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57、山水篇（五十二）山水隐匿

　　“山水城，原是上古水之端，上古之战里凤凰松燃尽，成一株枯木，固万里黄土成山，三面溪水环绕成湖，那山影遥遥倒影在湖中，便成一城山色半城湖之奇观。凤凰馆临山脚而建，馆外半山翠绿竹林瑟瑟，半山猩红枫林涛涛，凤凰常在林间高歌。”
　　银狐公子在睡梦里喃喃自语。
　　越临近山水城，那空气变得越闷热，远远看凤凰馆的方向，半山竹林和半山枫林都已经凋零，满山的枯木，一片惨淡景象，只有凤凰馆孤零零地立在废墟之上，整个笼罩在一片红云之中。
　　凤凰馆前却是络绎不绝的人群，有人抱着一大袋萝卜，有人扛着半只野猪，堆放到凤凰馆前。众人见轩辕一行回来，满城欢呼雀跃，从各处奔来。
　　姬千一笑道：“咱们族人倒是心大，中原都变了天了，咱们走的时候还是北方霸主，回来的时候，都成了北曌国的城池了，他们还是这么开心，好像跟自己没一点关系似的。”
　　轩辕笑道：“权力的争斗，丢权的是咱们，族人们守着这方寸之地，安居乐业罢了。山水城原就被中原尊为‘圣都’，不只是我这城主和你们大丞辅、林首尊的功劳，也是山水城人的功劳。我对山水城人，有信心。只是我一旦进了凤凰馆，只怕轻易出不来了，要留天下的山水城人应对局势了，还是有些舍不得。”
　　姬千一弃了自己的马，背着被大袍子包裹着的银狐公子，跟着轩辕进了凤凰馆，径直穿过整个大厅，顺着蜿蜒的小路，钻进了后山的山洞中。
　　这山洞里蟠根错节，正是凤凰松的遗骸。那树根包裹着一个小小的烽火台，整个烽火台被笼罩在熊熊的火焰之中。姬千一护着银狐公子，轩辕抬手一挥，那奔涌的火焰慢慢安静了下来，变成些许闪耀的小火星，在山洞里慢慢地移动着，这洞里洞外的温度瞬间降了下来，整个山水城的人都为之一振。
　　轩辕从姬千一手上接过银狐公子，轻轻将他放在树根之中。这里曾经是神农君亲手在水之端打造的凤凰松，还有他上古时期沉睡的痕迹，空中轻轻闪现一片凤凰的尾羽，钻入银狐公子的头下，形成一片温柔的枕头。
　　银狐公子已经醒了过来，拿眼睛瞥了一圈，向轩辕笑道：“上次在这儿沉睡，差点没被熊猫砸死，这次不知道又会碰上什么倒霉事儿。”
　　轩辕替他掖了掖袍子，笑道：“这次我一直在这儿守着，你面子大的很，我寸步不离，安心睡吧。”
　　银狐公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姬千一在一旁听了，放声大哭，把轩辕和银狐公子都吓了一跳。
　　轩辕踢了他一脚道：“哭的比凤凰还难听，嚷嚷什么。”
　　姬千一抽抽噎噎道：“城主说寸步不离，我只当，只当……”
　　银狐公子若是有力气，一定纵声大笑，只是这会儿实在虚弱，只得露出一口白牙，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向姬千一道：“只当什么？只当轩辕要对我临终关怀了？你这只傻乌龟。”
　　姬千一泪眼朦胧地看向轩辕，轩辕笑道：“我刚接下烽火台的凤凰吐焰，现在雪山神女未除，这火焰片刻不能断，所以我要寸步不离，一方面守着火焰，一方面也能护得住神农君这口气。”
　　银狐公子忍不住接茬道：“而且，华砀山双城之盟，本来是因为轩辕以为自己必死，那简直就是临终托孤，对木乙韩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虽然受人恩惠，自尊心是受点刺激，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可是现在轩辕没死成，好端端地站在这儿，你说这北曌国，能有两个主人吗？谁来做这唯一的主人呢？”
　　姬千一道：“撤军的时候，城主已经把木乙韩推上北曌王的宝座，我们遵守了誓言。”
　　银狐公子笑道：“誓言是真遵守了，尴尬也是真尴尬。轩辕的存在，就是华砀山双城之盟的最大破绽，现在北曌国定国初期，南方风溪之乱，神女又逃窜，北方实在不能再有内忧。”
　　轩辕接茬笑道：“为了大局，我进了这里，短时间之内，是不能出去了。我虽然没死，但必须消失。”
　　银狐公子向姬千一笑道：“其实主要原因是因为他怕他出去夺王位期间，我有闪失，他可舍不得我死。”
　　姬千一抹干了眼泪，向轩辕问道：“现在你们四个都困在这洞里，那我该做什么？”
　　轩辕踌躇了一会儿，叹气道：“接下来的战争，怕是旷日持久，你现在是北曌的将军，要为统一中原出一份力。南下的时候，想办法接回林首尊和小白，小白回来，把半肩魂火还给神农君，我就能放心出去了，在神女逃窜到南海之前，诛杀她。”
　　姬千一一听，时间紧任务重，赶忙要起身去安排，轩辕拉住他道：“还有一件事，山水城的兵力，木乙韩并不清楚，华砀山一站，各城都是损兵折将，这会儿正是清点兵力的时候。山水城的将士，你想办法隐藏起部分，作为将来对木乙韩的牵制。”
　　姬千一领命而去，银狐公子瞧着他远去的背影，笑道：“没想到，四大神兽，最后一个全须全尾的，是这只老乌龟。他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前面三只，你都没来得及道别。南下凶险，倒不怕跟风溪城开战，只怕他遇上了神女，若是神女已经逼近南海，怕他会牺牲自己，撑起上古华盖困住她，你既然已经得以保全，他再也无所畏惧，所以刚才我只能拿自己唱一出苦肉计，让他知道，他死了，害你呕血，我就完蛋了，希望他不会轻易涉险。”
　　凤凰已经又长大了一圈，轻轻爬到银狐公子的胸口卧下，轩辕抚摸着它的尾羽，满眼都是慈爱。银狐公子说了这么多话，精神疲累，喃喃道：“大野鸡，我有些冷，你再裹紧些。”说着便沉沉睡去。
　　新垣澈和木子易没几天便抵达了山水城，新垣澈自小在风阳城长大，没见过这么丰饶的景象，满大街乱窜，看街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哪个都新鲜，哪个都喜欢。他跑到一个卖兽皮的摊位上，拎起一条乌黑油亮的狐狸皮，随手围到木子易的脖子上，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道：“好看，配得上先生的气质，我买给你。”
　　木子易笑道：“你带着几个钱，就敢随便买皮草了？这山水城不像我们风阳城起那么大的风沙，又不冷，这一圈狐狸皮围脖子上，要被闷出疹子来的。”
　　新垣澈赶忙从兜里往外掏钱道：“我爹可不是只打仗厉害，他敛财更厉害。只是不知道这街市上用什么钱？山水城的钱咱可没有。”
　　那摊主赶忙笑道：“小公子，咱们这街市上，什么钱都收，你有刀币我们收刀币，有环钱我们收环钱。”
　　木子易把狐狸皮捧在手里，笑道：“山水城原来使用布币，后来换成金银梅花币，自此闻名天下，天下三大街市，都流行用金银梅花币，只是咱们还没见过。”
　　那摊主笑道：“这位先生说的没错，我是长城草原过来互市的，原本我们最喜欢收金银梅花币，这狐狸皮，就值五个金银梅花币，或者十个刀币。一开始这五个金银梅花币，在那换钱所里，能换出来十个刀币，后来慢慢地，能换出来二十个刀币了，相当于我卖了一件狐狸皮，赚的钱生生翻了一倍。所以那时候都愿意收金银梅花币，放在兜里踏实，躺着都能赚钱。”
　　新垣澈笑道：“那你刚才要刀币、要环钱，只字不提金银梅花币了呢？”
　　那摊主不好意思地笑笑，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二人，分明是风阳城装扮，于是说话又添了一份小心，谨慎地说道：“这不是最近起了战事，北曌定国，封丘城成了王都，山水城成了附属的圣都，大家怕金银梅花币不如以前值钱了。这我们这些讨生活的，虽然不懂城池与城池之间的大事，但也知道，北曌国一定是要跟南方再打仗的，所以也怕南方的街市不再认这金银梅花币。”
　　新垣澈笑道：“怪不得，你这是手里想各种钱都拿一点，谁开战你手上都有能用的钱。”
　　那摊主更加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笑道：“话虽这样说，只是中原用金银梅花币太久了，刀币和环钱也不多见了，哪怕现在人人吃不准，但街上也只有金银梅花币在流通了，是钱我们就要，不嫌弃，不敢嫌弃。”
　　新垣澈乐道：“行吧，算你好运，我这儿正好有刀币，就买下这狐狸皮吧。”那人欢天喜地地接了钱。
　　新垣澈见木子易若有所思，赶忙推他笑道：“先生楞什么神呢？难道已经被这狐狸皮给捂傻了？我再给你买个大蒲扇，扇扇风就不热了哈。”
　　木子易回过神来，笑道：“刚才听那摊主的说辞，我突然感觉，这山水城满中原开街市，不是为了物物交换，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在这金银梅花币上下功夫了。那人刚才说，这市面上刀币和环钱不多见了，都是被金银梅花币给换走了，那这大笔的钱财，都去了哪儿了呢？”
　　新垣澈被那大蒲扇吸引，没仔细听木子易的话，随口笑道：“打仗打了这些日子，也没见着山水城著名的林首尊，这街市归她管，钱也肯定归她管，找着她，就找着钱了。”说着就拉着木子易直奔蒲扇的摊子，还没走到，又被卖鞭子的摊位吸引住了，如此这般，直逛了大半天，买的东西快把木子易给埋起来了，才恋恋不舍地去山水学堂安顿了下来。
　　当晚安顿，新垣澈还是对买来的那堆玩意爱不释手，一件件看了，又一件件塞到木子易手里。木子易哭笑不得道：“你一个小将军，逛起街来比人家小女孩还要起劲，又仗着自己有钱，大手大脚的，你爹敛财的速度怕很快赶不上你花钱的速度了。”
　　新垣澈整理完东西，大大咧咧地钻进被窝笑道：“我又不是给自己买的，全是给先生你买的。我爹在封丘城已经整顿好了军队，只怕马上要南下打仗了，打一场胜仗，那就又发一顿财。我养你，没问题的，不要担心。”
　　木子易笑道：“我这身价是全让你给买出来了，这兵荒马乱的，我也带不走，你还是少浪费吧，孝心也不在这些东西上。”
　　新垣澈一听，赶忙从被窝里爬出来，大声问道：“先生不是答应我，要在山水城给我作伴，我来保护先生一辈子的吗？怎么刚到就说要走？先生你是受虐上瘾了，不想过好日子吗？”
　　木子易把他摁回被窝，斥道：“胡说八道！你能轻易把我带来，那是因为城主实在顾不上，你爹又顾念我救你，暂时放我一马。那风溪之乱，说到底还是我挑起来的，你当北曌为什么这么着急南下？那是冲我妹妹去的，怕风溪城在北曌之前带着我妹妹去南海继承女主之位，只是这继承人要携带的神迹信物难得，第一件被我找到了，结果留在了风阳城，听你说，华砀山大战里，轩辕呕血，我想着，大概第二件神迹信物也出现了，不知道能不能顺利落到我妹妹手里。这么多事情，我怎么可能心安理得在这里待着？”
　　新垣澈怔怔地望着他，突然间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木子易，大声笑道：“先生！看来你是真的对我动心了！这么多大事，这么隐秘的事，你都一股脑告诉我了！一点也不把我当外人！”
　　木子易一把推开这个抽风的孩子，拿手指头在他头上狠狠点了一下斥道：“你神经病啊！”说着把他塞进被窝里，连头带脸给他蒙上，自行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