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60、山水篇（五十五）得救

　　众人推搡着大福和他媳妇而去，只见到了悬崖边，众人愤怒的声音、妇人的尖叫声、大福色厉内荏的怒吼混在一起，突然间众人高呼，原来他们把大福和他媳妇一起推下了悬崖。石壁上堆着碎石，不再湿滑，大福和他媳妇跌落在石壁上，没有跌下悬崖，却也无处可去。
　　众人不理会悬崖传来的呼救，转身跑到小白跟前，噗通噗通一个个跪倒在地，求道：“小神医救我们，我们也是听大福的命令，并不是真心实意要害你。”
　　小白挥一挥袖子，道：“山水城教我心里一片坦荡光明，可也教我睚眦必报。”
　　小楼悄声向白千丝道：“睚眦必报不是城主、首尊和大丞辅们教的，是银狐公子教的。”
　　小白回头从嘴缝里憋出俩字：“闭嘴！”
　　小楼和白千丝低头嗤嗤地笑起来。
　　小白向众人道：“我今天救你们，但你们也要为你们的行为付出代价。你们吃了药，在这矿上待够一百天，我不会让你们饿死，还要你们继续挖矿，权当思过。你们的家眷在外面，我会散钱财，不要钱财的，我会送到这里来，陪你们思过。”
　　同乡人纷纷磕头道：“这里已经没有矿了，小神医还是带我们出去吧。”
　　小楼斥道：“无知！外面已经起了战事，公子若想害你们，假装给你们治好了火疫，带你们出去，散播火疫给风溪城打仗过来的军队，你们要么病死要么被风溪城的人打死！公子把你们安置在这里，还保你们家眷，你们还疑心他，还是送出去等死吧！”
　　众人本就没有主意，现在又失了大福这主心骨，听小楼这么一说，才醍醐灌顶一般，这向小白磕头的诚意比刚才那是足了许多。
　　小白笑道：“这里没矿？那不能够，你们等信儿吧，回头我告诉你们挖哪儿。不啰嗦了，还有别的急事要处理。”
　　他转身向陈陌望去，此时陈陌已经不再摁着小红绳，小红绳瘫坐在地上，只大把大把抹泪。
　　游乞僧人不多，见同乡人们的下场，都暗自庆幸陈陌眼光毒辣，站对了队，选了小神医，他们才不用像同乡人这般跪地求饶，还落得囚禁的下场，心下暗暗更加敬佩陈陌。
　　小白向游乞僧道：“小楼和媳妇跟我去配药，这儿也交给大哥自行处理吧。”
　　陈陌见小白带着人走远，回身再细看小红绳，深深叹了一口，蹲下伸手抚摸着小红绳的头发道：“阿楠，那大福是为财，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孩子，你到底是为什么？”
　　阿楠低着头，哭的抽抽搭搭，不断拿袖子去抹眼泪。陈陌看他这样，知道柔声细语是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于是坐在一边，盯着阿楠道：“阿楠，咱们对外称游乞僧，但之前咱们这十几个人什么身份，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些人，算是绑在一起了，不可能单饶了哪一个。你年龄最小，我们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到底为了什么，你恨我们恨到要我们全死在这火疫上？”
　　阿楠一听，赶忙止了眼泪，慌忙摆手道：“我没有，我没有。杨家人说了，主要是要对付同乡人，这次算游乞僧有功，可以帮我们回家。我就只想回家啊，我想回家。”说着扑进陈陌怀里大哭。
　　陈陌轻轻拍着阿楠的后背，喃喃道：“咱们回不了家了，杨家自身难保，他们有什么能耐帮我们回家。你即使是好心，也不该瞒着我们，如果杨家真想帮我们，不会把这么大的事儿托付给你一个孩子，找我商量岂不是更好？”
　　阿楠一听，才觉得自己轻易听信人言，竟然成了别人手中的刀，刚才还觉得委屈，这会儿一下子吓得手脚冰凉。陈陌这人的作风，跟他结交，很愿意一开始先跟人掏心掏肺，若是碰对了人，那能成生死之交；若是别人不珍惜这一片坦诚，他大不了与人渐行渐远；但若是利用他的掏心掏肺，甚至来害他游乞僧的兄弟们，那他一定会变回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大统领。
　　想到此处，阿楠不禁浑身颤抖起来。
　　陈陌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向阿楠道：“你可向那杨家透漏过我们的底细？”
　　阿楠慌忙摆手道：“我不敢，这个轻重我知道的，我只想回家，不想害大家。”
　　陈陌点头道：“既然你没得火疫，那就先在这儿跪着思过吧。”说罢带着游乞僧们离开了。
　　那边小白忙忙碌碌地，摆弄着竹节里掏出来的粉末药膏，这里加一点，那里加一点。白千丝冷眼旁观着，笑道：“你又弄鬼呢，这次配的药跟上次完全不一样。”
　　小白笑道：“上次的药没治好，这次再配个一模一样的，人家一尝，不把药泼我脸上才怪！”
　　还不等白千丝开口反驳，小楼不知道被什么药末给呛到了，接连打了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抬起胳膊就要把眼泪鼻涕一齐往袖子上抹，被白千丝一把拉住，递给他一块帕子。
　　小楼接过来想用，但看那帕子做工极好，虽然只是帕子，但价值应当不低，犹豫了一下，又不好意思地递了回去。白千丝接过帕子，一把摁住小楼的脑袋，一把就上手给他擦起来。
　　小楼赶忙一边躲闪一边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奈何口眼都被白千丝拿帕子迅速一统抹，也没躲成。小白在一边边看边了。
　　小楼向白千丝作了个揖，转身继续摆弄竹节里的药，向小白笑道：“公子，你这次即使配的药跟上次不一样，顶多也就改一味半味药，加点减点，人家也不起疑。这哪有同一种病完全两种方子的治疗的？你这样戏耍与人，人家才真要把脸泼你脸上。”说的白千丝直点头。
　　小白听了，手上的活计也不干了，拿指头敲打着桌子笑道：“你等着，等咱们回了山水城，我告诉老狐狸，说你瞧不起他徒弟。以他的性格，你瞧不起我，那就是瞧不起他，你看他是不是给你下药让你从‘人间鬼魅’变成真鬼魅？”
　　小楼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赶忙摆手道：“我没说，我什么都没说，当我没说，这药怎么配，全听公子你的！”
　　白千丝看他这么机灵的一个人，怂成这样，嘻嘻笑道：“刚才看你功夫那么厉害，还能独自混到矿上来打探消息，连小白都不怕，怎么一提这银狐公子，就吓成这样？”
　　小楼瞥了小白一眼，悄悄向白千丝道：“不是吓的，是烦。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这银狐公子，若论相貌，那自然是中原第一俊俏美男子。人嘛，摇着个羽扇，悬壶济世的做派。但是，这人话说，还较真。外人在他眼里都如同草芥，最是冷口冷心的，但对自己人呢，那就是个一等一的任性孩童，当着他的面，人人只能夸他，不能夸别人。不光天天跟我们轩辕城主争宠，连凤凰都放过，我们多夸一句凤凰，他也不依不饶的。唯独对我们小白公子，别人夸他，银狐公子爱听，从来不争风吃醋。”
　　白千丝瞅向小白，小白甩了甩头发笑道：“太完美了没办法。”他站起来冲小楼说道：“今儿这药，我不配了，教给你吧，把我竹节还我，里面都是老狐狸的好药，给你白糟蹋了，你看心情随意配吧，配好了拿这桶水熬，不许用别的水，赶紧熬了给他们喝。”
　　小楼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
　　小白笑道：“是啊，作为天下圣手的高徒，你配什么药我都能有办法救了他们，别有压力。”说着就踢踏踢踏出门去了。
　　陈陌正顺着楼梯爬上来，迎面见小白坐在台阶上，就在他下一级的台阶上也坐下了。他望着远处正在火堆边跪着抽泣的阿楠，向小白道：“小神医，这里的同乡人，你到底想怎么处置？”
　　小白望着矿上那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悠悠说道：“你看这些人，也是为了生计，为了家人，才来这里做这样的营生，讨生活不易。他们的首领，心术不正，这些人受首领摆布，就成了行尸走肉一般，杀人，吃人，什么坏事都干了。”
　　陈陌回身望向他问道：“那这是饶了他们？”
　　小白摇了摇头道：“他们生来平庸，也可以甘于平庸。但是，以怨报德，以多欺少，一个人不敢敢的坏事，躲在人群里反而就敢了。当圣人为他们引路时，他们不一定会变成圣人。但当魔鬼为他们引路时，众人皆是魔鬼。你看他们，现在已经一个个原谅了自己了。这种平庸的恶，更可恶。”
　　陈陌问道：“那，是要杀？”
　　小白遥遥向悬崖边望去，悬崖下的人想来是已经叫喊累了，这会儿也已经没有了声音。他向陈陌道：“那两个人，罪该万死，但是我自己不想动手杀人，他利用族人造孽，现在被族人亲手推下悬崖等死，这种反噬，才让人觉得痛快。”
　　陈陌想了想，道：“那若是有同乡人，念着旧情，去救那俩人呢？”
　　小白哼了一声道：“这些活着的同乡人，我要他们在这里开矿思过。一来现在开战，我们山水城的确用得着这玄铁利器；二来，同乡人本来就是挖矿的，让他们继续这营生，对他们来说未必是惩罚，我要让他们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悬崖下的那俩人在石壁上惊恐，绝望，到死，他们才能得到震慑，这是诛心。若是真有人要去救，那就一道下去陪那两个人好了，既不良善，又不忠诚，还不悔过，死了有什么可惜！”
　　陈陌歪头瞧着这小神医，暗暗佩服山水城的手段。那山水城名满天下，一手以街市揽天下钱粮，一手以山水学堂广布学问，现在连这小小少年，在这方寸之地，都能使得出经世治国的策略。
　　“若是我南海有此等良才，咱们何至于沦落至此……”陈陌眼底涌上一层羡慕，一层懊恼。
　　小白瞅他有点出神，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笑道：“陈大哥，想什么呢？你们那小红绳，还在火堆边跪着呢，火堆都灭了，烟呛成那样，他动都不敢动，可见怕你怕的厉害。”
　　陈陌苦笑道：“我若有小神医这手段，也不至于这会儿在这儿犯难。这孩子，游乞僧受过他家人恩惠，无以为报。所以即使他这次为了自保，真心想要咱们的命，咱们也该把命还给他。可是，这次得小神医恩惠，咱们命保住了，却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了……”
　　小白摊手道：“那就一拍两散呗，逐他离开游乞僧便是，你们发过什么生生世世不分离的毒誓还是怎么的？”
　　陈陌呵呵笑了两声道：“咱们在世人眼里已经是死人了，所以隐姓埋名到这里来。小神医虽然准许我们离开，但我们其实无处可去，我们不走，他，自然也不能走。但在这里朝夕相处，像小神医刚才说的，犯的错误没有受到惩罚，这人心就不稳。杀不得，动不得，还不能分手，所以为难的很。”
　　小白继续摊手道：“清官难断家务事，在山水城，我淘气捣蛋，我母亲抽得我嗷嗷叫的时候，轩辕城主和银狐公子都不插手，也不允许伯伯们拦着。只有广生丞辅实在，回回都是他来拦下，把我抢走，给我塞一把刚灌浆的青麦子麦粒吃。所以您这家务事，也只能自己处理了。”
　　“小白……”俩人一回身，见白千丝站在背后，一手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一手抹了抹通红的双眼。俩人赶忙站起来，白千丝把汤药递给陈陌道：“先生，这药您先赶快喝了，我要跟小白说句话，少陪了。”说着拽着小白的袖子往悬崖边走去。
　　小白由她拉着走到悬崖边，夜晚清净，那悬瀑的声音听起来也不像白日那么闹心。白千丝还没开口，一大滴眼泪又落了下来。小白莫名其妙，赶忙抬头给她擦了，问道：“好好的哭什么？是担心白家在外面的情况吗？你别急，咱们明早就走，这儿的事儿交给小楼料理就行。”
　　白千丝轻轻摇了摇头，说道：“你母亲给你的帕子，你是不是还没来得及打开？你……现在打开吧……”
　　小白瞅她躲躲闪闪的眼神，突然觉得心里一凉，赶忙从怀里掏出那帕子，手上捏了捏，仿佛是颗丸药。他只想了一想，便吓得魂飞魄散，右手搭在帕子上，那帕子却好似有千斤重量一般，怎么揭也揭不开。
　　白千丝见他满脸急汗，眼神都直了，便知道他已经猜到了实情，赶忙去握他的手，却觉得手指冰凉，犹如行尸走肉。她心中害怕，想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见小白站立不动，她想了想，回身去抱了些柴火来，在他身后不远处升起一个小小的火堆，自己又抱了块石头来坐下，托腮呆呆地盯着小白。
　　等白千丝睡眼惺忪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清晨，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小白仍然是一动不动，直直地在悬崖边站了一夜。她赶忙跑到小白身边，见他眉毛头发上全是水雾，悬崖下石壁上的俩人一夜耐守不住，正又在不住地出声大叫。
　　白千丝待要丢石头下去让他们闭嘴，却被小白一把拉住，低声道：“让他们喊。”
　　那悬崖下不断传来哀嚎，不久又渐渐没了声响。
　　这矿上常年阴霾，这天却难得拨云见日，只见一缕阳光穿透瀑布升腾的水雾，出现了一道彩虹。
　　彩虹斑斓，小白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牵起白千丝的手，轻轻说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