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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山水篇(五十八)屋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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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远秦小白杨”在远秦城窜上蹿下了这些日子,小白对远秦街市的大街小巷也算熟悉了,虽然夜已经深了,那远秦城大街上仍然挂着星星点点的灯笼,虽然不如平时热闹,但还是有没收摊的小商贩,三三两两地聊着。
小白暗想:“没有宵禁,看来风溪城来的人不多,没打算夺城。这远秦城有瘴气的天然屏障,也不容易打进来,风溪城安排流民进城,一为暗杀,二为生财,他们战线拉的太长,远秦城本来也没什么战斗力,夺不夺城意义不大,觊觎的是山水城的钱财,还有黑金。现在这两样,一样也不能让他们得了去!”
平枫馆门口一水排开十来个士兵,把守的甚严。平枫馆密室是不是已经被发现,小白心里没谱,所以也不敢贸然从密室里进入。侧门边上墙角上有一个狗洞,很是隐蔽,小白虽然已经是个高个子的挺拔少年,但身量纤细,努了努力还是从狗洞里钻了进来。
后院正堂里灯火通明,小白不敢贸然靠近,仗着他耳力极佳,蜷缩在后院墙角的阴影里,正要支棱起耳朵仔细听堂内的声音,却感觉有人拍了一下自己的腿。他几乎惊呼着跳了起来,黑暗里却发现拍他的东西甚小,他瞬间明白了过来,仔细一看,是平时经常出入狗洞来平枫馆乞食的一只小土狗,这些日子被平枫馆的人宠坏了,再也不把自己当外狗。只是这狗认生,见平枫馆被陌生人占了,它也不再来平枫馆乞食。小白鬼鬼祟祟地钻狗洞的时候,没注意还有个更鬼鬼祟祟的小东西跟在他屁股后面进来了。
小土狗许久不见小白,一爪子拍上去,躺在地上就开始打滚,兴奋地只咿咿呀呀叫唤。小白怕它出声被人听见,赶紧抱起它来吧嗒亲了一大口,把它放到腿上。那小土狗被他摩挲着,舒服得很,于是四仰八叉躺在他的腿上安静了下来。
只听木芳语在屋里轻声细语道:“水涉哥哥,这里非久留之地,南方战事吃紧,你还是赶紧回去的好。”
桑秋水涉平时一贯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独独在木芳语面前,才展露出一点少年的心性。他赶忙答道:“要走一起走,我一听说你在这儿,马不停蹄赶来找你,怕你有闪失,看到信使带来的你的簪子上破了一角,几乎当场将他五马分尸。终于又重逢了,我们不能再分开。”
木芳语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上次我们见面,还是风溪城发火疫的时候,你挡在我面前,我才没被脏水泼到。这才多久,你成了南方五城的主人,我成了服丧的妇人。”
桑秋水涉赶忙道:“一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再没有任何事阻拦在我们面前。你跟我走吧,我发起这场战争都是为了你。”
小白听到此处,不屑地吸了吸鼻子,向眯着眼舒服地享受着挠肚皮的小土狗悄声道:“这人真是虚伪,他风溪城被南北夹击,他趁着风阳城跟我们山水城开战,无暇顾及南边,所以迅速偷袭,分明就是为了自己的野心,居然还在这儿骗芳语姑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她。”小土狗不搭理他,只是懒洋洋地蜷了蜷肥嘟嘟的爪子。
木芳语听了这话,也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桑秋水涉道:“朱雀城群龙无首,我知道你惦记你的子民,也想带姬广生的尸首回去安葬。虽然他因为我而死,我有愧于你,亲自一路护送你去,圆了你的心愿。也算给你赔罪了。”
小白气得握紧了拳头,恨恨地低声道:“道貌岸然的狗东西,姑姑要是替大伯原谅了他,也一样不是什么好人,大伯真是看错她了!”
只听木芳语略带了哭腔,但又极力忍耐着,压低声音道:“哪儿有什么尸首,林首尊逃出城的时候,带着大哥一起走了,她大概是恨极了我,连他的尸首也不肯留给我。”
桑秋水涉赶忙问道:“当真?那后山那片竹林里的那座新坟是谁的?”
木芳语叹道:“不过是我为他立的衣冠冢罢了。我知道,林首尊这一走,我这辈子再见不到他了。他在这里丢了命,那就让他安息在这里吧。水涉哥哥,这平枫馆,就当他的坟陵,那后山漫山的竹子,就当他的墓碑。你答应我,把这里给封了吧。全了我这个心愿,我跟你走。”
小白一听,晃了晃小土狗的肉爪子,悄悄笑道:“芳语姑姑骗他骗的痛快!”
小土狗突然听到什么声音,一个筋斗从小白腿上窜起来,冲着院子就要狂吠,被小白一把捏住狗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小白轻轻打了一下小土狗的蹄子凑在它耳边道:“住嘴!不要坏了大爷的事!”小土狗好像有灵性一般,被小白一教训,直往他怀里钻,再也不敢出声,一人一狗都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只见一个士兵匆匆跑了进来,不敢进屋,也不敢凑近,只能站在院子里大声禀报道:“城主,有重要战报!”
桑秋水涉推门出来,站在廊下,问道:“什么事?”
那士兵赶忙回道:“城主,风阳城跟山水城休战了,北方统一成了北曌国,木乙韩成了北曌王。北曌的将士已经整编完毕,听说木沉舟和姬千一亲自带队,已经南下往风溪城杀来了。”
桑秋水涉从廊上快走两步下来,靠近那士兵道:“当真?轩辕死了吗?”
那士兵赶忙跪倒在地道:“没有,听说轩辕之前中了毒,所以两城才打了起来,后来他在华砀山又受了重伤,但北曌立国也是他提出的,已经正式昭告中原,他回山水城之后,再没有讯息了。”
桑秋水涉在院里踱了两步,拉那士兵起来,压低声音问道:“远秦城里都搜过了吗?找到林月梢藏的钱财了吗?”
那士兵向屋里瞥了一眼,也压低声音道:“杨家和白家,我们抓了问话,家里都搜过了,没找到。林月梢和姬广生两个阴险狡诈,不会把这么大笔钱财放到不熟悉的人那里,如果没在杨家和白家,那就只能在这平枫馆了。按您的吩咐,连后山那竹林里我们都刨了,还是一个钱也没见着。”
桑秋水涉继续压低声音问道:“竹林里那座坟呢?”
那士兵答道:“也刨了,里面只有几件衣服,还有个扳指,好像就是他们山水城大丞辅带的那个,什么凤凰玉珏。别的没了。”
桑秋水涉听了,继续在院子里踱了两步,眉头越拧越紧。那士兵凑上来道:“城主,还有一件事。有个人逃进了风溪城,说能帮我们对付北曌,您猜是谁?”
桑秋水涉恼怒道:“少卖关子,如果是木子易又叛变来了,直接杀了,我一个字都不想听。”
那士兵道:“不是,是风阳城的公主,山水城的城主夫人,木双澜。听说是她毒害轩辕不成,害的两城起了战事,本来她被流放到长城草原,不知道怎么逃到了风溪城。”
桑秋水涉奇道:“丧家之犬,能帮我什么?”
那士兵神神秘秘道:“听说,华砀山平原那儿,就是她重伤了轩辕,差点灭了两军。我们军中的人也是瞎听,不知道真假。现在咱们怎么办?”
桑秋水涉道:“到这个时候,早已经没有退路了。北曌定国,说的好听,他们未必心就那么齐。在远秦城杀了姬广生,就不虚此行了,趁朱雀城群龙无首,我们去夺了城,那里也有大笔的钱财等着我们。而且……”他回身向屋内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喃喃道:“南海……”
只听外面又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另外一个士兵匆匆跑了进来,见桑秋水涉在院子里,赶忙跑上来禀报道:“城主,咱们要进城的一百兵士,刚才我们去接应,只发现了一两个还喘气的,他们说被偷袭了,其他人被引入了瘴气,再也没出来。”
小白一听,心里偷乐道:“杨白杨这个蔫坏的东西,有了游乞僧这样的强援,立刻不一样了,这才没一个钟头,就给了风溪城这么大个下马威。”
桑秋水涉怒道:“混账,远秦城连军队都没有,哪里来的人能干掉我们一百人?”
那士兵也不住地擦冷汗道:“说不定,说不定是山水城的凤羽将军……”
桑秋水涉不断地揉搓着手指,歪头想了一想,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向二人吩咐道:“也好,凤羽将军在,那林月梢也在,抓的就是她。你们留一百人在远秦城守住要塞,其余人今晚集结,立刻出发去追凤羽将军。之前是我想错了,既然轩辕有意统一北方,又这么大度让出北曌王位,那山水城的林首尊应该是不着急带着大量钱财回去支援的,那他们一定是往朱雀城赶了,要在我后方狠狠差一刀。是盘好棋,是盘好棋。”
两人听命,其中一人犹豫了一下,问道:“那这平枫馆,还烧吗?”
桑秋水涉摇头道:“公主说要留着给那人做个屋冢,那便留着吧。如果姬广生的尸首在林月梢手里,那我们更要抓紧出发了,朱雀城我可以不要,但这尸首,必须找到!”
俩人领命匆匆而去,桑秋水涉站在院子里,向屋内怔怔地望了一会儿。小白躲在阴影里,瞧他脸上罩上一层温柔又无奈的神色,很好地盖住了满脸的杀气和冷淡。他心里替木芳语着急:“这个人两幅面孔,此时还能有一丝股念旧情的情分在,那以后呢?”
事不宜迟,桑秋水涉也不过怔了一会儿,还是匆忙离开了。小土狗已经在小白的怀里睡熟,他轻手轻脚把小土狗放在狗洞里,自己又支棱起耳朵仔细听了一听,再三确认后院没有别人了,才蹑手蹑脚跑到屋前,轻轻敲了敲门。还没等敲第二下,那房门顿时就被打开了。
木芳语一把把小白拉了进去,赶忙关上房门,又熄灭了两盏灯,借着微弱的光捧起小白的脸仔细地看了又看。小白与这芳语姑姑并不亲近,一时被她看得满身不好意思,赶紧挣脱了出来,笑道:“姑姑,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木芳语见他完好无损,顿时红了眼睛,轻轻笑道:“平枫馆那小土狗,不见生人,每天晚上准点来我这挠门,藏到床底下去睡觉。今天前脚已经走光了人,它迟迟不来,肯定是被熟人绊住了。这会儿平枫馆哪儿还有熟人,只能是你了。”
小白笑道:“姑姑心真细,那姑姑刚才骗桑秋水涉,就是早看透了他骗你呢吧。”
木芳语叹了口气道:“他有他的执念,我有我的不得已。这种披着另外一张皮对人的日子,我从小过惯了,满风溪城除了哥哥,我只信他一个人。没想到也有要这样对他的一天。”
小白见微弱的灯光下,她鼻梁微翘的侧脸更像母亲了,只是跟林月梢一向坦然的舒颜不同,她有着更加明目张胆的单纯,也有着更格格不入的愁苦。
木芳语拉起小白的手道:“好孩子,你还好好活着就好。你看我这一身素衣,仍然不惊讶,说明白家那小姑娘已经把那珠子交给你了。你母亲离开的时候,让我务必保全后山这片竹林,我刚才借着要给大哥立屋冢,应该是保下来了。他的那个大丞辅的凤凰玉珏,我本来想带在身上留个念想,但我知道,他手下的人不见着这物件,是不会相信那是他的衣冠冢的。我想,明天我们应该就会离开了,留着那竹林该怎么办,你可知道吗?”
小白点了点头。
木芳语又问道:“那大哥他……那珠子……”
小白想了想,轻轻说道:“姑姑,那珠子现在应该已经融到悬瀑铁矿里了,拿不回来了……”
木芳语沉默了许久,才轻声说道:“也好,也好,让他安息吧,我也不想拿着这颗珠子,成为被别人摆弄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