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山水篇(三十三)回望塔斥责 ...
-
木乙韩怀揣着熊猫泪,对木子易说道:“跟我来。”便匆匆忙忙赶向回望塔。木子易见他从大陈氏祖母旧居出来,神色有异,也不敢多言,赶忙一路跟了来。
木双澜身体已经恢复的差不多,正在塔顶极目远眺。城外山水城的军队虽然在风阳城的多番袭击下后撤了许多,但仍然能隐约看到黑压压的帐篷。她想要茶,唤了一声,居然无人应答,她转身就要大声呵斥,一回身,却见木乙韩亲自端了一碗茶走来。木双澜见了他,惊喜交加,顿时笑靥如花。
木乙韩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递给她,淡淡地笑道:“子易先生得了个好东西,能解我们风阳城兵器库藤蔓之困,我拿来给你瞧瞧。”
木双澜接了过来,往手里一倒,一颗硕大的珠子滚落到手心,这珠子却不似寻常珍珠一般坚硬,轻轻拿着就会变形,倒像是一不小心就会被捏破一样。她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瞧了瞧,笑道:“倒看不出什么稀罕,别是子易先生又弄鬼吧。”
木乙韩死盯着黯淡的熊猫泪,仍是不死心,又耐心等了几秒,见熊猫泪仍然没有丝毫反应,终于淡淡地说道:“疑心易生暗鬼,也是有可能的。他回了风阳城,我天天看着他,倒总是想起咱们小时候一处玩的景象来。说起来,咱们当时掉在破洞里那么久,还是他人小鬼大,带着人找到的我们。”
木双澜想起破洞,四肢仿佛立刻就要肿胀阴冷起来。她有焦虑之症,木乙韩自然知道,从不在她面前轻易提起这段往事,今天突然说起来,她心里不由自主紧了一下,不自然地笑道:“是啊,他当时也不管洞口深浅,一下子就跳了下来,满头满脸的土,上来一把就抱住你,又哭又笑的,伯父在洞口急得直唤他。”
木乙韩笑了笑:“是啊,他父亲要害我们,他却阴差阳错救了我们。祖母也叮嘱过我,无论上一辈什么恩怨,因着他这点天真善良,也要我们记着祸不及家人,无论如何也要放他一马。这个话,我是牢牢记得的。”
木双澜低头笑道:“祖母的话,你总是肯听的。”
木乙韩走到窗前,背对着木双澜,声音空灵而遥远:“那时候小陈氏病重,祖母也一病不起,还是你忍着自己的焦虑之症,日夜不离在祖母塌前侍奉。那时候我跟着父亲征战,连祖母最后一面也没见上。最后你替我们尽孝,安排的妥妥当当,我一直记得……”
木双澜盯着他的背影笑道:“血脉至亲,尽孝是应当的,怎么突然讲这个话,倒显得生分了。”
木乙韩点头道:“是啊,血脉至亲,才会无条件信任,不设防备。”他转过身,眼里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伤心多一些。他知道一旦他动手撕开真相,便再也回不了头,盯了半饷,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道:“你亲手毒杀祖母的时候,可还顾念着,祖母和你的血脉至亲?”
木双澜浑身一抖,心底登时交乱如麻,她控制住自己冰凉又颤抖的双手,换上一副极尽迷惑的表情,盯着木乙韩的双眼道:“你在胡说什么啊?”
木乙韩摇了摇头,一滴泪从脸庞滑下,仿佛在自说自话:“是啊,就因为不是血脉至亲,才下得了手吧。可即使不是血脉至亲,这多年的养育之恩不假,你下手的时候,没有过犹豫吗?”
木双澜跪在床边,强撑着脊梁,急道:“大战在即,定是山水城的人又散播谣言,满城都是他们的眼线,前面已经咬定我害他们城主,现在又诬陷我害祖母。为什么要把一个女人卷到战争里来,卑鄙!卑鄙!”
她瞥见门口露出了黑袍子的一角,转而向门口吼道:“木子易,你滚进来!要么是山水城,要么是你,一定是你们挑拨离间!你滚进来说清楚,你演戏演了这么多年,就是等这会儿给小陈氏报仇呢,是不是!”
木子易从门口挪了进来,很是淡定,向木双澜说道:“给小陈氏报仇?我只当我祖母是发了急病,突然过世了,哪里有什么报仇不报仇的想法。按公主的意思,难道我祖母的死,也另有隐情?”说着拿眼睛去瞥木乙韩,只见他在一旁冷冷地沉默不语,木子易心想:“木乙韩一向纵容木双澜,维护有家,今日却一反常态,看来他已经知道了木双澜是个被掉包的假公主,那自然也知道了,想要南海,只能靠扶持芳语了。木氏两家恩怨太多,积怨已深,我是不会再把命运交给木乙韩来安排的。倒不如趁此机会报仇雪恨!”
只听木双澜怒道:“不是为了小陈氏,那就是为了风溪城!你恨我拦着银狐公子救你妹妹,就来挑拨我们兄妹,是不是!”
木子易仍是淡淡地问道:“火疫之症,那么霸道,几乎灭了我们全城,我们骨肉血亲,你为什么见死不救?”
木双澜见木乙韩并不出言维护自己,反而纵容木子易跟自己对峙。这个唯唯诺诺多年的木子易,竟然敢这样一步一步紧逼自己,心下更是又急又怒,指着他呵斥道:“我怎么知道火疫霸道?!当时我的孩子也命在旦夕,我不能让他出事!”她向前挪动两步,拽住木乙韩的袖子哭道:“我没有私心,我全是为了让孩子平安,我全是为了风阳城,全是为了你啊。”
木子易听了,冷笑一声,向木乙韩道:“若是不知道火疫霸道,为什么我们三番五次派人来风阳城求助,你们都闭门不见?从来没听说过风阳城得过火疫,怎么你们未卜先知防范得如此严密?”
木双澜一时语滞,看向木乙韩。
木乙韩出神了许久,仿佛自言自语般,缓缓说道:“小陈氏和祖母从南海远嫁到风阳城,明争暗斗了一辈子,我今天才明白,她们是在斗什么。两位祖母不愧是南海女主的后人,眼光长远,她们要是活到今天,知道南海的位置终于让了出来,自己的后人终于有机会回到南海掌权,一定会欣慰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木子易,道:“小陈氏赢了,你妹妹现在就在朱雀城,南海近在咫尺,你敢带着夜明珠来找我,说明你妹妹比我先得了消息,已经有所行动了,我现在被围城,怎么也赶不上她了。你终究,还是相信外人……”
木子易唯唯诺诺道:“我不敢,我身家性命都在你的手里,现在连姓氏都放弃了,一切指望都在这里。”
木乙韩斥道:“不要再演戏了,一个两个都在我跟前演戏,一演这么多年。为了保住木氏贵族团结,当初即使你父亲要杀我,我们围了风溪城,也没有屠城。城里留下那些老牌势力,后患无穷,你们兄妹年龄那么小,所以风阳城派了最好的虎薇将军去助你镇守,结果一个个虎威将军在你风溪城里都不明不白殒命。你明着向我俯首称臣,却扶持桑秋家族,一心想要风溪城独立。”
木子易摇头道:“我们两个孩子留在风溪城,哪有什么自保的能力,何来扶持一说……”
木乙韩深深叹了一口气,道:“你父亲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乞求,要把你们俩留在风溪城,他心里怕你们全家回来了,会被我父亲全部杀掉。我当时何尝不是也怕这样?你第一个跳下破洞救我们,你父亲才没有机会最后下毒手,你那时候是那么单纯善良的一个孩子,所以我也跟着伯父一起跪下求情,觉得让你们留在风溪城,才是保全你们的唯一方法。”
木子易继续摇头道:“看人眼色长大的孩子,惶惶不可终日,怎么保得住单纯善良?你对我们若即若离,都是表面的情谊,风溪城那些族长谁看不出,全靠我左右逢源,才苦苦支撑这么多年。”
木乙韩听他这么说,反而笑了,向他道:“这么多年,我都没听你说过几句实话,刚才这几句,我信你。全木氏贵族看着,看着我怎么对待背叛者,我不杀你,派虎威将军保你,还要我怎么善待与你?!你这么擅长左右逢源,还是丢了风溪城,让我封丘城不能轻易前来增援,坏了我布了多年的好棋。即使这样,我仍然从来没有动要杀你的念头。在南海这件事情上,你仍然是毫不犹豫选择跟别人站在一起。喂不熟啊,实在喂不熟,一个个都是狼心狗肺!”
木乙韩说完,一滴清泪在眼里滚了滚,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只流一滴泪,他便收了所有表情和心绪,他不再理会木子易,向木双澜黯然道:“祖母临终亲笔血书,写的清清楚楚,你不必抵赖。小陈氏自一出生就把你和我亲妹妹掉包,后来小陈氏病重,疑心是祖母下手。她苟延残喘,又不想坐以待毙,便将这偷梁换柱的真相告诉了你,拿这事挑拨要挟,要你在祖母每日的饭菜里下毒。小陈氏这贱妇,倒也当得起南海之主继承人的心思手段,自己没有活路了,便要同归于尽。你却是坐享其成,等两位祖母一死,再没人知道这个秘密,你便可以坐稳了公主之位,从此高枕无忧。”
木双澜越听越惊,越听越怕,从床上滚到地上,一把抱住木乙韩的腿,不住地摇头:“全是胡说!全是胡说!我是公主,我是你的亲人啊!难道为了解风阳城的安危,你真要把我当棋子一样舍弃了吗?”
木乙韩轻轻一挣扎,从木双澜的双手中挣脱出来,退后两步,从锦囊里拿出熊猫泪道:“这珠子,在真正的南海血脉手里,应当光彩夺目,刚才它在你手里,却是黯然无光。你回风阳城的时候,曾经说过,毒杀轩辕的剂量,连老妇都不至于立刻毒发,现在想起来,定是当年毒杀祖母的时候,细细算计了剂量。可惜祖母最后发觉时已经晚了……我对木子易兄妹,只因为他的一次维护,就想保他一生。因为你对祖母的孝心,我更是早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保你周全。即使你焦虑之症发作成那样,要与我……我们是亲兄妹啊……为了保你,我也豁出去了……可是你却是利用我最多的,骗我骗的好苦……”
木双澜听到此处,才觉得如梦方醒。以木乙韩的周密,自然不会听风就是雨,眼前这局面,是对峙,也是最后的审判了。
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好像梦醒了,看着这眼前的破碎,倒也没什么。她反而不再彷徨,低头微微一笑,理了理自己鬓角的碎发道:“人活在世,谁不苦?两位祖母斗的那样狠,改了我的命,我又何其无辜。凭什么只由别人来做我的主,不许我争一争拼一拼?她们操控我的命运,最终两个人的命却都交在我的手上,多可悲啊!”
木乙韩蹲下来,直视她的眼睛道:“我从来没有欺瞒过你,你向祖母下手的时候,没想到过与我的情分吗?”
木双澜仍是微微笑道:“你最可恶,我倒宁愿你做出假装在乎的样子来演演戏。你是天生的城主,你的志向从来不在儿女私情,只有在祖母面前,我才能看到你肆无忌惮的大哭大笑。祖母去世后,你在我面前,再没有那样的大哭大笑。你听听你自己刚才的话,哪怕坏了人伦纲常,你都不是因为我,而是顾念我照顾临终祖母的恩情,你连骗都懒得骗我,所有该做的你都做了,但我就是看不到你的心。你那坦然的冷漠,真是真诚的让人绝望。”
木乙韩无奈道:“杀人越货,不忠不孝之徒,原来也能口吐莲花,说的何其无辜。你们两个,今天敢站在这里,一个个指责我对你们不够好,理直气壮,心安理得。你们逼着我到恩怨不分的境地,逼着我掉进□□的深渊,我该做的都做了,你们两个却不约而同来质问我,觉得我态度不够诚恳?我是中原的霸主,死在我手上的人何止千万,我即使欠天下的,却不欠你们两个!”
木子易低头不语,木双澜见他已经扭曲的面孔,却笑着留下一滴眼泪,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道:“这些秘密我背了太久,为了赎罪,才执意去山水城,想要为你拿下中原第一大城池,回报你的恩情。看,我是懂你的。”
木乙韩没有推开她的手,仔细瞧了瞧眼前这个人的容颜,一切释然之后,她仿佛恢复了曾经熟悉的姣好面容。他也许早该发现,那面容,早已经消失。
也好,跟她最美好的样子告别,之后种种,全当一场虚无。他站起身来,再无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