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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山水篇(四十七)堰塞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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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和姬千一正看着眼前新炸出来的大沟,沟里还有些许烟雾升腾。姬千一瞧着木沉舟和木乙韩的部队沿着大沟往西边汇合,却不一鼓作气进攻,也是略略奇怪。
姬千一道:“城主,两军汇合却不冲击,这不是虎薇军的风格啊。”
轩辕听到山间异音,登时觉得有异,他见虎薇军向西边鬼鬼祟祟移动,观其地势,低吼一声“糟糕”,也来不及向姬千一发令,直接携了他的手窜上弓弩车。
那弓弩车车身极高,才能架的起三米巨弩,车身沉重,全为重铁打造。轩辕携姬千一窜上弓弩车,掀下帽檐。车下小兵敲起战鼓,那战鼓声急促,是号召之音。士兵皆向弓弩车望来,看见轩辕,个个喜出望外,欢呼声四起。
轩辕命令道:“东边正在撤退的骑兵,尽可能多拉身边的人上马,向东疾驰,沿途找高地走,什么事儿不必回头,提醒沿途撤退的山水城将士加快速度回撤。走!”正在缓缓回撤的骑兵听令,纷纷抓起身边的步兵,拉上马狂奔。
轩辕继续命令道:“弓箭队到西面去,虎薇军正在往西南移动,你们阻断他们移动,把他们逼回平原来。”弓箭队人马立刻听令跑去。
姬千一见轩辕如此如临大敌,也知道不好,只听着远处闷雷一般的声音越来越近。他脸色一变,迅速观察周边地形,同轩辕的目光一对上,额头顿时渗出细密的汗来。
轩辕向其他人道:“其他所有人,爬到弓弩车上来。”
话音未落,华砀山山口一股汹涌的水流倾泻而出,瞬间把平原上靠西面的山水城将士淹没。众人这才明白轩辕的吩咐,离弓弩车近的人立刻丢盔弃甲往弓弩车上爬,顿时哀嚎声四起。
那弓箭队的士兵万箭齐发,风阳城军队中箭纷纷到底,阻隔了后面人的撤离,那没来得及转移的,首当其冲,同弓箭队一起被洪水迅速淹没。
木沉舟哈哈大笑,向木乙韩道:“城主英明,防着山水城,筹划这么多年。现在拿他们的命祭奠咱们虎薇军的兄弟,才出了我心中这一口恶气!”
木乙韩笑而不语。其实姬千一在围城的时候,阵前说的不是假话,他的确拍了虎薇军去奇袭,那批虎薇军也的确莫名其妙不知所踪。他也是那天听了姬千一的话,才知道虎薇军原来是这样无声无息地遭了毒手。
那华砀山数十年前曾经有一场大地震,震后巨石散落,堵塞了河道,在山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堰塞湖。所以华砀山平原上原本宽阔的河流,慢慢萎靡成了一条小溪。
那堰塞湖蓄水越来越多,一旦决堤,华砀山平原遭殃,那风阳城也可能会遭水患。
木乙韩敏锐地觉察到堰塞湖的作用,山水城眼线遍天下,于是他只用虎薇军,悄悄耕耘十年,在堰塞湖上加固驻堤。西北并不常下雨,堰塞湖来自上游的水也并不汹涌。一旦赶上风雨,堰塞湖对风阳城形成水患威胁,他便令人开闸放水。因此华砀山附近居住的村民,都知道这华砀山的河流奇怪,一夜之间从小溪变小河,小河又突然萎靡成小溪,因此附近住的孩子都早早被叮嘱,无事不要轻易去溪边玩耍。
数十年间,虎薇军为了修筑堤坝,也是多有折损。于是当年当那队奇袭山水城的部队杳无音讯,木乙韩只能对虎薇军宣布,他们是在修筑堤坝的时候遭遇事故,全部被乱石砸入了湖底。
因此当姬千一在围城阵前挑衅的时候,虽然普通士兵们无不愤懑,但虎薇军军心丝毫不见晃动。姬千一摸准了用这个消息能戳穿高高在上的虎薇军的自尊心,没想到没成功,还捎带着把自己阵营的银狐公子给恶心吐了。
直到今天,这个谜底才算揭开了。
木乙韩十分满意,骑在马上见眼前大水弥漫,哀嚎遍野,直等大水褪去,马不停蹄直捣山水城。丢了南方五城都不要紧,山水一城,可抵十城,他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正得意着,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弓弩车上一路奔袭而来,瞬间就到了自己跟前。木乙韩一愣,那人近身欺来,使擒拿之术,直冲木乙韩门面而来。
木乙韩也是遇强则强,抬手接招,发现对方招数凌厉,自己竟是一时落了下风。
木沉舟登时大惊,以木乙韩的身手,居然眼见着就要被擒拿,他待上前相助,只听身后突然间人生嘈杂,回头一看,却是从风阳城方向一股激流喷涌而来,瞬间把自己的部队也统统卷入水中。
木乙韩见此等变故,震惊之余略一分神,就被对面那人按住命门,直接大手一挥,被带上了弓弩车。
木沉舟大吼一声,也跟着窜上了车。
此时两股水流夹击,三个城池的军队都被裹进汹涌的激流之中。已经撤上西南面缓坡的虎薇军被水流阻断,眼见着木乙韩和木沉舟被水包围,束手无策。
那弓弩车极沉,又极高,在湍急的水流冲击之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大家在弓弩车上站立不稳,摔的东倒西歪。大水最汹涌的时候,一度没过了弓弩车车身,众人只能死死抓住能抓住的地方不被冲走,想办法在间隙里换口气。车阵被冲的七零八落,好在大水过去之后,水势减缓,弓弩车的平台慢慢露出水面,众人才挣出一条命来。
那擒拿了木乙韩的人,自然就是轩辕了。
姬千一也已经赶来,彼时在那辆弓弩车上的方寸之地,两个中原最强城池的城主,还有两个中原最优秀的将领,浑身湿漉漉,剑拔弩张。
四人在方寸之地,轩辕捏住木乙韩命门,略占上风,姬千一守在轩辕身后,一方面防着木沉舟偷袭出手,一方面注意着后方的动静。从风阳城方向冲来这股水流,让刚刚归于平静的水面再度汹涌起来。那部分勉强抓着弓弩车边缘的士兵,又重新被湍急的水流冲击。而刚被卷下水的风阳封丘士兵,慌乱之间,也只能死命抓住弓弩车以避免被冲走。
木沉舟从腿上抽出一把匕首,紧紧盯着轩辕,只待轩辕分神,上前抢下木乙韩。只是虽然水声呼啸,哀嚎遍野,轩辕的表情却如深海一般淡然,只是眉宇间流露出些许疲惫和虚弱,仿佛是个经年被疾病折磨过的人,这个人感受着周围的惨状,眼里满是哀伤。
木乙韩一遍遍幻想过同轩辕正面交锋的这个场景,却没有想到,眼前跟这个最强的敌人,被同时困在了一个小小的台子上。眼前这个人,在他心中,最是道貌岸然的虚伪之人,低调隐忍,又擅于诛心,云淡风轻搏出天下美名。但现在他手握自己性命,却没有操控者的得意,也没有战争的仇恨,他的眼神里,满满都是悲悯。
木乙韩突然觉得,他视为死敌的这个人,并没有把自己同样视为死敌,他是分明被无视了,这点比被禽还让要让他恼怒。“你可以打败我,但不可以无视我。”木乙韩突然有点理解当时在回望塔里那般歇斯底里的木子易了。
轩辕向姬千一点了点头,姬千一会意,向身后弓弩车命令道:“无论是哪家的士兵,救人要紧,不许无端杀人。”车上人听令,挨个传下去。
轩辕轻轻放开木乙韩,木沉舟赶忙持刀护在他前面,姬千一有样学样,也举刀挺身站到轩辕身前。
轩辕悄声道:“我用得着你护?一共就这么大点地儿,你窜到前面干什么,再把我挤进水里去……”
姬千一从牙缝里憋出字来:“人家忠诚护主,我气势不能输!”
轩辕本来觉得好笑,还没等说话,突然觉得胸口一阵撕裂,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从背后抓住姬千一的衣角,笑道:“刚说完嘴就打脸。”说着再也支持不住,回身就吐了一口血。
那口银色的鲜血没入水中,登时不见。轩辕拿衣袖一抹,再回身时,已经看不到一丝血迹。
对远古上神的敬仰在中原已经消失许久,世人血液皆鲜红,他在世人眼里,只能是异类。
姬千一大惊,轩辕突然受此重创,姬广生或者姬清文必有一人横遭惨祸。他转身将轩辕扶在怀中,哽咽道:“城主,是……是……”却再也说不下去。
轩辕感知姬广生横死,来不及悲伤,当下向跃跃欲试的木沉舟说道:“新垣将军,即便你看我此时虚弱,想着下手,也可以问问你家城主,你们两个一起扑上来,有没有胜算?”
木乙韩刚才从轩辕短暂交手,已知对方深浅,自己两个人加起来,的确也无必胜的把握,何况对方还有一个战斗力跟木沉舟同级别的大丞辅。不过轩辕无故突然呕血,木乙韩暗笑,原来木双澜毒杀还是成功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他最虚弱的时刻,此时若不下手,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必然会追悔莫及。
轩辕顿了顿,说道:“即便有胜算,你往后看看,每个弓弩车上,有三个你们的兵,就有二十个我们的兵,都瞧着咱们这儿呢。我们这里的有丝毫的差池,局面可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木乙韩见此话不虚,便向木沉舟点点头。木沉舟慢慢将匕首收了回来,姬千一也将大刀放下。四人分别坐在弓弩车台的两角。
轩辕见局势暂时控制住了,开始闭目调息。木乙韩以为却不愿给轩辕这喘息的机会,故意拿出弓箭来擦拭,向轩辕笑道:“轩辕城主,说来咱们也是联姻之亲,本来指着两城交好,这天下还有谁能跟我们抗衡。也不知道你是怎样苛责小妹,让她不得已使这同归于尽的法子,害了你,也害了自己。真是白费了我一番苦心。”
轩辕不语,姬千一唰地一下举刀指向木乙韩,威胁道:“闭嘴。”
木沉舟也拿起匕首在手里把玩,向姬千一笑道:“轩辕城主疗伤,咱们不敢叨扰。咱们现在被困在这大水里,但这大水总会散去,背后的兄弟,和南邺北邺的兄弟,都等着水散了来救人。我们等得起,到时候团团围住你们这弓弩车,一定连人带车都好好请回风阳城去,好好研究下你们造的这新鲜玩意。”
姬千一冷笑道:“哼,风阳城你们还回得去吗?”
木沉舟心里一沉,想起刚才风阳城方向来的大水古怪,但面上仍是不漏声色,笑道:“怎么回不去?”
姬千一冷笑道:“木城主和新垣将军是阵法大家,但放着着华砀山不守,让我们山水城长驱直。一是这三面都是你们的城池,自然少有人有胆量来犯险。二来,这也是请君入瓮,专门给我们山水城布的大陷阱。”
木沉舟笑道:“大丞辅说笑了,即使是陷阱,谁也没逼着你来。既然存着心要来犯我城,也没有不许我们反抗的道理。”
姬千一道:“我不与你做这无谓的口舌之争,现在整个华砀山平原被淹,两家的将士都缩在这弓弩车上。方才我们城主手下留情不取木城主性命,山水城将士此时也在尽力救助你们落水的士兵,不是我们发善心,也不是指着水落了你们顾念恩情放我们一条生路,只是现在更大的敌人摆在眼前,让轩辕城主尽快恢复,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木沉舟因为之前姬千一在围城时诋毁虎薇军的谣言,对他恨极,认定他的话全是无稽谎言,一个字也不肯信。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他自然也是明白。在这方寸之地,谁占了上风,取了先机,待雁荡山水落,谁站得起来,便中原的主人。他拿着匕首漫不经心地冲着轩辕笔画,笑道:“王不见王也就罢了,现在你死我活的局面,大丞辅何必说这些废话?留着你这些大道理,说给你们那酸腐的山水城人民去。我们兵武出身,听不得这些拐弯抹角的话。”
姬千一知道单凭口舌难以说服他,正暗自着急,却听到已经躲避到西南角缓坡的虎薇军一片骚动,离得远了些,听得不甚清楚,但那声音显得嘈杂急怒,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姬千一眼尖,瞧着水里漂浮过来一个小小的人形,赶忙抬手向木沉舟说道:“将军,那水里仿佛是个小儿,暂且把他捞上来。”
木乙韩往水里一瞥,那小儿虽然面冲下在水里半沉半浮,但隐约可见手上紧紧握着一枚小旗,竟是风阳城虎薇军将士家门上常悬挂的小军旗的样子。他大吃一惊,赶忙拍了拍木沉舟的背,木沉舟会意,慢慢转身去捞。木乙韩接过他的匕首,仍然是警惕地防备着,怕姬千一又有什么诡计。
木沉舟伸手把小儿捞上弓弩车来,那小儿早已经气绝。木沉舟看见那小儿的脸,失声叫了出来。
风阳城十城之势,虎薇军功不可没。每夺下一城,先是屠城把当地的势力一扫而光,再把城池赏给木氏贵族掌管,这是风阳城的惯例。只是当木乙韩开始掌权,发现木氏贵族多因着姓氏而白白夺赏,攻城时无战功,守城时又多坐吃山空,不懂励精图治,这十城给他助益不大,却还要时时掣肘制约。因此木乙韩初接任城主时,就开始往各城派驻守城大将军,美其名曰为各个木氏城主分忧解难,实则暗中监控,继而把持掌权。
虎薇军自大陈氏祖母之时,悉心调教,与木乙韩同心同德多年,他对这只精锐部队信任有加,各个大将也不负重托,除了风溪城有历史原因没有虎薇军将军镇守,其他各城几乎全被虎薇将军们慢慢把持。这其中封丘城更甚,新垣沉舟作为虎薇军翘楚,得木乙韩授意,逼封丘城主退位让贤,成为虎薇将军正式上位第一人。
新垣沉舟为表忠心,放弃自己姓氏,愿守风阳城习俗,改姓木氏,才敢担当城主重任。木乙□□式赐姓木氏,同时为彰显对新垣沉舟的依仗,特封为新垣将军,让他能够以这种方式保留自己的姓氏。
木沉舟投桃报李,将自己的妻小留在风阳城习武读书,自己独守封丘城,只得木乙韩下令召唤,才回风阳城同妻儿团聚。
以此为界,风阳城极重血脉之都,破天荒第一次有了平民变贵族的先例,那虎薇军在百姓眼中便皆如贵族一般尊贵,人人都希望能够进入这只中原最精锐的部队,从而实现阶级跨越的美梦。
木乙韩行制衡之术,一方面按照木沉舟先例,将各个虎薇将军家眷悉数留在风阳城生活,一方面也继续扶持各个木氏城主,让木氏贵族不再轻易以族规挟持自己,同时又不至于让武将独大。鹬蚌相争,风阳城的控制地位才更稳固。
那风阳城围着回望塔的一圈,便是虎薇将军们家眷和虎薇军一般将士居住之所。刚才木沉舟从水里捞起的那个小儿,正是自己儿子新垣澈身边陪侍的小童,平时同新垣澈形影不离。他现在骤然惨死在水中,那风阳城是何等情形?
刚才水流从风阳城处汹涌而来,他还以为是断闸导致向着风阳城处的堤坝略有坍塌,但此时一见这溺水小童,知道一定是出了大意外。他身经百战,但突然想到新垣澈,也不免面色惨白,抱着小童的手忍不住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