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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山水篇(四十二)囚徒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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矿工们听到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不如先前那般害怕,都从茅屋里探头探脑出来,几个大胆的,举着火把和家伙慢慢围上前去。
白千丝从地上爬起来,赶忙把天机网迅速收起来裹在腰间,看着众人慢慢围拢过来,也着实慌张,拿眼睛在人群里到处瞟,怎么也不见小白身影,心下更是焦急。
这矿上清一色的男人,大部分在这里闷头挖矿挖了大半年,哪里见过女人。这时骤然见了一个姑娘,虽然从头到尾透着埋汰,跟个鬼一样从天而降,但那些还没病到手脚溃烂的,都睁着力气围了上来,人越来越多。只是眼前这姑娘,一头脏污,比最邋遢的乞丐还邋遢,众人也不愿意靠近。白千丝回身往瀑布边上看了看,只见瀑布奔腾,如虎啸龙吟一般,真的是进退无路。
小白见状,赶紧从草丛里一跃而出,抬手喊道:“各位,各位。”
瀑布上掉下一个人来,草丛里又钻出一个人来,矿上一百来号人都傻了。
小白一边跟嬉皮笑脸跟众人打着招呼,一边拨开围观的人,走上前亲亲热热地一把拉住白千丝藏到自己身后,只向众人傻笑。白千丝见小白无恙,心下狂喜,但此刻凶险,一个字也不敢多讲,只躲在小白后面。
同乡人簇拥着一个壮汉走了过来,众人都低声称呼“大福哥”。那大福虽然常年劳作出的一副精壮身材,但嘴唇发白,脚步虚浮,显然也是病的不轻。不知是敌是友,他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盯着小白问道:“你是谁?”
小白作了一个揖笑道:“矿上发了火疫,汤药总不见效,杨家寻了我这个小郎中来,让我看看大家情况,斟酌用药,结果那人给我送进矿来,转眼自己跑了,也不知道是怕传染还是怎么的。”
大福又盯着在小白身后露出半张脸的白千丝,问道:“你又是谁?”
小白赶忙接过话茬笑道:“我小媳妇,听我接了这杨家的问诊,知道火疫凶险,非要闹着来,我不让她来。她平时跟着我上山采药,悬崖峭壁都爬过的,没想到还真摸进来了,倒比我到的还快。”
同乡人都看向大福,显然都是听他拿主意的。大福打量着小白,显见着是个稚嫩少年,火疫之毒,听说差点灭了一个风溪城,这人哪里来的本事能够药到病除。他问道:“你能治病?”
小白上前一步,抓起大福的手就开始煞有其事地诊脉,众人见他敢直接上手触碰病人,不怕传染,先信了三分。小白诊了一会儿,笑道:“你这症状,说解也容易,但说根治也难,不过有我媳妇在,我俩斟酌着用药,说不定有转机。”
大福仍是不信,正犹豫着,背后几个人推推搡搡地挤了进来,极其热络地招呼道:“大福兄弟真是婆婆妈妈,咱这矿上,但凡有出路的谁肯来这儿受这苦,更何况发了火疫。我看这小神医不错,别人不信,我信,先治我。”说着拉着小白就走,小白赶忙拉紧了白千丝。
同乡人平时跟游乞僧们大小龃龉惯了,也不阻拦,任由那游乞僧架着小白,去了高处那几个独立的小茅屋。小白向那人问道:“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呵呵笑道:“我们这几个,从来处来,不问前尘,名字什么的,也就不重要了。反正在这儿咱们齐心协力,你喊一声‘游乞僧’,咱们都答应就是了。”
小白之前听小楼说,这游乞僧们来路复杂,有工夫傍身,不乏杀人越货之辈,因此应对起来格外小心。但见这游乞僧一开口,谈吐却不是庸俗之辈,说话文绉绉的,想象不出来杀人越货的样子。小白应对起来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笑道:“今天进矿,好像路上受了些瘴气干扰,刚才给大福兄弟诊了脉,想来大家都在矿上,情况也差不了多少。容我休整片刻,跟夫人商量下,这里缺医少药,倒还要全靠她了。”
游乞僧陪笑道:“自然,自然,这间茅舍的兄弟,前几天没撑过火疫,这屋子就这么空下来了。小神医别忌讳,就在这儿歇息吧,免得去跟那些同乡人挤在一处,没病也熏病了。”
小白等那人带上门出去,赶忙把白千丝拉到屋角,抬手就扯了一把她的头发,咬牙切齿道:“神经病啊你!为什么从瀑布上飞下来了?你这头发又是怎么回事?跟坟里挖出来的似的!”
白千丝赶忙借着屋里一桶清水一照,差点吓得跳起来。她一头白发太过显眼,所以在来的路上,连泥巴带煤灰,抹了自己一头,勉强遮住了白发,但这泥巴一干,头发一缕一缕的,像盘了些蚯蚓在头上。煤灰渣滓又顺着头皮散落到脸上,坟里挖出来的也比她体面些,怪不得刚才小白向众人解释这是自己小媳妇的时候,居然有同乡人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态,大概觉得这小神医有这样的眼神,也不知道医术能高明到哪儿去。
白千丝毕竟也是个女孩子,还是远秦城最富贵人家的小姐,看到自己这幅样子,一时伤心,眼泪就哗哗流了下来。不流还好,两行清泪在黑乎乎的小脸上冲刷出两道明显的痕迹,小白憋到胸闷才没敢笑出声来。
白千丝随意抹了把脸,悄声向小白道:“外面出了好多事,不过你放心,我来之前,你母亲和陈婆他们已经安全出城了,还好正好碰上你们山水城派来的三十几个人接应,不然碰上风溪城急行军来的那队人马,就全折在出城路上了。但是杨家出事了,杨白杨本来要跟我一起来救你,结果被风溪城的人认出来,截住了。他临了告诉我你在这里,但是没有黑袍子出不去,让我想办法。我家也被围了,只有我因为送林首尊出城,反而躲开了,没被围住。我想来想去,还是来这里找你,一是杨白杨留下的那破了洞的黑袍子,以我白家的手艺,应该能修补的好,给你找条活路。二来……”
小白听她说的简单,却也知道外面一定惊心动魄,只见她突然住口不言,赶忙问道:“二来啥?二来什么?”
白千丝解下腰间的天机网,从腰间抽出一个小小的竹节,又从怀里摸索出一条手帕,都交给小白,哽咽道:“你母亲出城前,把这手帕交给我,告诉我这里面包裹的东西,必须留在远秦城,等你们山水城轩辕城主的命令安排。”
小白要打开手帕,白千丝赶忙一把捂住他的手,说道:“先别看了吧,你母亲没让我看,现在我转交给你,也不必看了。你先收着,等没人的时候自己看吧,或者等咱们从这儿出去了,再说吧,先藏好。”
小白听了,顺手把帕子藏在身上。白千丝打开竹节笑道:“这里面是你们银狐公子的丸药,你在这里担着小神医的名号装神弄鬼,也得真有点东西才能骗得过外面那些人。”
小白喜的作了一揖,笑道:“我刚才谎称是杨家请来的医者,那同乡人没反应过来,但游乞僧却是一百个不相信。我号称医者,却不带药材,说是来治病的,任谁也不信,有了这药做幌子,就好办了。”
白千丝问道:“骗的了一时,骗不了一世。刚才你也大胆,直接去摸染了火疫的人的手,这火疫凶险,你胆子也忒大了。”
小白笑道:“中原第一神医银狐公子是我老师,治不了天下第一毒,还称什么中原第一神医。”
白千丝看他志在必得,问道:“你果真能治?”
小白点头道:“能治。”
白千丝微笑道:“那你真还有点本事。”
小白笑道:“你才发现我有本事?那你之前是看上我什么了?”
白千丝举起小拳头冲着他劈头盖脸一通打:“我看上你个龟孙!”
小白捂着脑袋笑道:“你照照镜子吧,你这个样子已经很欠揍了,还打人,完全没办法让人怜香惜玉起来,很有想还手的冲动呢。”
白千丝想起自己埋汰的样子,突然有些气馁,一时伤心,小手软塌塌地落下来,小嘴一撇,立刻又要哭起来。
小白赶忙撸起自己袖子替她擦脸道:“你可别哭了,我还指着你这女英雄赶紧把袍子补好了,咱们想办法赶紧出去呢。”
白千丝这才收起眼泪,跟着小白去瘴气边上草丛里把破袍子捡了回来。这日头一过下午,整个矿上就阴暗潮湿起来。
白千丝借着一个昏暗的小蜡烛仔细研究那袍子的纹理,小白在一边把竹节里的丸药倒出来一个个研究。他把其中一个药丸取了小半,拿了碗清水把药化掉,又趁她不注意,悄悄拿针刺破自己的手指,把一滴血滴进了清水里,看那滴血转而在清水里消失不见,他转身把婉递给白千丝道:“本神医研究的治疗火疫的神药,你先试试毒。”
白千丝正低头研究那黑袍子,见小白煞有其事,便端过来一饮而尽。小白拍掌笑道:“我一纨绔子弟,随便整了碗药,你也敢喝。”
白千丝笑道:“你靠谱不靠谱我不知道,但那银狐公子的名号我是知道的,神仙救命都要靠他的药。世人多少眼巴巴地求着要这小竹节里的药,现在我有服气吃,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小白笑道:“好药也要有好药引子,好药也要讲究分量,过犹不及,没有我这小神医弟子的把关,好药也难发挥好作用的。”
白千丝斥道:“少装神弄鬼,你就贡献了碗白水。不对,水还是外面没文化的同乡人打来的,你就拿了个碗,这神医的名号也太好得了。”
不等小白回嘴,她赶忙叉了个话题:“有个奇事,小神医你给评评理。”说着把袍子举到了小白跟前。
小白把这袍子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说道:“恕我眼拙,没看出来什么特别的地方。”
白千丝笑道:“不是你眼拙,是这袍子本身就平淡无奇。我本来以为,能通过瘴气又不让人中毒的袍子,裹得住好的空气,这料子和编织法一定有门道。这杨家居然有这样的技术,赢得过我们白家,我倒要好好看看。结果你猜怎么的?我怎么看,这都是普通的袍子,只不过针脚密些,有一面薄透些,想来裹在身上的时候,能透过袍子隐约看得清路。另外,若硬要说这袍子有什么特别的,那就是有个薄薄的夹层,你晃一晃看。”
小白依言拎起袍子晃了晃,听起来仿佛有细沙流动的声音,倒觉得这夹层里好像有些细密的颗粒。
白千丝从破了的口里扣出来些东西,展在手掌心中,有些朱砂一般颜色的颗粒和粉末,还夹杂着些褐色的小树叶。
小白凑上去闻了一闻,又捏起褐色的小树叶仔细瞧了瞧,说:“这仿佛是樟树叶,应该是仔细烤过,又研磨成细碎的小叶子。本来味道浓郁,但这袍子估计杨白杨临时拿的,这件里面的樟树叶估计旧了,味道清淡了太多,我这小竹节里有樟树叶萃取的樟脑丸,那米粒大的一小颗,比这整件袍子里的樟树叶味道都重。”
白千丝点了点头:“这朱砂色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我想着,这瘴气别说你们外人,我们土生土长的远秦城人,也一直以为是瘴气有毒伤人。但杨家这袍子,分明是故弄玄虚,想挡住瘴气,是不可能的,玄机反而在这夹层里。难道这些粉末,加起来能解瘴气之毒,所以人吸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