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36、山水篇（三十一）中毒

　　杨白杨看着白千丝的脸，小小年纪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白家在远秦城也是只手遮天的势力，人前赫赫扬扬，人后这家里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的小女孩却也是这般忧心忡忡，日子未必比普通族人家的孩子好多少。比如像他自己，到现在是杨家的一根独苗，杨家虽说掌握着远秦城的资源，但这资源只知道买卖，不知道储存，现在除了一脉玄铁，其他的也快被掏空了。家里最近跟风溪城交往甚密，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多问，假装看不见，也不敢多言，哪怕在白千丝面前，也只有装糊涂的份儿。这份一起长大的情谊，现在慢慢掺杂了家族的利益纠葛，终究也是不能像以前一样单纯了。
　　小白一边摆弄柴火，一边侧耳倾听。他耳力极佳，隐隐约约听了些首尾，尤其是杨家同风溪城的往来，非同小可，他暗暗记在心里，想着回家告诉母亲。后来听到白千丝和杨白杨感叹，自己也不免心酸。小白自小同母亲东奔西走，早年生活太过艰难，居无定所，一天能填饱肚子就是好日子了，他虽然不太记事，但现在隐隐约约想起童年来，那种饿得慌的感觉总是驱之不散。这奔波的日子，本就没给他什么机会交朋友，虽然母亲爱护有加，后来又在凤凰馆这如桃花源一般的地方长大，但终归还是有遗憾。所以自从小珂出生以后，小白天天盼着，恨不得小珂一夜长大个十岁，能跟着自己谈天说地。来了远秦城，虽说带着任务前来，但第一天就碰上白杨两个同龄的活宝，他自是格外珍惜。刚才听到杨白杨说“护你周全”，又听白千丝说“长长久久平平安安相处”的话，简直直戳自己心窝子。他又忽然想起，轩辕正带着凤凰一个人在长城草原，银狐公子和姬千一围在风阳城下，姬广生远在朱雀城，母亲和自己在远秦城，只有姬清文带着小珂在山水城，曾经欢声笑语的凤凰馆里的人，居然在不经意间散落到了各地，更别提还有再也见不到的姬红飞。
　　想到此处，小白觉得一阵悲凉，才突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离别的滋味，原来离别意味着可能不再相见，怎么他同银狐公子在驿站分别的时候，就没再多看他一眼。世事无常，想着可能再也见不到，小白莫名地害怕起来，顿时红了眼眶。
　　正胡思乱想着，白千丝和杨白杨已经溜达了回来，白千丝见他愣神，悄悄走到他身后猛一拍，要吓他一跳，却没想到看到小白通红的双眼。白千丝自己倒吓了一跳，赶忙问他：“好端端的这是干嘛？”
　　小白揉了揉眼睛笑道：“没啥，生火生的，被熏了眼睛。鱼还要再烤一烤，汤却已经滚了三滚了，我都尝了好几遍了，你们饿了就先喝。”说着给他俩一人分了一碗汤。
　　白千丝把汤碗放到鼻下闻了一闻，觉得鲜美异常，正要赞叹，却见汤上面飘着点菌子，她赶忙问道：“这菌子哪儿来的？”
　　小白笑道：“刚才回来的路上我摘的，听说鲫鱼蘑菇汤是人间美味，刚才我就撕了点菌子撒进去，果然瞬间提味。”
　　白千丝赶忙把汤倒掉，顺手把杨白杨和小白手里的汤也一并倒掉，跺脚道：“要死要死，菌子也能是乱吃的？且不说有毒没毒，没毒的菌子不熟透了吃了也要中毒。你吃了多久了？赶紧给我吐出来。”
　　小白不知厉害轻重，笑道：“我倒是喝了两碗了，这汤汤水水一下肚，可还怎么吐的出来。平枫馆倒有解毒的丹药，咱们赶着回去到容易，但白瞎了这肥美的鱼啊，吃不上了多可惜。哎？”小白正感叹着糟蹋了鱼，却突然发现不远处的树林里一个东西探头探脑，仔细一看却是一只白鹿，小白拿手一指，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看啊！好漂亮的一只鹿啊！”
　　白千丝和杨白杨太熟悉不过这情形了，俩人哭笑不得对视道：“中毒了……”说着也顾不得鱼和汤了，撒腿追上去，却不料小白脚下太快，一眨眼就不见了，俩人更是着急，白千丝边跑边掏出竹哨来狂吹，虽然知道用途不大，但想着小白要中毒不深，听着哨音能清醒一点。
　　俩人追进树林，杨白杨眼尖，看见小白蹲在一颗大树下一动不动，他怕惊动小白再跑了，蹑手蹑脚靠近过去，只见小白拿手刨土，见来了，冲他俩笑道：“快，快把我埋起来，我要开花了。”
　　杨白杨哭笑不得，要把他拉起来，只是拉不动，小白一个劲儿往自己身上埋土。白千丝气喘吁吁的赶上来，弯腰喘道：“让他埋！死不了人！可累死我了！”
　　小白见她来了，不再埋土，一把抓住白千丝的头发乐道：“这谁家的小白狗啊，好可爱！”说着就往怀里带，气得白千丝一拳打到他鼻子上，小白顿时就流下了鼻血。只见小白撒开拽着她头发的手，开始撒泼狂哭：“你不让我开花！我偏要开！”说着窜起来往树上爬。可巧那树上有一个极大的马蜂窝，上白上了树，一脚就把马蜂窝给踹了下来。这下马蜂窝像是炸了锅一样，嗡嗡地窜出上百只蜂子，劈头盖脸冲着三人袭来，小白挂在树梢上哈哈大笑：“开花了，开花了，我好美丽呀。”
　　杨白杨被蜂子遮了两个包，也顾不上了，爬上树一把扯住小白的腿，把他从树上扯下来。俩人架着小白没命地跑，白千丝喊道：“快去天机网里躲起来。”小白还要蹲地上赖皮，俩人连拖带拽，顾不上自己躲蜂子，等钻进天机网，都是狼狈至极。
　　等小白清醒过来，发现小楼正背着自己往回走，自己的胳膊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靠在小楼的后颈上，一动就天旋地转。杨白杨和白千丝垂头丧气跟在两边，俩人脸上身上都有肿包，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破破烂烂。小楼见背上有动静，便回头问他：“你醒啦？”
　　小白哼唧了一声，浑身生疼，只觉得天地在抖，他本来以为还是自己的幻觉，慢慢才感觉出来，是小楼憋着笑，后背一颤一颤地。他也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也没力气追问。
　　只听杨白杨埋怨道：“你瞧瞧，都是他闯出来的祸，我们俩都被咬成猪头了，回去你家又要让你罚跪。”
　　白千丝听着倒不恼怒，反而觉得很开心的样子：“跪就跪呗，又不是没跪过。我从来没玩的这么尽兴这么开心过。除了你之外，他还是第一个拿我当正常人看的人，我开心。”
　　杨白杨嘟囔道：“他拿你当人看？他喊你小白狗呢！”
　　白千丝一把扑到杨白杨背上笑道：“来吧，小白狗走不动了，你也背一背小白狗。”
　　杨白杨无奈，只好把她背到背上。小白继续躺尸，仨个人都无精打采地，刚进了城，就发现白家两个族人正急得原地转圈圈，白千丝叹了口气：“得，我回家又得跪了。”她冲半清醒半迷糊的小白说道：“上辈子欠你的。”杨白杨也无奈地摇摇头，仨人各自回家了。
　　小白彻底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一睁眼就闻到一股清香。林月梢端着一杯清茶坐在一边，见他醒了，把他递给他，说道：“来浇点水吧，美丽的小白花。”小白呛得一口茶喷了出来。
　　林月梢赶忙给他捶了捶背笑道：“解毒的茶，还不赶紧给我好好喝了。丢不丢人？就问你丢不丢人？”
　　小白不大记得昨日的情形，也不敢反驳，正巧小楼走进来，看见他醒了，赶紧添油加醋地把昨天的情形描绘了一番，俩人时不时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小白的面子。小白又羞又恼，把头埋进被子里，只伸出一只手来推小楼：“你们走，我要睡觉！”
　　林月梢笑道：“你还不赶紧给我爬起来收拾收拾，人家杨家和白家都下了帖子请我们去做客，你害的人家两家孩子跟着受罪，也该赶紧带了药去赔罪探望。昨天要不是摁住你，你连衣服都脱光了，真不要脸，这会子害臊也晚了。”
　　小白一听，赶忙从床上爬起来，一边收拾一边问：“两家倒像是商量好一样，说不请也不请，说请一起请，两家势如水火，但对咱家倒是挺齐心的。”
　　林月梢笑道：“各怀鬼胎罢了，谈不上齐心，但也少不得打点精神应对。”
　　小白突然想起一事，说道：“昨天我见着杨家的矿了，朱雀城的人正守着，只是我看杨白杨那小子支支吾吾，山里到底有多少矿难说，肯定坑了我们钱。他们家还有些小矿，却是风溪城的人大肆购买打造兵器，莫不是要趁着风阳城现在顾不得南边，要起事吧？”
　　林月梢还没说话，小楼先笑道：“坑了咱们的钱那不能够！金银梅花币是我们山水城打造的，想造多少造多少，拿了金银梅花币换了人家远秦城刀币，再拿着人家刀币去买人家远秦城的矿，当时我就跟红飞丞辅说，咱们山水城算的一笔好帐，简直是白拿，贵了贱了都没什么好心疼的，怎么远秦城的人就不明白呢？”
　　林月梢笑道：“互市的人只管刀币和金银梅花币能不能顺顺当当地买到货、卖出货，只要中原还认金银梅花币，互市的小商小贩哪管这许多。那杨家倒是可能明白，但这么大的利益面前，坐地起价，我们居然也认了，杨家便痛快卖了。这远秦城如果城主没有深谋远虑，不懂得大局，也怪不得我们做局能做成。只是现在战事在即，山水城也未必有必胜的把握，一旦败了，金银梅花币未必像现在这么好使。”
　　小楼笑道：“所以我们趁着华砀山大捷的好消息，赶紧撒出些金银梅花币，多换回些刀币屯着，到时候远秦城的人不认金银梅花币，也还是认刀币的。只是怕有明白人看透了，到时候砸了我们平枫馆。”
　　林月梢指着小白笑道：“昨天这小爷闹这一出，今天人家没砸平枫馆已经是万幸了，哪轮得到操心以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既然在战场上帮不上忙，这里未必不是一个更大的战场，我欠三哥的命，在这儿还回去也没什么。”
　　小楼赶忙摆手道：“林首尊这话不好，不吉利，可不要再说了。爱惜性命才肯好好活着，不怕死的可能就糊涂过一辈子了。我们都还是怕死的好。”
　　林月梢笑道：“你说的很是，我怕死的很，你赶紧替我备上礼，这就带着小白去两家上门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