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39、山水篇（三十四）孤独的轩辕

　　木子易只身前来姬千一的大帐，向银狐公子道：“木双澜招认毒杀轩辕城主一事，为保风阳城将士族人不受战乱之苦，自愿伏法。但木城主顾念旧情，不愿让家人就此失了性命。若是我风阳城公主因此毙命，风阳城已经解了兵器库之围，上下同仇敌忾，你们要战，咱们便战。还请公子给个决断。”
　　银狐公子笑道：“不必看我，我们大丞辅在此。”
　　姬千一打量着木子易，觉得许久未见，他同来山水城求药时比，面儿上看来更瘦弱沧桑了一些，但里子里却是又硬了一层，越来越像他那已经被斩落的徽旗上的盘桓的白蛇。
　　既然是来使身份，不可轻辱，他郑重向木子易一拜，木子易久不被如此郑重相待，赶忙还礼。
　　姬千一笑道：“若说是族人邻里纠纷，按说一命抵一命，被害的人性命无忧，倒也不必取加害人的性命。但这被害的是一城之主，伤的是我山水城根本，便不能不追究，子易先生当明白这个道理。城主这会儿活着，我们饶过公主，那城主明儿有个好歹，我们倒是抓不到人了，也是两难。若是将公主交与我们带回去，怕是与你们亲手杀她无异。倒不如取个折中的法子，公主无德，拖累风阳城将士族人，便由木城主亲自下令流放至长城草原，再不许回来。平常人家的孩子若是闯了祸，家里人也要携礼上门道歉，这公主犯错，不拿出两个城池来当做赔礼，也不能体现诚意。南邺北邺二城便割与我们，山书城将士定能心平气和退兵。从此两城离的还更近了些呢。”
　　木子易笑道：“风阳城还没有过割地的先例，将军莫恼，这话我是不敢带回去，我若带回去，只怕还没说完，人头就已经落地。这事儿谈不拢，两军立刻开战，这谈判的一番心血就白费了。”
　　姬千一笑道：“两城太多，一城也行，南邺离你们封丘城太近，木沉舟我也不愿轻易招惹他，有他在侧，我是睡不好的。这次若不是防着风溪作乱，只怕木沉舟这第一得力干将已经一路杀来。北邺被我们凤羽将军打的也不剩什么了，你们割让出来，也不必心疼什么。”
　　木子易无奈道：“大丞辅说玩笑话了，城池哪能像交易互市，还能如此讨价还价呢。”
　　姬千一笑道：“城池不给，那我们总不能空手而归，那不然，讨要子易先生跟我们一道回去，也算战功一件。”
　　木子易惊到：“刚说不要玩笑，大丞辅更过分了。我是天下第一无用人，带回去何用？”
　　银狐公子接茬笑道：“子易先生智谋中原第一人，何必谦虚。那风溪之乱，便是先生一手搅起来的。桑秋水涉虽然狼子野心，把先生逐出风溪城后便同远秦城频繁往来。但若不是得了先生密函，怎么会闪电突袭南方。先生今日以风阳城使者身份前来，但是否同风阳城同心同德，倒真是难说呢。”
　　木子易无喜无悲，淡淡笑道：“风阳城护我和父亲周全，自然感恩戴德。连日被围，城外之事我知之甚少，银狐公子揣测，倒高看我了。”
　　银狐公子笑道：“于公于私，先生同山水城的种种是非恩怨众多，也是一言难尽，先生从来不肯以真心示人，多说无益。烦请回去给木城主带话，今天日落之前驱逐木双澜，山水城就撤了围城，决不食言。”
　　木子易微微一笑，拜别离去。
　　银狐公子转身向姬千一道：“我刚才一直盯着你，怕你见了木子易，一刀砍了他。没想到你不但忍住了，还这么不漏声色。”
　　姬千一目露凶光，几乎要将扳指捏碎：“老三折在他手上，有心也好，无意也罢，活剥了这条毒蛇也难泄我心头之恨。既然现在不能战，那便静待来日，我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银狐公子笑道：“你能如此想便好，他们死不足惜，我只是心疼轩辕独自一人在长城，赶紧处理了这里的事，也好去跟他见面。”
　　姬千一点头道：“盯着木双澜出发去了长城草原，我们便撤。只是当真要这样无功而返？兴师动众一番，中原最强两大城池对峙，便这么稀里糊涂结束了？”
　　银狐公子笑道：“你一个壮汉是感觉不到，我却已经冷的瑟瑟发抖。我们要引神女出来，还要削弱风阳城势力，没死多少人，就已经做到了，你还贪心不足。”
　　姬千一笑道：“我贪心？刚才是谁说‘撤了围城’？只撤了围城，也没说退回山水城啊。我琢磨着，您这是撤到华砀山，就走不动道了吧。”
　　银狐公子笑道：“我走的动，你和你家那位凤羽将军只怕也舍不得，也没见过他那样的，打仗就打仗，动刀动枪怎么给他激动到泪流满面？不知道的以为他边杀人边忏悔呢！”
　　姬千一也不反驳，就在那儿嘿嘿地笑。
　　银狐公子笑道：“那便在华砀山驻扎吧，也是迫不得已。封丘城到现在一点消息没有，不像木沉舟的个性。若是咱们的人直接快速撤回，华砀山一旦不守，我们被追击的可能性就更大，别回家的路上被人全歼了。华砀山守着是个震慑，但木乙韩和木沉舟夹击，也未必守得住。所以还是要小心应对，不可轻敌。”
　　彼时草原长城已经白雪皑皑，互市也不像之前那般活跃，长城内侧墙下有零星的火堆，中原各处的人聚在一个个小火堆前烤着火，喝酒吃肉取乐。
　　其中一人吸了吸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道：“我虽然是第一次来长城草原互市，但听说长城内外草木繁盛，风吹草低见牛羊，怎么就冷成这样了。”
　　另一个人也是缩头缩脑道：“谁说不是，往年虽然到了冬天也是冷，但长城外靠近雪山的地方才会下雪，今年也奇怪，感觉从酷暑到下雪，也就眨眼的工夫，真是邪门了。”
　　前面那人说道：“是啊，听人说，之前长城草原也有过这么一回，正是那风阳城十城之势的时候，风阳城老城主那时候屠城，百里之外都听得到哀嚎，死了多少人，大家都说冤魂不散，这长城草原专聚冤魂，冤魂到了这儿，都化成了雪。”
　　另一个人赶忙摆手道：“可别说了，越说越瘆得慌了。现在南方风溪之乱，可不是又屠城呢，让你一说，觉得周围都是阴森森的了。”
　　众人正说着，只听见一阵闷鼓一般的声响传来，便纷纷摇头道：“雪山又雪崩了，也不见地震，也没人不要命进山招惹，这三天两头怎么总是雪崩？”
　　众人喝了酒，见夕阳西下，长城内侧的影子越来越长，便纷纷翘首以盼：“那长城巡夜人怕是又快到了。”
　　只听见隐隐约约一阵铜铃声，黑马驮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踱来。
　　轩辕裹在袍子之中，脸也几乎全被挡住，只能看见一个高高的鼻梁侧影。他作为生灵魂火，并不会觉得寒冷，只是因为现下山水城在同风阳城开战，按照散布的说法，山水城城主轩辕应当被毒害后正萎靡在凤凰馆，生死不明，所以他必须要隐藏好自己。
　　此时一个器宇轩昂、没病没灾的城主要是堂而皇之出现在长城草原，山水城这道德制高点也就站不住了。连带着凤凰白天都不能轻易现身，巡夜的时候才高高远远地跟着，以至于长城脚下歇息的人经常觉得头顶妖风阵阵。
　　长城延绵数十里，百个烽火台，轩辕每日在长城上骑马巡视一个来回。白日里长城脚下熙熙攘攘的互市，随着越来越寒冷的天气，渐渐冷清了下来。
　　阳光完全褪去，烽火台融入一片黑暗中。凤凰从空中悠悠地盘旋了下来，轻轻落在轩辕肩头，拿头顶去摩挲轩辕的脖颈。
　　轩辕也低头轻轻顶了顶它笑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现在这么知道疼人了，怎么跟神农老东西在一起就只知道八卦我呢？”
　　凤凰凑近轩辕浓密的头发，从乌黑的头发里挑出一根根挑出拔下来。可惜凤凰眼尖，嘴功却不行，拔一根白发，连带着拽下几根黑发来。再加上翻来翻去，登时把轩辕的头发翻成了个鸡窝。
　　轩辕笑着求饶道：“好啦好啦，阿凤最贤惠。长城的风没把我头发吹乱，你一折腾给我捯饬成讨饭的了。”说着捡起几根白发，轻轻一吹，那白发摇摇飘了一会儿，落进雪里，顿时融化了一小片雪花。
　　轩辕下马，让黑马自行去觅食。他躲进烽火台，凤凰凑上来紧紧挨着他。他露出左手，一道断掌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有一点点银色的鲜血渗出，轩辕回身抹在烽火台的石墙之上写写画画，冲凤凰笑道：“剩的也不多了，别浪费了。”
　　凤凰撇了撇嘴，轩辕最熟悉不过，赶忙轻轻摩挲它的头笑道：“不许哭，你唱歌好听，哭起来跟驴叫似的。听那风声愈发紧了，还不赶紧用你那大翅膀裹住我，咱们赶紧睡了。”
　　凤凰赶忙挪了两步，正要用尾羽把轩辕笼罩起来，却感觉烽火台外起了异动。
　　那黑暗里有个人影，又若有似无，夹杂着一小股风雪。轩辕警觉，对凤凰说：“去吧。”凤凰便冲天而去，却没想到还没高飞，那人抬手一扬，一小股伶俐的冰雪疾风而出，凤凰惨叫一声，跌回到烽火台上，挣扎了几下，便再也一动不动。
　　轩辕大怒，疾向前冲，催动掌风，那人不敢硬接，躲闪倒快，如鬼魅般侧滑了几步，燃起手上破败的灯笼。微弱的火光下，却是木双澜一张煞白的面孔。
　　轩辕见她虽是木双澜的躯壳，却是惨白的皮肤，眼睛里的混杂着狡黠、怨毒和愤懑，那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木双澜眉心一片小小的雪花晶莹闪烁，她把破灯笼丢到轩辕跟前，灯笼燃起来，小小的火苗把破灯笼上金丝杜若的纹理慢慢烧去。
　　她定定地瞧了瞧对面这个器宇轩昂的人，突然满眼泪水。
　　木双澜仿佛很憎恶自己的眼泪，自说自话道：“久别重逢，喜极而泣。轩辕，真是好久不见啊。”
　　轩辕璀璨的双眸直视着她，他衣角沉重，木双澜周身的风雪虽然挑衅，但也丝毫掀动不了。他低声说道：“神女，你终于来了。”
　　许多年前风阳城十城之连之时屠城，神女感应而出，来势汹汹，长城草原一度冰封，姬千一在长城草原上培育的牲畜良种，本已成万马奔腾之像，结果一夜之间被冻死绝。
　　那时，神女深深感应到了血枫林的气息。
　　血枫林是上古开天辟地林的遗址，九天玄女在上古之战后被封印在里面。神女上古之战之时肉身被毁，神识躲进雪山，靠雪山千年的寒冰苟延残喘，只有找到九天玄女，神女附在她女儿的身上，才能重新成为上古诡谲之神。她受感应而出，但知道有轩辕这个冤家在，并不敢轻易越过长城草原。长城上曾经遍布藤蔓灵，那是上古之战时几乎死绝的人类幻化而成，被轩辕聚集在长城，成为抵御神女的第一道屏障。
　　那次神女毁万马奔腾，灭百里藤蔓灵，但在长城烽火台上遭遇轩辕。轩辕燃起魂火，凤凰吐焰，神女还是逃回了雪山，自此更加小心谨慎。
　　所以这次再受感应而出，神女一击先杀凤凰，断轩辕助力。
　　被附体的木双澜羸弱不堪，倚靠在长城墙边，看看自己的手脚，笑道：“这人心里全是绝望和怨恨，倒是对我的口味。只是刚才见了你，感觉她冰冷的心却忽然热了一下。会这么巧吗？你的旧爱，夺了新欢的□□，我们真是命中注定的纠纠缠缠。”
　　轩辕不待她说完，纵身欺上，伸手就是杀招。木双澜虽然避过他的掌风，仍是被震的发昏，急忙纵身跃上身后烽火台，嘴角缓缓流下一道鲜血。
　　木双澜抬手抹了抹嘴角的鲜血，厌恶道：“肮脏的红色。”
　　她将血抹到衣角上，转而笑道：“这躯体脆弱的像根稻草，没想到却是个好容器。前面那些凡胎□□，我一挨上，便冻成冰渣子。女娲造的这些玩意，进化了千年，你守护了千年，还是如蝼蚁一般。你这相好的，莫不是受你轩辕上神的眷顾，得了些魂火滋润，才能撑得住我？让我在这儿遇见她，这是天道让我绝你。”
　　她再缓缓抬了抬胳膊，对这具躯壳已经是控制自如。神女纵声大笑道：“刚才一击不中，这会儿迟了。”她伸手召唤，刚才周身懒洋洋围绕的小风雪，陡然卷成了狂风。她向长城内放眼望去，笑道：“先去毁了你的水之端，再去砸了神农老东西的天之涯，欠我的，都给我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