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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水篇(四十一)三人同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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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一块儿小小的平原,一侧是几乎笔直的山峰横亘,一侧是一道奔腾的瀑布河,水声滔滔,深不见底。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依山居然有许多错落有致的房舍,往高处去,还有几处独立的小茅屋。远处山前有一处大洞,黑黢黢的,散落着些许碎石。
杨白杨和轩辕小白躲在草丛里,小白问道:“这不都是你家雇的人?怎么还悄咪咪躲起来?”
杨白杨回答道:“这里面的矿早就快枯竭了,所以你们几次三番催着开采,我家也一直拖着,原本这矿上三百余人,现在只剩一百号人了。最近家里来的少,供给上肯定短缺,他们见了我,怕是要生吞活剥了我。”
小白说道:“我就知道!那咱们干脆在这多藏一会儿就直接回去吧。”
杨白杨拎起黑袍子一角递到小白眼前,说道:“瞅瞅,刚才在外面被火给烧了个窟窿,空气守不住,差点咱们俩大活人折在半路上。”
小白说道:“怪不得你刚才跑的比兔子还快。”
杨白杨无奈道:“我听见你在我耳朵边上呼哧呼哧喘气喘的欢,我自己舍不得喘气,一口气憋半天,容易么。”
小白嘻嘻笑道:“不容易不容易。那现在怎么办?走也走不了,留也留不下。那外面突然杀出风溪城的人来,你们远秦城一定有内应,冲着我大伯而来,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脱险没,更不知道我母亲他们是不是有危险,还是得赶紧想办法出去。”
杨白杨想了想,说道:“这袍子破了个洞,是不能用了。我身上这身,也能当黑袍子用,一个人单程的空气还是够的,你不认识路,给你也没用。我先赶快出去,家里平时往来矿上有好几件袍子,我先去平枫馆报信,再拿件新袍子来接你。这里瀑布水流湍急,声音嘈杂的很,你就先在这片草丛里窝上一天,我赶着就回来了。”
小白点头道:“好,你万事小心。这破袍子就留下吧,说不定有用。”
杨白杨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又突然想起什么,转身回来,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鼓起勇气,向小白说道:“将来,看在咱们今天共患难的情分上……”
小白耳力极佳,听到远处有人的动静,赶忙推杨白杨道:“婆婆妈妈的,有话回来再说,赶快走。”说着半个身子矮在草丛里,伸脚把杨白杨踹回瘴气中。
小白在草丛里藏好,悄悄打量着矿上的动静。按理说来开矿的都是精壮劳力,一百来号人,安静至此,未免也太瘆得慌了。他仔细一瞧,矿洞口上是没什么人进出了,大概没有命令,大家也都消极怠工。那靠近房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随意躺着几十个人。高处独立的小茅屋里,时不时有人进出,行动也不算利索。
小白更加好奇,这些人不像无所事事,倒像是垂垂老矣的死寂。他正好奇着,只感觉耳边一阵风声,他刚才遇袭之时就一直把玄铁刀片扣在手中,感觉异样立刻回身划去。还好那人身手矫健,勉强躲过他这一招。小白定睛一看,居然是小楼,正拼命示意他噤声。小白赶忙一把拉住他,笑道:“还真是你在这儿。”
小楼推他道:“公子,我叫你祖宗了!你是怎么进来的?来这儿干嘛?不是说好立刻动身走的吗?我都要趁着这次杨家补给进来的时候出去,你是怎么钻进来的?”
小白悄声道:“走之前大伯来铁矿守备处看看情况,结果被风溪城偷摸进来的兵给偷袭了,杨白杨救我进了这儿,他们外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没你在,我不敢轻易通过低语者传信,你在就好了,赶快把消息传出去,让他们知道我暂且无恙,但让他们千万小心,立刻动身离开,不用顾忌我。”
小楼点头道:“知道了,能联系上低语者我立刻传信。”
小白见小楼双手泛红,有肿胀溃烂之相,大吃一惊,赶忙一把抓住他手细瞧。小楼挣脱了他的手笑道:“没事没事,这是我乔装打扮的,假的。矿上这一百来号人你道为什么这么安静?都患上火疫了。咱们山水城的人是免疫的,我一直假装是个矿工,不能让他们瞧出来,所以描画了一番。”
“火疫?”小白脑子里飞速转了几转,低声疾呼道:“糟了,杨家同桑秋水涉联盟了。”他抓住小楼问道:“这里什么时候起的火疫?”
小楼知道小白一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说好听点是处变不惊,说难听点就是个小痞子样儿,行事作风颇得银狐公子真传。突然见他郑重其事,也是一慌,仔细想了想,回答道:“铁矿开始慢慢断供,我才混进来查看虚实,大约也就是不到两月之前,发的火疫。我以为,是你这个火疫种子到了远秦城,才……”
小白脑门上冒出了冷汗,但还是不由地嘀咕一句:“你真是三伯的心腹,什么事儿都知道!可我们来远秦城前,先生控制住了我的传染,这些人不是因为我才染上病的,是风溪城,一定是……”
小楼一听也慌了,问道:“何以见得?”
小白眼底涌上一股寒意,慢慢思索,喃喃道:“风溪城原来因为火疫,几乎遭受灭顶之灾。当时先生跟大伯,带了解药去救人。虽然那药方里关键的一位药引子雪铃兰风溪城的人没本事拿的到,但凭那桑秋水涉的城府,从药渣里摸索出大概的药方,还是有可能的。这里的人,如果得了火疫两个月,早该死绝了,现在看着虽然半死不活,但起码火疫控制住了,是什么道理?”
小楼道:“杨家一般每隔三天派两个人来,要么带口粮进来,要么带新矿工进来,有在这儿干不下去的想走,也正好顺便带出去。这里人染上火疫之后,传染的快,杨家知道了,每次来都带了汤药,虽然不能彻底根治,但总归能控制住病情。”
小白道:“这就是了,杨家用的一定是桑秋水涉给的解药,根本根治不了火疫,只是挨日子罢了。可是,那杨家一旦断药,这些人就都死在这儿了,他们怎么这么心大,难道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赶快从这儿逃出去?他们哪怕拿刀架在那杨家来人的脖子上,也要赶紧从这儿逃出去啊。”
小楼向远处瞧了瞧,众人仍是无知无觉,他把小白又向草丛深处拉了一把,道:“杨家经营铁矿这么多年,自然有一套路数。肯来这里的人,那都是在外面没什么活路的。要么家里老小等着这辛苦钱吃饭,要么有大奸大恶之徒无处藏身甘愿躲到这儿来的也有。杨家对他们不错,这里干活,若要求供给家人,杨家就供给他们外面的家人,若是来避祸的,杨家也不多问,来去自由。这儿的人都怕得罪了杨家,谁敢起头造反。”
小白脸色愈发凝重,小楼见了更慌神:“公子,到底什么情况,你别吓我。”
小白道:“杨家早就没矿了,还敲诈了我们这么多钱,那就是想临了赚一笔钱另做图谋,这家人没什么大局观,也没什么远见。没矿了还要养这么多闲人,是装模作样做给外面咱们守备处的人看的。前一阵儿,他们开始裁撤人,那是心疼钱,要减少开支,但毕竟还算拿得出钱来。现在剩了这一百人,钱都不舍得出了,定然是拿汤药换酬劳,控制住这一百人,让守备处的人觉得这矿上还在维持运转。其实,他们哪里有火疫真正的解药?一旦在外面跟我们翻了脸,得了益,就是要舍弃这一百人死在这里的时候了。”
小楼急道:“杨家一卖矿的,怎么会丧心病狂成这样!”
小白说道:“你赶快找低语者传信,只照实说杨白杨救了我,但让母亲提防杨家和白家两家,立刻马上走。”
小楼点了点头,嘱咐小白道:“公子,你在这儿躲好了,如果铁矿是这么个情形,那你就别现身了,我悄悄给你送吃食来。杨公子手脚快的话,说不定天黑了就摸进来接你了。”
小白答应了,就在草丛里躺下了。这草丛本来又深又厚,还有蚊虫叮咬。但小白拿了神农半肩魂火,那草木感应,对他极其温顺,形成一个平顺柔软的草甸子,还蒸发了水分,让他不遭湿气浸骨之苦。小白抚摸着一朵无名的小野花,心里感觉温暖又难过,渐渐睡过去了。
没想到过了几天,杨白杨都没再回来,小白也焦躁起来,知道外面一定又起了意外。矿上七日没有杨家人来送补给和汤药了,一众人的火疫都恶化起来,一时满场子哀嚎声此起彼伏。
小楼悄悄带了个饼来给小白,眉间尽是倦容,问道:“公子,外面这些人眼看着不行了,能救吗?”
小白向着瘴气的方向看了看,问道:“小楼,我能救他们,但救了他们,如果杨白杨来不了,我们的命就由他们摆布了。救他们的代价,是把你和我的命交到别人手里,你说,救还是不救?”
小楼一听,也是踌躇。小白轻声叹道:“这次跟着出来闯荡,想着在山书城见轩辕城主和几位大丞辅各种励精图治,对人,对事,都游刃有余,只觉得自己耳濡目染惯了,也有这经世治事的本事。结果碰上第一件大事,就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楼仔细想了想,说道:“我来这几个月,这里面人也算摸得清楚。这里面的人也分了两派,大部分人,在外面有牵挂,不愿惹是生非,一门心思想赚够了钱,出去供奉家人,虽然来自不同城池,在这里都互相叫“同乡人”。还有那么十来人,无牵无挂,怕是来路也都不干净,杀人越货的事儿也说不定是有的,手上却都有点功夫,抱团在一起,自称“游乞僧”。杨家来分的口粮,他们人不多,倒要夺去大半,同乡人倒也不吃瘪,有时也要再抢回来些,两边一直小矛盾不断,只是倒也不到翻脸的时候。”
小白听了,有些难过,低头道:“平民百姓罢了,我有什么资格去剥夺他们活下去的机会,若是轩辕城主知道我此刻有这样的犹豫,怕是失望万分,觉得这些年白养我了……罢了,那你且回去,仍是假装不认识我,我晚上就出来,这会儿容我想想对策,看救了他们怎么保全咱们。”
小楼答应着去了,小白躺在草丛里,叼了根艾草在嘴里醒神,那杨白杨的黑袍子里,一股浓重额艾草味道,小白这几天一直琢磨,何以黑袍子有这么好的躲避瘴气的功效。
还没等到晚上,瀑布那边就出了动静。几个矿工先发现了上游瀑布有人影,还怕是病糊涂了没看清楚,结果那人影仿佛从空中荡了出来,披头散发的,众人惊呼“女鬼”,纷纷躲了起来。
那女鬼本来想蹑手蹑脚地从瀑布上混下来,却没想到一出场就这么惊天动地,一个落地不稳,重重摔了个四仰八叉,“哎哟”一声,小白听着熟悉,仔细瞧去,却是白千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