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56、山水篇（五十一）归路

　　风阳城每一片砖瓦里都在往外冒着残存的洪水，独独围着回望塔的一圈地砖，仍然是干燥平坦。木沉舟一脚站在湿地，一脚埋过干地，忍不住蹲下细细抚摸，砖缝里的土在手上待不住，轻轻一吹就飞扬起来。只听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问道：“爹，是你吗？”
　　木沉舟一抬眼，正对上新垣澈那对漆黑的大眼睛。他“啊”地一声吼，伸出双手把新垣澈的头拽到自己眼前，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新垣澈的脸被木沉舟的手捏变了形，边挣脱边嚷道：“疼，疼啊。”
　　木沉舟一条大汉，笑中带泪道：“你这狗东西倒是命大！”
　　新垣澈拉着木沉舟的手笑道：“子易先生怕我淘气，把我们喊到回望塔来束缚着，我心里不服气，还暗暗整了他几次，结果那大水扯天扯地地就来了，看那架势能把回望塔给拍平了。结果水到了这儿，冲不过来，我们在回望塔里看的清清楚楚，那几个小屁孩都吓哭了，我还好，就是担心爹你们的战况。”
　　木沉舟趁新垣澈不注意，赶忙回身把没落下来的眼泪给擦掉，向他笑道：“算你有良心，还担心爹的安危。”
　　新垣澈掰着指头开始细细算道：“风阳城距离华砀山一日的路程，这风阳城刚被水淹了才大半日，爹就回来了。爹是封丘城城主，虎薇军大将军，当然不会扔下木城主和将士们跑回来，自然是华砀山那边处理好了，才赶回来。再看您这一脚泥，鞋都已经破了，应该是几个时辰就赶回来了，可见辛苦。”
　　木沉舟戳了一下他眉心，笑道：“处变不惊，心细如发，也没算白养你。”
　　新垣澈捂着额头道：“爹可没养过，您老一直镇守封丘城呢，放我在这儿，我就是个行走的贞节牌坊，我脑门上就写了俩字，‘忠心’。我这可是自学成才。”说着便携着木沉舟的手进回望塔。
　　木子易刚才一直站在回望塔高处，隐藏在小小的窗口的阴影里，冷冷地瞧着木沉舟满城找寻。直到他来到回望塔，木子易在门口听完了父子俩这一番劫后重生的对话，赶忙整了整衣袖，从门里迎出来。
　　木沉舟看向他的表情些许复杂，他太清楚了，以子易先生的城府，绝对不会只是把新垣澈这群捣蛋鬼拘到回望塔来管束这么简单，但无论如何，的确是他的举动，救了虎薇军的后代们。于是木沉舟卸下铠甲，郑重向木子易拜了下去。
　　木子易赶忙一把拉起来，笑道：“将军折煞我了，将军代表虎薇军，虎薇军代表城主，将军岂可轻易大礼拜我？”
　　还未说完，塔里冲出一群小娃，见了木沉舟，都叽叽喳喳乱叫着冲上来，叠罗汉一般就把木沉舟给扑倒在地。
　　新垣澈也不救他爹，揣着手倚着木子易笑道：“先生，看样子这场仗咱们风阳城打胜了。大水冲过来那会儿，咱们可约好了，要是打输了，咱们也不投降，我护着先生四处逃亡。要是打赢了，先生得给咱们做孩子王。先生可不能反悔啊。”
　　木子易无奈地摇摇头道：“你先把你爹从孩子堆里扒拉出来，要是当孩子王是这种下场，我可不敢加入你们小虎薇军。”
　　弃城已成定局，那风阳城这残局也就没有什么太好收拾的。华砀山的盟誓太过顺利，他是多年战场厮杀过的，并不信这世界上有信手拈来的好处，一心想赶快坐实了这定国的结局，以绝后患。于是让陆续赶回来增援的虎薇军先去修整恢复大陈氏的虎薇堂，再集中安葬亡民，剩余幸存的零散族人，收拾行囊，开始向封丘城迁移。
　　木子易父亲的尸体，在兵器库后院的关押之地被发现。自由之身的族人况且躲不过这场洪灾，木子易父亲被牢牢关在井里，一丝逃生的希望也没有。
　　木沉舟将他的尸首单独装在一口上好的棺材之中，命人抬到回望塔，向木子易问询埋葬之地。
　　新垣澈最近同木子易形影不离，对眼前这冰冷的棺材也并不害怕，轻轻问道：“先生，还没有封棺，爹问你要不要再见最后一面？”
　　木子易伸手轻轻抚摸着这铁杉树打造的棺材，久久不语，最后轻叹了一声道：“铁杉棺是虎薇军才配享的荣耀，救你一命的这恩情，就算将军已经还了。所以，他心愿已了，就此可以安息，不必再见了。”
　　新垣澈陪着木子易去安置了铁杉棺，在新坟前跪下，朗声说道：“老将军还有一个女儿，此时不能赶来尽孝，子易先生救我一命，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作为子孙后辈，这里替不能赶来的姑姑给您磕头。”
　　木子易心中感激，将他拉起来，弯腰替他掸了掸膝盖上的灰，轻轻笑道：“好孩子，谢谢你的心意了。”
　　不料新垣澈复又跪下，继续朗声说道：“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接下来的日子，我必竭尽全力护子易先生周全，请您放心。”
　　这小子顽劣异常，眼中藏不住的机灵，木子易蹲下来瞅着他问道：“说人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新垣澈笑道：“这个誓我已经立下了，先生可不要让我坏了自己的誓言遭雷劈。”
　　木子易问：“那然后呢？”
　　新垣澈摊手道：“定都之后，虎薇军的后代都要去山水城受教养。我要想护子易先生周全，先生必得不离我左右才行。所以，先生要跟着我们去山水城。”
　　木子易轻声斥道：“胡闹，我是风阳城第一幕僚，我的去留岂是你一个孩子能决定的了的？”
　　新垣澈笑道：“已经搞定了，北曌王现在忙着定都，顾不得咱们。先生反正原来在风阳城也不痛快，不如陪着我去山水学堂好好读书。”
　　木子易道：“好好读书？我信你个鬼。我哪里不痛快了？”
　　新垣澈撇嘴道：“先生这样诳我，就还是当我是个孩子。我自小在风阳城长大，看着是虎薇军后代，横行霸道好不痛快，其实就是个小人质，跟我爹互为掣肘罢了。先生以前在风溪城，看着是城主，实际上也就是个比我高级一点点的人质罢了。现在老将军不在了，先生再也不用当人质了，再也没有可以被掣肘的顾虑了。先生是解脱了，就不肯陪我去山水城继续做小人质了？”
　　木子易心中被雷击中一般，看着新垣澈，仿佛像是看着很久前的自己，在风溪城外，同父母分离，感受着周身的遮挡被生生抽去，风雨扑面而来。自己一生的经历，竟然让这小少年几句话就交代明白了。
　　新垣澈看木子易神色凝重，只当自己说重了，轻轻拉了拉木子易的衣角：“先生别生气，我莽撞惯了，胡说八道的。”
　　木子易半晌无语，风阳城虽然已经被毁，物是人非，但那耳边呼啸的风声，却依然如旧。他向是对着新垣澈，又像是对着自己，轻声说道：“好，我陪你。”
　　……
　　银狐公子一人坐在马上，姬千一牵着马，小心谨慎地慢行着。就这样，银狐公子还觉得被颠得骨头散了架，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咯吱咯吱作响。他慢慢支撑不住，缓缓趴在马背上，看着姬千一的后脑勺，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拨拉姬千一的头发，道：“山水城的大丞辅，虽然随着城主降级，也自动降了一级，但众目睽睽之下给我一个医者牵马，将士们看了，不妥吧？”
　　姬千一也不回头，梗着脖子道：“先生都这样了，嘴还是闲不住，那我撒了手，让这马儿一路狂奔回去，你也好早能好好睡上一觉。”
　　银狐公子道：“四兽就剩你一个了，你胆子壮了，敢来揶揄我了？”
　　姬千一猛然回头惊到：“就剩我一个了？清文呢？城主并没有吐血，清文怎么会死了？”
　　银狐公子的白发散落在马背上，他嗤嗤笑道：“没死，跟死也差不多了。这会儿他跟小珂在凤凰馆里，正烧着呢。结合了我这半肩魂火建起的藤蔓灵，清文的熊猫泪，和小珂的南海血统，这才催动了那小麻雀吐焰。藤蔓灵做隔热层，轩辕那星星点点洒满了百里长城的魂火隔着我的魂火燃烧，才不至于燃尽，懂不懂？比如说，本来他应该是被煮沸的水，现在成了正适合汤浴的温水。再比如说，本来挨一刀直戳心脏，现在这刀卡在盔甲里了。再比如说……”
　　姬千一插嘴道：“先生是觉得我智商多低？要用这么多比喻……”
　　银狐公子啐道：“我是让你知道我这是火上烤着、刀子戳着一般难受，你个没良心的。清文当这火引子，一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彻底消灭神女之前，他只能变成一颗熊猫泪一直烧着了，但说死，倒真是没死。”
　　姬千一胸口的大石头这才落下，点了点头。
　　银狐公子用两根手指颤巍巍地扯着姬千一的头发啐道：“你点什么头？我猜你在想，四大神兽殒落了两只，还有一只半死不活，那只要你这会儿死掉了，华盖正好撑起来，雪山神女已经入局，轩辕却不会死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姬千一不言语。
　　银狐公子继续说道：“你想都不要想！清文那火引子顶多撑到咱们回去，后面维持着魂火燃烧，还是需要轩辕亲自催动。我这最后一口仙气儿，也得他护着。你一旦有个闪失，他吐一口血，我小命就没了。你与其学他那动不动就自杀的心思，不如想想怎么快把神女找到给她剁了。”
　　姬千一哼道：“神农君这会儿惜命了？你当时在客栈，把半肩魂火给小白的时候，早就算好了这盘棋是不是！”
　　银狐公子伸手啪啪敲他后脑勺怒道：“老子舍己为人，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你还生上气了？！”
　　黑马嘶鸣，赶到两人身边。银狐公子不再折磨姬千一的后脑勺和头发，露出一个病恹恹的微笑道：“我也要乘黑马。”
　　轩辕抬手一捞，把他捞到了自己黑马的马背上。银狐公子懒洋洋向后靠在轩辕的胸膛上，半眯着眼，虚弱又得意。
　　姬千一也跨上马背，跟轩辕的黑马并肩而行，仍然是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轩辕一手扶着银狐公子软塌塌的身子，一手端着一小碗汤药递给银狐公子，轻声道：“我按你方子熬的，你且尝尝药力够不够？”
　　银狐公子摇头道：“没力气，你喂我。”
　　姬千一扭头道：“神农君一个上古神仙，不顾身份，如此撒娇，简直矫情。”
　　银狐公子笑道：“你没听那神女老太婆编排我啊？说我侍奉轩辕千年！想想就来气，必须把这口气争回来！”
　　姬千一嘟嘟囔囔道：“神女给先生的气，先生为什么要撒到城主身上……”
　　银狐公子咬牙切齿道：“你等着，等我好了，扒了你的壳，刻上大大的两个字-龟孙！”
　　姬千一哼道：“那先生倒是赶快好起来给我看看。”
　　轩辕听完他俩拌嘴，笑着摁住作势要坐直的银狐公子，边喂药边安慰道：“喝吧喝吧，喝完了好好睡觉，睡醒了就应该能回到山水城了。你不赶快好起来，怕小白听了消息，不管这一路风溪之乱和封丘城的阻拦，立时就要跑回来看你。”
　　银狐公子刚才还在矫情，小口小口地喝药，很享受这一刻的样子，听了轩辕这话，赶忙端过药来一饮而尽，说了句“别告诉他”，就窝进轩辕的黑袍里，拿帽子把自己的脸遮了个严严实实，再也不说话了。
　　姬千一一路盯着银狐公子，脖子都快抽筋了。轩辕悄声向他道：“别担心，他命大着呢，没听见刚才还叨叨神女给他气受的事儿。他这种睚眦必报的人，神女不死，他这口气不肯咽下的。你得罪他的那句，他不报仇，也不肯死的。”
　　姬千一想了想，这才无奈地低头笑了笑。
　　轩辕向他道：“我知道，你并不是生神农君的气。这次死的死伤的伤，你自己却没起什么作用，你气你自己呢。我且告诉你，后面的事儿，只怕全要倚靠你了。去南方支援林首尊和小白，去安置山水城将士，去安抚山水城族人，还有这么多事等着你。”
　　姬千一又瞧了瞧沉睡的银狐公子，轻声说道：“我明白。神农君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轩辕深邃的眼底涌上一层悲伤，他轻声说道：“他还是不要醒来为好，等回到山水城，你就都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