一团，嗔怪道：“姑娘又打趣我这老婆子，看我这破落户的样子，怎么能代表朱雀城接待使团呢？”
　　林月梢稍微收敛了点笑意，向陈婆郑重其事道：“婆婆，你出身南海，又在南海耕耘多年，不必谦虚。我们逃难到此，也就不过几天的喘息时机，南海使团来的巧，是意外之喜，我们说不定能救更多的朱雀城族人。”说着就要向陈婆拜下去。
　　没想到陈婆反应更快，咕咚一下就先跪拜在地，把姬三德都看傻了，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双手伸了出去，只弯腰虚搀着陈婆，赶紧抬眼看林月梢。
　　林月梢也不拉她起来，反而跟她面对面跪倒。姬三德一看，弯着的腰也不直起来了，顺势也跪了下去，倒把两个人都跪笑了。
　　林月梢啐道：“你跟着跪什么跪？山水城的将军怎么能轻易折腰，被你们大丞辅抓到，打折你的腿。”
　　姬三德嘿嘿一笑，两手一揽，把俩人都一把扶起来，笑道：“山水城的将军不跪外人，但在首尊大人面前，骨气的确是喂了狗的。”
　　陈婆也跟着笑了，顺手抹了抹眼泪，向林月梢问道：“姑娘要老婆子做什么？”
　　林月梢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陈婆自去准备了。
　　日暮将至，花窖也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那一片花海的花朵仍然是光辉灿烂，仿佛白天吸收够了日光的精华，迫不及待要在黑夜里炫耀。
　　林月梢跟姬三德并肩坐在花窖边堆起的高高草垛上，看着日头慢慢消失在花海的尽头。
　　看姬三德瞪着俩牛眼出神，林月梢伸胳膊捅了他一下，笑道：“一副呆样，想什么呢？”
　　姬三德摸了摸眉毛，叹道：“这打仗才打了几个月，我怎么觉得日子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呢？”
　　林月梢笑道：“时移世易的太快。”
　　姬三德心里特别思念轩辕，特别思念姬千一，也特别惦记小白，但他怕引得林月梢伤心，所以不敢提，况且他本身就是武将出身，也没那么多悲伤春秋，因此愣了愣神，这情绪也就过去了。
　　倒是林月梢看着太阳的光辉全部隐去之后，把双臂架在腿上，托着脸，轻轻地叹道：“我想家了。”
　　姬三德轻轻说道：“姐，风溪城快打过来了，但北曌也快打过来了，咱们撑住几天，说不定就很快能回家了。”
　　林月梢歪头看了看少年老成的凤羽将军，嫣然一笑道：“一定会的，等我们凤羽将军荣归故里，再到我那酒肆去喝上一杯，你再表演一个‘三德子想娘了’给我看看。”

　　第二天过了晌午，林月梢换上了一身朱雀城族人的普通装束，赶到了南海使团驻扎的住所。没等一会儿，陈婆就大摇大摆从驿馆出来了。
　　只见陈婆穿金戴银，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拿着个风溪城特有的丝绸帕子在手里，一摇三摆，把林月梢给看笑了。
　　陈婆也早就一眼瞧见林月梢，俩人溜达到花窖附近，才慢慢走到一起。林月梢先打趣道：“婆婆，您看看您，打扮的跟个老鸨似的，那南海使团见了，不以为是走私缅因芙蓉膏的，还以为是走私花街柳巷的姑娘的呢。”
　　陈婆拿小丝绸帕子往林月梢脸上一甩，轻声斥道：“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张嘴闭嘴花街柳巷的，欠打。”
　　林月梢吐了吐舌头道：“看您从驿馆出来那架势，感觉成交了个大买卖呢。”
　　陈婆笑道：“姑娘给我撑腰，必须得做大买卖。今天带着使团的人去花窖上看了，让他们亲自上手试了试，果真做不出来。我拿着姑娘的秘方在他们眼前晃了晃，现做了一锅，他们尝了，说就是这个味，他们就认这口。之前怕朱雀城城主一没，这手艺就失传了，一开始还对我老婆子半信半疑，一今天眼见为实，下子都服气了。南海就是这样，不听那些虚头巴脑的，花言巧语也说不动他们，还是实打实的利益最重要。”
　　林月梢问道：“那南海答应我们的条件了吗？”
　　陈婆点头道：“使团说他们坐镇在这里，保住缅罂花花海和花窖，如果朱雀城的人怕战乱，也可以往陆城赶，他们一定敞开门欢迎。”
　　林月梢想了想，问道：“使团说了算吗？我看着来的人阶品不高。”
　　陈婆也点了点头道：“是有些麻烦，来的虽然是贵族，但大多是商人，没有当官的。不过陆城和岛城两边貌合心不合了好久了，指望着他们为了朱雀城的百姓达成共识，也不太现实。”
　　林月梢问道：“陆城陈家的那位当家人，没来是吗？”
　　陈婆问道：“陈袁朗吗？没来。我还特意打听了下，南海女主死了之后，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刺激到他了，听说失心疯了，完全管不了事儿。”
　　林月梢“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站在花海前慢慢踱起步来。
　　姬三德领着一群人走了过来，人人手上都拎着大包小包的缅罂芙蓉膏，看起来包装得也极其精巧。姬三德问道：“姐，都按你的吩咐准备好了，下面怎么办？”
　　林月梢问道：“风溪城的部队还有多久能到？”
　　姬三德叹了口气道：“大约半日。”
　　林月梢点头道：“好，这批货，不能落在任何人手上，只能孝敬给风溪城来的军队。缅罂芙蓉膏在军中素有美名，你们去城外小街市摆摊，一定殷勤再殷勤些，越是谄媚越好，别心疼东西，白送给他们。让他们觉得朱雀城群龙无首，人人恨不得投诚。”
　　姬三德答应了一声，赶忙去准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