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53、山水篇（四十八）双都之盟

　　木乙韩也识得这小童，顿时也冒出了冷汗。他们出兵之前，他亲自吩咐留守的虎薇军，将虎薇将军一等家眷好好照看，不许乱跑，这新垣澈虽然平时是个小魔王，但却聪明异常，最是懂得分寸，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招摇惹事。他的小童出事，只能说风阳城连回望塔内城都出了大事。
　　姬千一见两人相继变色，知道同自己所推测不错。他缓声向两人说道：“看二位神色，应当知道我刚才所言非虚，这方寸之地，并不是你死我活的下场，而很有可能是谁也跑不了的结局。”他说着，将自己的头盔轻轻取下，放在轩辕旁边，屈膝跪坐下来。
　　木沉舟一见他这姿态，显见着是议事的规矩，他见水上又陆续飘来几具尸首，听远处西南角缓坡上的声音，自然都是惊异于此不知所措，于是也缓缓屈膝跪坐下来。木乙韩在他斜身后打坐。这方寸之地的剑拔弩张之态才稍稍缓和。
　　按姬千一的风格，能动手是绝对不会多废话的，平时他见着就躲的人里，姬清文排第一，银狐公子排第二，两个话痨。但他清楚，现在轩辕最需要的是时间，而说服对面的人，也要有耐心。
　　于是姬千一用最大的努力想象自己姬清文附体，摇头晃脑道：“华砀山里的机关，不管风阳城布了多久，都没辜负风阳城美名，确实是给了山水城重挫。只是我废话一问，大约再好胜，你们也不会搭上风阳城全城人性命，所以这股从风阳城来的大水，想来木城主和新垣将军此刻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木乙韩缓缓点了点头。
　　姬千一又道：“新垣将军容我再啰嗦几句，千万不要先焦躁起来，可使得？”
　　木沉舟此时恨不得插翅飞回风阳城，因此低声咆哮道：“大丞辅且说，咱们这会儿焦躁不焦躁又有何用！”
　　姬千一想了想平日里姬清文在山水学院里教化众人的口吻，点头道：“古人粗糙，逢旱涝、雷电、及疾病，便行祭祀，祈求远古上神保佑。及至这百年，都道事在人为，人口由繁茂变成大爆发，中原早已经遗忘了上神。但这世间，即使天道轮回，人力兴盛，上古神迹仍然没有完全湮灭。我山水城是传说中上古水之端的发源，至今仍然有上古神兽凤凰盘桓，世人皆知，都已经习以为常。中原有人，有百草，也有上神。人类的兴盛，是上神的退让，世人浑然不觉，甚至觉得理所应当，不知道新垣将军怎么想？”
　　木沉舟在战场上还觉得自己对姬千一这个旗鼓相当的对手神往已久，待他现在慢条斯理开口说话，直觉得自己瞎了眼。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道：“听不懂。”
　　姬千一又转向木乙韩道：“木城主意下如何？”
　　木乙韩皱眉道：“世人区区几十年寿命，何以参悟生死轮回之道？过强易折，有人力之不可违，才有敬畏。这世间容不得异物也是理所应当。”
　　姬千一一拍大腿道：“妙啊！”，又突然想起来自己正在努力扮演另外一个人，于是故意清了清喉咙，缓缓低声赞叹道：“万千中原人，轩辕城主首推木城主，果真是不同常人的见地。那异物若真存在，又有毁天灭地的心思，木城主待要如何？”
　　木乙韩恨恨地道：“山水城传说是上古水之端，那上古神兽凤凰又日日盘桓在凤凰馆，若说有异物，你们轩辕城主当仁不让，是第一被怀疑对象。”
　　姬千一笑道：“世人口中当代枭雄，山水凤阳两城城主齐名，木城主如此针锋相对，我权当认为是英雄相惜了。只是错怪了好人，这上古异物，被封在雪山千年，现在逃窜出来，又要祸乱人间。轩辕城主承袭上神血脉，只有他能同异物对抗。所以现在当务之急，是让他安心调息，等那异物赶来，才能救得了大家。”
　　木沉舟讥讽道：“你空口白牙说了这些话，讲了一千年的历史，就想说服咱们，有个世人未曾见过的异物，能毁天灭地，咱们小命不保，只有轩辕能救？咱们诓骗啼哭小儿，也只不过编些野狼专吃爱哭小孩的瞎话，你为了骗咱们，倒也真肯下功夫。只是多说这些废话，能帮你主子多争取这一时半刻活命，又有什么意义？”
　　姬千一听他语气对轩辕不敬，登时怒道：“我且问你，靠近风阳城一端的堤坝必然修的牢不可破，靠人力能不能瞬间让它决堤？你们风阳城城郊一直有个血红枫林的传说，闯入的人有去无回，传说里面封存着神仙和神兽，是也不是？”
　　木沉舟斜眼瞧他道：“怪力乱神的胡话，是又怎样？”
　　只见轩辕重重地吐纳了几番，睁眼低声说道：“历史太久远了，就成了传说；传说太久远了，就成了神话。木城主，我要同你单独聊一聊。”
　　姬千一急忙扶住轩辕，关切地望向他的脸。上次姬红飞殒落，轩辕足足用了三天三夜才恢复过来，这次他在草原广撒魂火，在常人眼里虽然只是一般病恹恹的样子，但银狐公子和姬千一看得出，他已经被撕扯的七零八落，又受了姬广生殒落这重重的一击，无论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也不可能恢复如常。他此时强行停止调息，自然是知道到了千钧一发的关口。
　　眼见眼前这俩人一个执迷不悟，一个沉默不语，累得轩辕要亲自说教，姬千一杀心已起，怒睁双眼，就要发作。
　　轩辕轻轻按住他待发力的胳膊，低声说道：“山水城不能出事，林首尊和小白也不能出事，你且去安排低语者传话，亲自交代。比起他们的安危，这里的困局，于我实在无足轻重。”
　　姬千一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使劲咬了咬牙，仍然起身向身后□□车窜去，几个起落，已经不见人影。
　　木乙韩向木沉舟说道：“新垣将军，你且到旁边车上一站。”
　　木沉舟不愿坠了城主威风，见轩辕病恹恹的样子，的确不似刚才那般出手狠辣，想来木乙韩也能应对一时，自己只要离的不远，总能及时出手支援。于是也不多话，跳到旁边□□车上，匕首抓在手里，朝这边站着，丝毫不肯放松警惕。
　　木乙韩笑道：“神交多年，也算老朋友了，既然支走了最信任的人，那便直接摊牌吧。”
　　轩辕眨了眨眼睛，眼里琉璃之光一闪而过。他嘴角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挺了挺后背，轻声笑道：“本来我要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不过没有时间了。我有个提议，木城主思量一下。”
　　两大枭雄原来明争暗斗了多年，现在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再也没有阴谋阳谋的空间，倒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感觉。木乙韩此时真的很想听听那个很长的故事。
　　轩辕伸手向水中探了一探，彻骨的凉意顺着指尖直达心口。他笑着向木乙韩问道：“木城主，你想做这中原的主人吗？”
　　木乙韩听了前面姬千一一通废话，虽然听轩辕说要长话短说，但也没想到他这般单刀直入，先是愣了一愣，而后仰面笑道：“过了你这关，天下一定是我的。”
　　轩辕笑道：“那便好。现在我们被困在水上，将士死伤过半，仍然算不上咱们两城的劫难。不管你信也不信，一会儿的敌人到了，才是真正的劫难，而只有我，能救大家。”
　　木乙韩微微垂了垂眼皮，低声道：“我信你。”
　　轩辕仍是笑道：“那便更好。南方已乱，桑秋水涉无德，南海无主，北方统一安定，才有平定四方、做天下主人的底气。天下城池那么多，我山水城大丞辅姬清文研究了一套立国之策，今天便当做我的提议，告诉木城主吧。”
　　木乙韩微微点头道：“请讲。”
　　轩辕环顾四周，似乎天下尽收眼底，他的目光有着深沉的灿烂。他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又坚定：“先统之，后治之。今天之后，北方山水城、草原长城、风阳诸城，统一为北境，称国，国号‘北曌’，取‘日月凌空、普照大地’之意。”
　　木乙韩眼里射出一道精光，仔细咀嚼道：“国……”
　　轩辕点头道：“北方统一，世人要知道这统治的中心在哪里。风阳城地处西北，本就不利于管控诸城，今天之后，这华砀山平原怕是很长一段时间都成沼泽，更是切断了风阳城同外界的联络。封丘在北境正中，南北互市的车队皆要从封丘城过，这里又是你亲信所在，所以是定都的好地方。”
　　木乙韩笑道：“轩辕城主倒是爽快，咱们明争暗斗这么多年，多年经营的心血，你肯拱手让人？”
　　轩辕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淡淡地笑道：“我若活不过今天，也只能拱手让你了。”
　　木乙韩心下一惊，不知道怎么，仿佛突然心里扎了根刺一般，竟是一阵悲凉。他自小时候在地洞里的那段经历后，已经把自己好好地封闭在了一个壳子里，他的嬉笑怒骂，都是壳子外的表演，除了大陈氏祖母去世，壳子里不曾掀起任何波澜。他的对手说自己要死了，他日思夜想要搞死他，现在听他亲口说自己要死了，自己居然是这般反应，连他自己都困惑了。
　　木乙韩见轩辕盯着自己，轻蔑地仰了仰下巴，哼道：“我想要的，会自己动手，不必你这般谦让。”
　　轩辕道：“只是死一个轩辕，影响不了山水城千秋万代。”他话锋一转，露出了一个顽皮的笑容道：“但是，我死也不会做只求付出不求回报的善人。封丘城为北曌‘王都’，尊你为北曌王。但我山水城要并肩，中原本就尊山水城为圣都，现下仍然称‘圣都’，北曌各个城池的城主子女，自三岁便要到山水城的山水学堂接受教诲，直至成年。这个小小的愿望，北曌王，你可能满足？”
　　木乙韩笑道：“论诛心，天下无人能出你轩辕城主左右，各个城池城主的家人都掌控到你山水城手里，那自然是号令天下无敢不从，还说什么北曌不北曌。”
　　轩辕笑道：“替你周全，你倒不领情。你每攻下一城，先行屠城之术，把原来城里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刀铲除，封个木氏贵族做城主，看似是保你们木氏荣华富贵，但又在每个城封虎薇大将军，大将军直接听命与你。这每个城里行此制衡之术，本是妙招。可惜的是，出了你这么一个百年难得的人才，整个木氏贵族仰仗着你父亲和你的荣光，不思进取已经多年了。现在的各个城池，贵族式微，都是虎薇大将军的天下。武将掌权，又与你无血亲，贵族虽然没落，但你们以血缘为尊。这权力永远没有平衡之态，想来这内忧外患，看着你表面风光，其实也是寝食难安吧？”
　　木乙韩按了按眉心，略带苦笑，轩辕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天下，也就只有这一个人，能对他感同身受了。
　　轩辕再次伸出手向水中探了一探，那水面略略起了小小的波纹，慢慢凝滞起来，隐约有结冰之态。他伸手向那薄薄的冰面弹了一下，打破了细碎的小冰渣，水波纹又缓缓地荡去。
　　轩辕笑道：“你称王，自然就要有人称臣。虎薇大将军的子女来山水城受教，一则自小习正统，先守君臣之道，再尊血缘之亲；二则作为掣肘，固城池之权。是不是替你想的周到了？”
　　木乙韩冷笑道：“轩辕城主，我真看不透你的心思了。若说全是虚情假意，兜兜转转这么久，还真看不透你的心。若说是坦诚相待，也真没办法想象，你是这般无私之人。即使封丘山水二都并行，与你有什么意义？在一个圣都里教书育人？你别说你因为要死了，便无欲无求了，我是不信的。”
　　轩辕笑道：“北曌王，你即使当下称王称霸，又或将来真正南北一统，做这中原霸主。那百年之后，你这大好河山，要交给谁啊？”
　　木乙韩一楞，想起他隐藏最深的秘密……
　　轩辕仿佛突然有些体力不支，缓缓坐下，倚靠在□□上，轻轻摸索着机关。远处的木沉舟眼尖，手上的匕首不由自主又紧握了些。
　　轩辕见木乙韩沉默不语，稍微抬高了些音量，仍然是坚定而温柔的声音道：“既然木双澜是假公主，那你们二人的两个子女，便是你堂堂正正的后代。”
　　木乙韩如触电一般，极力掩饰住自己眼底的惊讶。他说‘两个子女’，不是‘一个女儿’，他特意强调是‘两个子女’，那那个极其久远、龌龊又残忍的历史，轩辕自然是心知肚明了。
　　木乙韩瞬间有万千的疑惑，又有万千的感慨，他极力控制住自己复杂的表情，但鼻子忍不住皱了皱，被轩辕很好地捕捉到了。
　　轩辕笑道：“木双澜是假公主，真公主当年被你丢进了丛林，连带着你的儿子一起等死。不过我告诉你，他们都没有死。你的亲妹妹，风阳城的尊贵公主，现在是我山水城堂堂的林首尊，天下街市之主。而你的儿子，自小在凤凰馆受教，叫做轩辕小白。”
　　木乙韩觉得胸口被重重击了一拳，全身又如坠入冰窖，手脚冰凉。他仿佛灵魂被抽离出来，站在远处，瞧着自己的躯壳。这个躯壳封闭的太久了，看他那个样子，是大悲？还是大喜？这么泾渭分明的两种感情，他竟然分辨不出。
　　轩辕第一次伸出手，在木乙韩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低声道：“抱歉，这么多信息，一股脑地告诉你。过往是非种种，你后面有的是时间来咀嚼回味。我的最终交易，想来你明白了。我助你成第一代北曌王，只有一个条件，若是轩辕小白乐意，第二代北曌王，你要让他继承。他若不乐意，便罢了。况且，山水城做圣都，你也不亏，因为你那精灵古怪的女儿，现在还在凤凰馆揪我大丞辅的胡子，将来我这与世无争的山水城，定是会被她搅得鸡飞狗跳。我得天下，你得天下，终归以后是他们的天下。”
　　木乙韩几乎喘不过气来，失而复得的感觉，原来是种如此强烈的感情，浓烈到几乎撕碎他的壳子。他脑海中一个声音一直在警告自己不要相信轩辕的话，但另外一个声音，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眼前这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想要的天下，他想要的家人，一切都唾手可得。
　　求之不得，突然送到眼前，他却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