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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山水篇(三十八)弦杀 ...

  •   听见门口伙计叫嚷,林月梢赶忙迎出去,脚下竟是有些虚浮。陈婆见她不似往日淡定从容,也是怕了,赶紧上来扶她。林月梢一把推开她,眼中闪过一道杀气,陈婆立刻被震慑得不能动弹,要扶她的双手停在半空中。
      木芳语紧握着姬广生的手,好不容易从流民中挤进门来,大大松了一口气,却见迎上来的林月梢和众伙计神色古怪。她赶忙松开姬广生的手,跑到林月梢跟前急道:“小白还在铁矿,快带人去救。”
      林月梢仿佛没听见她这句话,愣愣地看着她身后,一动不动。木芳语顺着她的目光转过身去,只见姬广生拉着她手的左半身还好,右半身却是整个身躯血肉模糊,脖子上不断有血喷涌而出。他怔怔地看向木芳语的双眼,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好似再也没有什么遗憾和挂念,随后瘫倒在地。
      木芳语和林月梢同时抢上前去,木芳语的衣衫顿时就被姬广生的鲜血浸染了大半。她两只手拼命去堵姬广生脖子上渗出的鲜血,向林月梢哭喊道:“五姐!救救他!”
      陈婆虽然不待见木芳语,但见她神色凄苦,满身的血,也是心下不忍,赶忙找寻来两件干净的衣服。木芳语夺过衣服,摁在姬广生的伤口上,衣服顿时又被鲜血浸湿。直至换了四件,木芳语才觉得手下的衣服止住了血,她抹了一把脸,脸上顿时留下了个鲜明的血指印,看起来诡异又恐怖。
      林月梢见姬广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死死拉住她的手,于是轻轻反手握住姬广生的手,凑到耳边道:“大哥,我都明白,我们都会好好的,你放心,一切有我。”
      木芳语抹了把脸,赶紧再摁住伤口,向林月梢道:“血止住了,五姐,血止住了。”
      林月梢向众人道:“守好大门,不许人进出,不许传递任何消息,打几盆水来,其他人都下去吧。”
      众人默默退下,只是陈婆坚持不走,扶着林月梢。
      林月梢一只手轻轻扶在木芳语的双手之上,一手摸着木芳语的脸颊,只见两行清泪从木芳语的脸庞滑下,在满脸血污上冲出一道痕迹。林月梢轻轻向她说道:“松手吧,血不会再流了。”
      木芳语不放心,浑身颤抖道:“五姐赶快找医师,只是血止住了没用啊。”
      林月梢要拉起她摁着伤口的双手,木芳语怒道:“你要干什么!”
      林月梢声音哽咽,低声说道:“血已经流尽了,不会再流了,语儿,放手吧。”
      木芳语拼命摇头,哭的说不出话来。
      林月梢来到木芳语身边,轻轻把她揽入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发道:“语儿,他们打了水来,我们给大哥好好收拾一下好不好?”见木芳语空洞无神的样子,她又轻轻拍了拍木芳语道:“刚才你们进来,说小白还在铁矿。语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木芳语浑身一激灵,才从麻木空洞的状态里回过神来,她先瞧见陈婆在侧,怒道:“你走开些,不要在跟前。”
      林月梢心下佩服,这木家的人,果真人中龙凤,大悲之中,仍然能洞若观火,心思机巧,知道利害。她示意陈婆先去准备洗漱工具,木芳语见陈婆一离开,赶忙抓住林月梢的衣襟道:“五姐,你平枫馆不干净,有人知道我们去铁矿,埋伏了人去截杀。小白被他一个朋友救走,可能躲进了铁矿。我跟大哥逃回来报信,在门口碰到流民。大哥刚才一直拉着我的手,一直是好好的……你快派人去矿上看看,那些伏击的人如果守着铁矿出口,小白早晚让他们抓到。”
      林月梢攒眉道:“出不去了,门口那不是流民,是风溪城的杀手,我们现在被瓮中捉鳖,一个也跑不了了。小白若是真藏进了铁矿,可能还有活路。”
      木芳语双目圆睁,慌乱道:“不可能,风溪城的人不会杀我。”
      林月梢再次揽她入怀道:“风溪城的人扮做流民,也去了朱雀城寻你,没想到你却跟随大哥来了这儿。你一路乔装打扮,没人知道,来远秦陈的假流民应当是为了杀大哥和我而来,他们的确未必想真杀你。”
      只见众人已经在屋里准备停当了洗漱物品,林月梢唤人来将姬广生抬到屋里,又让众人退下。陈婆坚持不肯走,林月梢厌恶至极,低声说道:“现在走,还有活路,难道要真要亲眼看见我们死透了才甘心?”
      陈婆听了,心如刀割,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再次跪倒在地苦道:“小主子,你阿婆在你出生的时候,就让我离开风阳城,就怕自己出事,世人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我以为你早死了,现在遇见你,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你了。”
      林月梢大惊,喃喃道:“阿婆……”
      那时候她还是风阳城的小月儿,大陈氏祖母对她疼爱有加,悄悄告诉她,无人处时,不必在自己跟前树规矩,只管叫自己“阿婆”就是,“阿婆”在南海就是“祖母”的意思。因此这是小月儿和大陈氏祖母的小秘密,再无第二人知晓。陈婆这三言两语,仿佛在林月梢心头划过一道闪电,照出了些隐约的事实,又归于更深的黑暗。
      陈婆待要再哭诉,林月梢伸手止住她,说道:“我信你,你且退下,我们一起过了这一关再说。”陈婆知道她要同木芳语独处,抽抽噎噎地退出去,关上房门,想了一想,自己不放心,于是一屁股坐在廊下,帮她们守着房门。
      林月梢先拿布沾着清水替木芳语擦拭脸上的血,那血已经凝结发黑,好不容易才擦拭出那张清秀的脸,只是那张脸惨白,同躺着的面无血色的姬广生没什么分别。
      林月梢再换了块布,替姬广生擦拭右手,轻轻笑道:“大哥已经是一城之主,手上还是这么厚的老茧,跟在山水城没什么分别。”
      再拿起左手来擦拭,却觉得左手细腻柔滑,微觉奇怪,只听见木芳语轻声一笑,温柔地接过布来,一边轻轻拭去血渍,一边微笑道:“以前我哥哥把我保护的很好,风溪城那人……也把我保护的很好,都是我在依赖着别人生活,所以我的命也由得他们安排。但大哥不一样,他这么个人,看起来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实际却像个孩子。地里庄稼长得不好了,他难过生气,就会来握我的手;南方蚊虫多,他被蚊虫叮咬,但又无可奈何,竟然能气哭,也会来握我的手。当初在风溪城郊外那晚,我跟随你们山水城迁族来南方,其实心里是不情愿的。大哥知道我的不情愿,但却仍然一片真心对我,把他最真实、最柔软的一面交给我看。你看他是个粗人,手上磨出老茧,但他知道他习惯性拿左手来握我的手,只是见我轻微皱了一次眉头,他就特意派人回山水城,找银狐公子要了药方,用药酒把那粗糙的手泡的柔软,握我的手的时候,再也不会弄疼我。其实我哪里是因为这个皱眉头,我是因为见他被蚊虫叮咬委屈巴巴的样子,替他生气。”
      林月梢听了,也不禁笑了起来,只是笑着笑着,终于忍不住,眼泪如决堤一般流了下来。
      木芳语摸了摸姬广生的脸,眼底化不开的温柔,她仿佛又想起了什么事儿,摇头笑道:“分明是他收留我,一心一意对我好,却让我觉得,我很有用,是他依赖我。我头上这个玉兰簪子,是风溪城那人年少时送的,大哥知道,他却不介意,说我念旧,带着又好看,我便心安理得的带着了。现在想想,我有太多的心安理得。我这平安喜乐的日子里,惦记着哥哥,还惦记着风溪城里那人,却独独眼盲心盲,记不得对这个眼前的人好。老天惩罚我,我纵然现在幡然悔悟,竟然是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林月梢盯着木芳语头上的发簪出神,今天变故太大,她虽然一直在极力安慰木芳语,自己却没敢正眼去瞧大哥,她怕她瞧见了姬广生紧闭的双眼,就再也控制不住。现在门外万分凶险,小白又下落不明,这不是她哀伤的时候,也不是她垮下的时候。
      门外突然急促的几声敲门声,陈婆隔着门急声说道:“小主子,流民开始砸门了,怕是要冲进来了,我们要快走,快撑不住了。”
      林月梢高声喝道:“知道了,让他们尽力撑着。”
      事不宜迟,林月梢从怀里掏出刚才陈婆给她的小木简,抹了抹几个字迹,递给木芳语。木芳语木然地接过来一瞧,上面字迹不全,赫然写着:“灭朱雀,白月光,玉兰芬芳,南海尽可得。”她疑惑地抬头看着林月梢,满心迷茫。
      林月梢道:“这是你哥哥派人给桑秋水涉的信息。”
      木芳语困惑道:“哥哥同那人早已决裂,为什么要给他传递消息?”
      林月梢缓缓道:“朱雀是大哥,玉兰是你。你是南海女主的后人,你哥哥要桑秋水涉杀了大哥,得了神迹,助你登上南海女主的位置。”
      木芳语眼神更加迷茫,林月梢见她的确是毫不知情,更觉得他可怜,忍不住心酸道:“看来你是丝毫不知情,你哥哥当年受山水城算计,当然不信我山水城会如待亲人一般对你。依附于别人会是过什么样的日子,他清楚的很。他只希望你能自强,才能自保。桑秋水涉本来还在观望北方我们两城的交战情况,得了这个消息,立刻发兵南下,一面屠城,一面派人假装流民,去朱雀城找你,来远秦城杀我们。没想到大哥来远秦城接我,所以他们又来了远秦城,埋伏在平枫馆门口。你刚才说,你们在铁矿遇到袭击,那个怕是另有隐情,并不是平枫馆人走漏的风声,还需细细调查。但你们从铁矿逃回来的时候还能完好无损,只是在门口被流民冲击,大哥才重伤。门口的人,才是处心积虑。”
      木芳语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颤声问道:“所以,是因为我,大哥才遭了祸?……”
      林月梢道:“语儿,大哥真心对你,无论来时路如何,你心里如何盘桓,山水城都当你是自家人了。我三哥被杀的消息,你们是知道的,但为了不让大哥和你为难,谁都没有告诉你们真相,其实,是你哥哥木子易,亲手杀了我们姬红飞大丞辅。我们不会迁怒与你,你也不要往自己身上揽罪责。他们安排你的人生,已然是今天这个局面。我刚才告诉大哥,有我在,我们都会好好的。但眼下这局面,我不得不告诉你实情,还要靠你,才能救我们。”
      陈婆来不及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拉着林月梢道:“小主子快走,流民快涌进来了,他们嚷嚷着要取你首级,快,快!”
      林月梢惨笑道:“流民本无知,风溪城屠戮他们,他们却晓得要我山水城首尊的首级。这背后操控的人,志在必得,连藏都不想藏了。”
      陈婆反手拉起木芳语,怒道:“还不快走?!你不走,我们小主子也不会走的,不要连累我们小主子!”
      木芳语挣脱开她的双手,怒道:“不带上大哥,我不会走的。”
      林月梢想了一想,来到姬广生的身边,轻轻顺着伤口摸索,果然摸到深深嵌入皮肉里的东西。她将那东西缓缓拉出,只见裹着血肉的几根细丝,仔细瞧去,却是凤尾琴弦!
      一见凤尾琴弦,林月梢才是真正的大吃一惊。凤尾琴弦是小白赠与杨白杨的礼物,若此时成了谋害姬广生的凶器,显然陈婆探寻的那跟风溪城勾结的远秦城重要人物,就是杨家了,那如果在铁矿救走小白的是杨白杨,那……
      林月梢登时心凉如冰,脸色煞白,冷汗直流了下来。陈婆只当她突然意识到没有活路了,赶忙劝慰道:“小主子,我知道这馆里有一个密室,我们藏进去,流民冲进来未必找得到,别怕!”
      林月梢心乱如麻,再见过大风大浪,只觉此时小白也已经身死,此时连失两个至亲之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地。
      木芳语不知道凤尾琴弦来历,只看着那琴弦裹着血肉,还有一滴滴鲜血流下来,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渗出来。见林月梢方寸大乱,她也慌了神,不禁握紧了琴弦,手上登时被勒出几道血痕。想着刚才在门口,姬广生突然紧握了一下自己的手,那一瞬间他承受的痛苦,这一刻自己算是感同身受了。
      手上剧痛,她反而清醒了许多,赶忙蹲下扶林月梢。
      去除了凤尾琴弦之后,姬广生的尸身慢慢泛起了柔色的光芒。木芳语大惊,赶忙去摸,却觉得手下一阵空。那光芒越来越耀眼,几个人皆被照的睁不开眼。不多时光芒慢慢汇聚,只见姬广生的尸身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颗渐渐收敛了光芒的熊猫泪。
      木芳语轻轻拿起那颗熊猫泪,那珠子便又开始慢慢亮起了如月光般的光芒。她不知所措,回头向林月梢道:“五姐……”
      林月梢待要接过熊猫泪,陈婆却突然伸手截了下来,那珠子在陈婆的手上,又逐渐暗淡了下去。木芳语以为她要夺珠,不容多想,回手拔下头上玉兰簪子抵住陈婆的喉咙,威胁道:“还给我。”
      陈婆也不反抗,只是不想让林月梢碰那珠子而已,见木芳语要,便将珠子小心翼翼交换到木芳语手中。外面的叫嚣声更大了,只见一个伙计冲了进来,却是略有喜色,跪倒在林月梢面前禀报:“首尊,低语者刚接听到小楼传信,小白公子在铁矿里跟小楼汇合了,暂时安全,是杨家小哥杨白杨救了他。小白公子让首尊不要担心他,提防杨家和白家,他一时分不清谁是敌谁是友。铁矿里情况复杂,想来远秦城也是一样,暂时先不要通过低语者传递消息了,一切等有机会见面再说。”
      林月梢听小白死里逃生,一颗空荡荡的心顿时有了些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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