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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山水篇(四十)两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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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陈婆跟林月梢交了底,陈婆愈发把林月梢当成小女娃来宠。木芳语每天变着花样要汤要水,动辄就生气泼翻在地,实则暗地里让陈婆给躲在密室的众人送来。汤汤水水的,不像饭菜那么实在,满院子打翻了,外人也瞧不出到底少了多少。那陈婆颤巍巍地端着各色小碗汤来,摆在林月梢面前,还不等喝了一口,又赶紧让尝第二个,嘴里还没咽下,陈婆又剥好了一大块肉递到了嘴边。
林月梢终于在陈婆贴身紧盯的情况下吃下了满满一碗饭,擦擦汗笑道:“婆婆,我们山水城以前圈养驯化野猪,长膘的速度都赶不上我。不过殊途同归,那猪是养肥了拿去宰掉,我这等肉长的差不多了,也到了束手就擒的时候了。”
陈婆斥道:“胡说!小主子命大的很,将来要做南海女尊的!外面那些草芥怎么配杀你!”
林月梢笑道:“我们山水城被天下尊为神都,受尽天下敬仰,那是何等风光。可轩辕城主,烈日之下怕庄稼嫩苗枯萎,守着,自己出汗出的背上一道道白色的盐渍;瓢泼大雨又怕庄稼嫩苗被砸烂,守着,自己被浇成落汤鸡。那时候才觉得,神都城主又如何?外面那些人,大约原本是家里穷苦吃不起饭送去当兵,又或许是无父无母流浪儿被拉进部队充数,若论出身,自然是草芥。今天之前,我是奴婢,是母亲,是山水城的首尊,今天我手里握了颗珠子,就成了南海女主,仿佛是个尊贵人。可昨天和今天的我,真的没有什么区别。这会儿,我这个尊贵人的命,就拿捏在草芥手里,他若刀架在我脖子上,那时谁是草芥?有谁规定,尊贵的人就该活?又有谁规定,草芥配与不配?”
陈婆低头道:“道理我不大通,小主子说什么都是对的。只是我们困在这里不是常法,听木夫人打听,风溪城打到远秦城来,也就是这半个月的事儿了,等风溪城那位城主一到,只怕木夫人再撒泼打滚,也拦不住了。”
林月梢“嗤”地一声笑了:“阿婆和小陈氏已经去世多年,语儿自小不在小陈氏跟前养育,现在看起来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婆婆却是实打实处处嫌弃,处处厌恶。语儿在外面,这几天大概也没少受你白眼。”
陈婆哼道:“别的道理老婆子不懂,这立场问题,老婆子还是听老主子亲口教导过的。大陈氏小陈氏已经是水火不容,说后代不受影响,那未免天真。上一辈旧恨新仇这么多,我不恨她,难道还要把她当孙女来爱护不成?”
林月梢笑道:“以前忙忙叨叨,也没什么心思多想,这两天憋在这密室里,倒好好想了很多。前尘往事,阿婆原来是真阿婆;不是主子木乙韩要杀我,是亲哥哥木乙韩要杀我;我轩辕小白不光是山水城的义子,更是堂堂正正的风阳城城主后裔了。我们什么都没做错,命运却突然不一样了。”
陈婆瞧着她的神色,赶忙出声安慰道:“小主子别伤神,咱们从这里出去了,小主子爱做什么做什么,老婆子陪着你便罢了。”
林月梢挑了挑眉毛道:“婆婆辛苦一辈子,难道不要我当上南海女尊才算了了心愿?”
陈婆笑道:“老主子拼了命来斗,是要保您平安,想当南海女尊就能当,想过别的日子也有的选。我是个什么东西,敢来做您的主?”
自陈婆被小白捡回平枫馆,林月梢自然心细如发,多番试探,前面摊牌,后至被围馆的危机,始终没有放下防范。只在这一时,才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后半生奔波劳苦,只为换个她按自己的想法活着的自由。她第一次仔细去瞧陈婆的脸庞,细密而真实的皱纹,在她脸上延展出岁月的沟壑,那沟壑里有她的精明,也有她的赤诚,在这张脸上对立而统一地存在着。林月梢一时看愣了。
陈婆被瞧的不自在,正要假装嗔怒两句,只听外面一阵嘈杂。林月梢闪身冲到门口,侧耳倾听,却听到急匆匆的脚步直冲到密室跟前,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两个脑袋都着急探进来,在门口挤在一起,俩人同时“哎哟”了一声,却是杨白杨和白千丝两个孩子。
林月梢奇道:“怎么是你们?语儿呢?”
木芳语从众人身后挤进来,挡在林月梢跟前,转身向林月梢说道:“五姐,他们知道密室的位置,直接就冲过来了。外面风溪城的十几个人已经被他们放倒了!”
陈婆从后面也探出头来,大声问道:“白丫头,你又来做什么?!”
白千丝一见陈婆,高兴地一把把杨白杨推到旁边,自己伸手拉陈婆出来,众人也便跟着从密室里出来了。只见新来的这群人手上拿着家伙,看来也是恶斗了一场,这会儿身上都是破破烂烂的,脸上手上也满是血迹。
白千丝拉着陈婆,向林月梢说道:“首尊大人,我们长话短说,杨白杨把小白救进铁矿,小白担心您安危,让他赶着来救人。这平枫馆建筑图出自我家的设计,这密室我自然知道。风溪城的城主桑秋水涉知道了这里消息,带了小队人马直奔远秦城来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所以我俩招了家里可信的这十几号人,赶着来救人。”
木芳语听了,拉林月梢到一边,低声问道:“这些人,可信么?”
林月梢反而坦然了,笑道:“信不信的,搏一把了,比困在这里强,咱们即刻出发。”
木芳语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摇了摇头道:“五姐,我走不了了,外面的人即使都杀了,他们每日供应往来的人立刻也就知道了。我若不走,他们也不知道咱们这院里虚实,不敢向那人直接汇报的,你们有时间逃走。不然那边一旦知道消息,只怕你们跑不了多远,又被截杀。”
林月梢自是不肯,只觉得这木芳语跟自己一般无二的左性,也说不动她。只两日不见,木芳语仿佛已经变了个人,她抱了抱林月梢,悄声说道:“五姐,你带着大哥,看护好他,我自然好好留着命,了却了心事,来与他见面。”
林月梢不忍再骗她,想了一想,还是说道:“语儿,大哥他……我不能带走……轩辕城主不惜直接出兵,也要把三哥那颗夜明珠留在风阳城。他的打算,自有道理,眼线传回他的指示之前,大哥……大哥只能在远秦城……”
木芳语急道:“桑秋水涉冲着我和这夜明珠而来,单留我在这儿,他也不至于轻易得偿所愿!你不带走大哥,难道让他白死!”
白千丝毕竟年少好奇,伸着脖子要来偷听,被陈婆揪着领子,连连拧她胳膊,拧得她直求饶道:“老陈婆!你也虐待我!欺负我白家没人嘛?!”
陈婆继续拎着她的领子道:“你在家就是个罚跪小妹,谁怕你个小白毛女!几天不见你就出来招惹这么大的是非,回去跪烂了膝盖也没人心疼你!”
白千丝怒道:“不许喊我小白毛女!就因为婆婆嘴快,大街上刚会说话的小乞丐都围着喊我小白毛女!”
她好不容易从陈婆手上挣脱掉,赶忙跑到林月梢面前说道:“林首尊,不知道是什么宝贝,如果不能带出城,先交给我保管,等小白从矿里出来了,我转交给他,再作打算,这样你们不为难,也不耽误逃跑。”
陈婆拿脚把白千丝赶到一边,向林月梢和木芳语道:“远秦城白家一向家风严谨,是专心钻研工艺的,不是背信弃义之辈。但赫赫大家,屹立不倒,自然也是有聪明之处,他们自前便多方与山水城方便,也是暗暗给自家留条出路。这小白毛女是个好孩子,老婆子信她,退一万步讲,两位姑娘背后有山水城风溪城两大靠山,他们区区一个白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担起这样的重担。”
木芳语听了,狠狠咬了咬嘴唇,向林月梢道:“全凭五姐做主。”
林月梢略一思索,拉着白千丝进了密室,从怀里掏出手帕,郑重交给白千丝道:“这帕子里的东西,姑娘帮我收好了,我只有一个请求,千万不要打开,即使万不得已打开了,也千万不要让任何人触碰里面的东西。”
白千丝解开衣裳,把手帕封禁里襟的口袋里,重新整理好装束,摸了摸手帕的位置,向林月梢笑道:“有点硌得慌。”
林月梢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果真还是个孩子。孩子,这里还有一个精致的小竹节,里面是我们山水城银狐公子的一些丸药,你且拿着,外面众人看见了,只当我拉你进密室让你保管的是这个东西。”
白千丝忙点头,把竹节抱在怀里,跟着林月梢出了密室。杨白杨催促道:“赶紧走吧,这里藏不住消息的。”
木芳语恋恋不舍地向白千丝看了一眼,转身奔入密室,反手一锁,再也不理会众人。
林月梢见她心意已决,只隔着密室的门向木芳语悄声说道:“语儿,已经亏欠你这么多,临了还要有一事相求。平枫馆后山这一千棵竹子,务必替我保下。我们都留着命,来日相见。”
木芳语只“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
话说那日在铁矿房舍被偷袭,杨白杨突然出现,抖出一个大灯笼一般的黑袍,没头没脸把小白罩在里面,俩人快速躲进了瘴气迷雾。
被黑袍一裹,轩辕小白顿时如瞎了一般,伸手四处乱摸。杨白杨斥道:“你快把我鞋踩烂了!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别慌张,直管跟着我走。”
小白抓住杨白杨的双肩,被杨白杨带的脚下生风,忍不住说道:“咱们这一头扎进瘴气,是嫌火烧破了面相,被毒死才体面吗?”
杨白杨斥道:“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这袍子里空气好的很,只是不够多,你再啰嗦,空气没了还没走出去,没人给你收尸!”
小白那么识时务,赶忙闭嘴,全当自己瞎了,直管被杨白杨带着狂奔。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觉得头上一松,杨白杨哗啦一下把黑袍子掀了起来,小白以为会有强光,赶忙拿手遮眼,却发现这地方阴暗昏沉,仔细一瞧,这才是真的到了铁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