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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山水篇(三十九)立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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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神稍定,林月梢见陈婆有意阻挠她拿熊猫泪,便不再刻意触碰,她的双手捧住木芳语的双手,将越来越明亮的熊猫泪合在她的手里,轻声说道:“现在可以带上大哥了,我们一起躲起来。”
木芳语摇头道:“既然不是一般的流民,也就没那么好糊弄,一旦闯进来,五姐便没有生路了。刚才五姐说,那是风溪城派来暗杀的,一要取五姐和大哥性命,二要这夜明珠,三要找我这个傀儡。那五姐便带着这夜明珠先躲进密室,如果真是风溪城的人,定然不敢伤我,我替你们阻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林月梢赶忙答道:“不妥,即使是风溪城的人,这关键当口,也怕意外伤到你,我跟大哥交代不了。若是咱们猜错了,是杨家趁机要作乱,硬抢回他们的矿产和钱,那你我都是他们眼中钉,绝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木芳语目不转睛地盯着熊猫泪,露出了个凄惨的微笑:“死便死了,免得大哥等我等的不心安。山水城给五姐撑腰,杨家还敢作乱,必然是有风溪城给撑腰挑拨,才敢对山水城的首尊动手。若他们真伤了我,那杨家和风溪城的关系也就完了,五姐的困局也就迎刃而解了。所以,我留下,你们赶快藏起来。”
陈婆听了,从怀里拿出个半新不旧的帕子,恭敬地将熊猫泪仔细包好,塞进林月梢的手里。木芳语向陈婆冷冷说道:“不知道你为什么对五姐忠心,现在表忠心的机会来了,还不拉着你主子去密室?”
陈婆想了一想,道:“我留下,流民闯进来,这馆里一个人也没有,说不过去,任谁也不信,我就说你们都走了,留我老婆子看院子。”
众人连拉带扯,拽着林月梢就向后院走去。木芳语看着众人离开,想着在朱雀城里,也有那么些人,对大哥和自己赤胆忠心,是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儿。风溪城的那人,少年时那么纯粹的情谊,也不过一两年,就已经变得陌生了。她本来还想要好好当面问一问,如今的感情,可还像初遇时那般单纯而炽烈。但一眼见到刚才姬广生躺过的地方,一片空落落,她却突然释然了。
“追悔莫及啊”,她苦笑道。她也是,她哥哥也是,这木氏一家子,都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都活成了意难平。
她拖了把椅子,走出门来,把门关结实了,自己就坐在廊下,陈婆赶忙帮她擦拭了脸上的血污,待要清理手上的伤痕,被她制止了。也没过多一会,外面一片嘈杂,十来个流民打扮的人冲了进来,见木芳语好整以暇地坐在那里,倒一时踌躇,竟僵持住了。
木芳语一跟他们打了个照面,隐约觉得人堆里面有那么一两个面熟,便知道必然是风溪城派来的了。她刚才拆了簪子,一头秀发随意地披落在肩上,指着人堆里那个面熟的人道:“你,出来。”
那人显然是这群人的首领,从人群里走了出来,定定地瞅着她手上的簪子。
木芳语将簪子掷在他面前,那簪子上的玉兰受力,登时砸破了一个口子。她冷笑道:“我姓木,这簪子,你交与你的主人,问他要不要杀我。此时我也无处可逃,你晓得你主子行事厉害,去拿了准信再动手,与你有益无害。”
那人是风溪城的老人了,自然知道厉害,拾起了簪子,同众人低声嘀咕了几句,就匆匆跑了出去。众人听了命令,也不敢轻举妄动,起先还站着同木芳语对峙,渐渐等不到人回来,一个个腿脚支撑不住,心里很想在院子里或歪或躺,奈何军令大于山,也只好硬撑着。木芳语大咧咧地坐在椅子里,冷冷瞧着众人。
“风溪城的公主,朱雀城的城主夫人,当不堕威风。”木芳语一愣,仿佛听到了大哥在她耳边轻声的赞叹。她转身一看,并无旁人,只有陈婆倒是个有骨气的,一把年纪了,腰都不塌,直愣愣的站在她身边,一动不动。
她抬手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干净。若是平时,她早已经习惯随手拉起姬广生的衣袖当抹布用,姬广生还觉得特别开心,一擦他就笑得露出一排大白牙。她有时候手上其实并不脏,只是突然想看他的微笑了,就扯一扯他的袖子假装擦手,屡试不爽。
她心神荡漾,赶紧掐了一下自己手上的伤口,已经结痂的伤口顿时又渗出血丝,疼痛感再次袭来,她才又清醒了。
直等了五六个时辰,那小首领才赶了回来,却又带了十来个人过来,却是些厨子杂役,并老仆小丫头之类。这些人捧着十来个食盒,满脸堆笑。那小首领更是恭敬有加,上来请安:“公主还记得小人,信小人去给城主送信,辛亏小的也不辱使命,带着城主的信儿赶着就回来了。”
木芳语轻声笑道:“你真聪明,带着破了的簪子回去,还能有命回来。”
那人一听,更明白眼前这位娇滴滴的公主是个狠角色,自己自认为圆滑狡诈,以为是趟美差,却没想到几乎是拎着自己人头回去复命的。赶忙跪倒在地,冷汗就流了下来,连说:“不敢,不敢。”
木芳语笑道:“跟聪明人说话不费力气,挺好。你先前带着命令来闯平枫馆,我不管你当时要做什么,也不管你带了城主什么命令回来,我直管说我的话,若合了城主心意,那你便执行,若城主没交代,你尽管不做,我并不敢抱怨。平枫馆交给这老妇看守,其他人早就走了。我此时受了伤,还是拜你们所赐,能不能行个方便,让这些人都散了吧,这个院留给我静养,使得吗?”
那人想问什么,又把话吞了回去。分明刚才看见俩人进门,还重伤了一个。只是这会儿不敢质问,横竖把大门看好了,是死是活俩人都跑不了就好交差了。若是直接得罪了眼前这位,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于是便满脸堆笑道“自然自然”边呵斥着众人出去了。
木芳语待他们全部退出院门,才缓缓从椅子中站起来,只听“咕咚”一声,却是陈婆再也站立不住,直挺挺倒了下去。木芳语赶忙扶她,陈婆盯着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不肯拉她的手,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陈婆想了想,默默地去打了水,给木芳语清洗伤口。
那密室里,林月梢也是悬着一颗心。门外的两个人,她一个不信,只是自己再七窍玲珑心,还是进了这么个死局,不得不把身家性命托付给这两个不信任的人。她想起刚才陈婆的举动,心里总有个疑问,于是避开众人,悄悄打开手帕,将熊猫泪放在手心。只见熊猫泪又缓缓泛起月色的光芒,越来越耀眼,她赶忙将熊猫泪包在手帕里。
这珠子在木芳语手里也是这样散发光芒,在陈婆手里却黯淡了下去。回想起陈婆提“阿婆”,仿佛是同大陈氏祖母和自己有不一样的渊源。再仔细一琢磨,陈婆第一次失态,仿佛是上次在廊下聊天,但是聊了什么让她失态的呢?那时候忙进忙出,不在意这细枝末节,这会儿真的是想不起来。
林月梢低头沉思,手上不由自主地摩挲起来,碰到了手帕上的一块凹凸不平处,才发现,陈婆这块半新不旧的帕子上,居然也绣了一朵小小的金丝杜若。
那金丝杜若的纹理,林月梢再熟悉不过,一定是大陈氏祖母亲传。当年,大陈氏祖母亲口说过,这绣法,只教给了林月梢一人。那手上这个看起来有年份的帕子,一定是当年大陈氏祖母亲手所绣了!
一切仿佛有了头绪,有了解释,又仿佛陷入到了更多的迷雾里,那答案,都集中在了陈婆身上。
夜半时分,陈婆悄悄摸进了密室,给大家带了些吃食来。林月梢在隐秘处闭目静思,无人敢打扰。陈婆端了碗汤,小心翼翼举到林月梢跟前。
林月梢接过汤来,缓缓问道:“外面情形如何?”
陈婆答道:“木夫人暂且压制住了众人,但那些人也没有离开的意思。木夫人让我来跟您商量,明天寻个由头,我出去报信,但不知道能出了这个门,该去找谁?”
林月梢道:“容我想想。”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手帕,又拿出熊猫泪放在手心,只见熊猫泪又开始泛起微光。
陈婆赶忙拦住,低声道:“小主子小心!千万不能在此时暴露了身份?”
林月梢将熊猫泪重新揣入怀内,把手帕还给陈婆,问道:“我,什么身份?”
陈婆郑重其事拜倒在地:“小主子聪慧,万人也及不上,只怕早已经想明白了。我正经主子,就是你的大陈氏祖母。老主子和小陈氏那贱人明争暗斗了一辈子,都是为了南海。小陈氏阴险,用偷梁换柱之法,把出生的小公主换成了仆人之女,釜底抽薪,要绝大陈氏一脉将来继承南海之主的希望。老主子将计就计,佯装不知,实则一直好好教导,养在身边。这个被换了的孩子,真正的公主,就是小主子你了。”
林月梢虽然隐约猜到,但真正从陈婆嘴里听到,仍然是觉得一记闷雷在头上炸起,往昔大陈氏祖母的慈爱保护,点点滴滴,又重新涌上心头,一时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婆继续说道:“我也只在你很小的时候见过你,你还不到一岁。南海百年才出了这么一对双生花,真的是一辈子无时无刻不在狠斗。老主子怕万一自己糟不测,这个秘密永远被埋没,所以在你一岁左右的时候,就让我从风阳城离开,到南海盘桓,只为了多一个保障。后来出了那么多事,突然老主子就没了,紧接着小陈氏也没了。我一直在南海各个城池游走,都是老主子一直给钱资助,这才建立起来不少门路。主子一没,这钱也就断了。后来辗转来了远秦城,跟白家搭上了关系,靠着些消息,给山水城眼线网收集传递消息,得的钱财再去维持南海的门路……”
林月梢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对陈婆的口吻也温和了许多,轻轻说道:“也难为你了。”
陈婆道:“不为难,一点也不为难。最难的时候,就是忽然听说小主子失踪了,我那时候才真是像断了线的风筝。我虽然不相信小主子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但天高水远,也实在没有办法,浑浑噩噩继续活着。我当时想,每天拿出这帕子看一看,若是哪天到了帕子散了,成了一团破絮,我就当死心了。没想到,真的把小主子盼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