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30、山水篇（二十四）围城

　　山水城军队在一个血色黄昏抵达了风阳城外，只听风声萧瑟，风阳城上密密麻麻站满了军士，却不闻其声，一城压抑地沉默。
　　木乙韩在城楼之上俯瞰山书城军队，只见山水城骑兵万人之盛，中间一人骑在马上，身披白色铠甲。那铠甲不知是什么材料造就，闪着月色般的光芒。
　　木乙韩不着急迎战。一则城内兵器库仍然被藤蔓包围，甚是头疼，二是他也在耐心等待北邺和南邺的支援。山水城山高路远，早晚粮草不济，他知道不会等太久。
　　接下来几天，双方各自有小规模军士交锋，试探对方实力，那风阳城军士久居沙场，作战经验极其丰富，在自己的地盘上又熟门熟路，因此信心满满，时不时神出鬼没，派出小队人马惊扰山水城的部队，能烧一点粮草烧一点粮草，能杀个放哨站岗的人就杀个放哨站岗的人。
　　山水城的军士也不慌张，面临着神出鬼没般的骚扰，只是淡定地防御，面对几次佯败，也不追击，因此双方死伤都不惨重。
　　风阳城这些年只有他们围别人的城的份儿，自己被围还是第一次。大部分兵士觉得新鲜，又很是不屑一顾。木乙韩受兵器库困扰在等北邺和南邺支援，派出小分队骚扰了些日子，算出山水城的军备粮草，心里踏实，并不着急。
　　姬千一按兵不动在几日后终于也等到了他要等的人。木双澜在山水城眼线的暗中护送下，终于抵达了风阳城。
　　姬千一带领军士们发起了一轮冲击，混乱之中早有山书城眼线将木双澜从早已经做好准备的眼线那里接应进了风阳城。姬千一整顿了人马，带着两名将领，在风阳城外喊话道：“风阳城同山水城结了姻亲，我山水城待木双澜公主不薄，却不料公主心思歹毒，下毒加害轩辕城主。我城主现在命在旦夕，山水城岂能容忍你们风阳城如此羞辱？定要讨个说法！”
　　木乙韩在城墙上冷笑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不过是造谣惑众，现在兵临城下，还要诛心，山水城的仁义道德最是恶心，我风阳城将士绝不受辱！”
　　姬千一继续高声叫道：“木城主说笑了，先兵临城下的是你风阳城。多年前你就派小部队悄悄来山水城试探，却是一个都没回来，你瞒了下来，至今这部队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吧。我今日就把话说明白，那小部队军士，都在我山水城外，化成了肥料，浇灌了山水城的庄稼，我们如今兵强马壮，多亏了风阳城将士骨血的滋养。”
　　风阳城的精英部队虎薇军，拥有全风阳城速度最快的骏马，射程最远的弓箭，以一敌十的战斗力，可偷袭，可强攻，在南下夺城中屡屡建奇功，代表了风阳城军士里最无上的荣耀，哪个家族都以出了一个虎薇军为骄傲。后来却突然离奇消失大半，除了木乙韩，无人知道实情。在这个关头听说，原本还对山水城军队不屑一顾的众将士无不愤懑，人群骚动，立刻就要开城门去屠了山水城军队。
　　木乙韩派出去的虎薇军，有去无回，而且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一直暗暗打探，始终不知道消息，这才对山水城起了敬畏之心。
　　如今终于知道了真相，心下震惊，却也懂这是姬千一动摇军心之术，于是轻蔑地答道：“山水城嘴上说着仁义道德，却干的这样下作的勾当！”他暗自一挥手，身边一神箭手拉弓射箭，姬千一身边一将士应声从马上跌落了下来，风阳城将士一阵欢呼。
　　却见那跌落之人捂着胸口缓缓站了起来，趔趔趄趄走到马背，想上马是不能，却也扯着缰绳勉强站着，昂着头挑衅，山水城这边将士也是一阵欢呼。
　　姬千一驱马又上前几步，显得极是挑衅：“作为一城之主，本应保一方平安。木城主兄妹俩行苟且之事，得□□之子，想冒充我山水城继承人，被我们城主发现后，木双澜便毒害我们轩辕城主，还逃回风阳城，我们这才忍无可忍。木城主若是把公主交出来任我们处置，我们立刻拔寨回营。”
　　此语一出，信息量太大，风阳城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姬千一仿佛听到了几个下巴脱臼的声音，甚是得意。
　　木乙韩知道厉害，高声回到：“山水城管着天下人嘴巴，敢如此轻贱我木氏一族，你们为了师出有名，轩辕手刃亲子，还嫁祸给一个女子，怕是我妹子也已经遭你们毒手！我风阳九城一起讨伐，定要将你凤凰馆夷为平地！”
　　木乙韩在风阳城中有绝对的威严，但众人听了姬千一的话，心下有震荡，木氏荣誉受损，虎薇军战力受损，风阳城两大精神支柱顷刻摇摇欲坠，直接刺痛了全风阳城人的神经。
　　木乙韩向左右望去，人人脸色阴沉，双拳紧握。
　　大敌当前，士气最为重要。山水城挑衅，是为了速战速决，趁粮马充足，引风阳将士出城，毕其功于一役。
　　木乙韩不是纸上谈兵的人，虽然现在有兵器库的困局，但正是士气满满的时候，他吩咐左右准备出城迎战，务必要趁第一次正面交锋，好好挫一下山水城的锐气。
　　不料突然有人来悄悄回禀，木双澜刚刚出现在了风阳城，衣衫褴褛。她本来是悄悄要回到回望塔，却不知是谁发现了她，满城地嚷嚷说她毒害轩辕不成，逃回风阳城。
　　木乙韩眉头一皱，勒令众人坚守城墙，吩咐身边快速将木双澜带进回望塔，那城里已经是议论纷纷。
　　木双澜多日奔波，满头满脸风尘，全然没有一点公主的傲气。木乙韩见状更是眉头紧皱，他兄妹二人是高高在上的领袖，万人敬仰，被人看到此等落魄模样，又是大敌当前，最是坠自己威风。木双澜许久不见木乙韩，乍见之下惊喜万分，却见木乙韩毫无关切之意，眉眼间却有责备之态，她激怒攻心，又是疲惫至极，顿时晕厥过去。
　　她清醒过来时，已经是两天之后的黄昏。她透过回望塔小小的窗口，看到外面乌云密布，隐约还有雷声。风阳城风大，却少见暴雨倾盆，这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让木双澜感觉到格外压抑。但这回望塔是她一生所系，回到这里，又是如此地让人安心。
　　她缓缓地坐起来，一众人赶忙上来伺候，又有人跑去赶紧给木乙韩报信。木双澜见众人态度前倨后恭，心下略是稳了稳。她以为木乙韩接到消息会立刻赶来，结果等到深夜也不见人影，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见木乙韩顶着一身霜寒进来。
　　木乙韩看她的眼神古怪，似有关怀，又似有厌恶，带着问询，又带着躲闪。木双澜那么善于捕捉表情，看他这副模样，各种情绪都有，就是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心里凉了一半。
　　木乙韩不卸铠甲，往火盆里添了添柴，凑到床边，让木双澜靠到她的肩膀上。木双澜见他举止细腻亲密，略是安慰，但靠到他身上，碰到的是冰冷坚韧的铠甲，仿佛重重地将他俩隔开了。
　　“这才多久，我们便生疏至此了。”她喃喃到。
　　木乙韩轻声安慰道：“你不要多想，现在城外重兵压境，随时要迎战，我作为指挥官自然不能卸下铠甲，要随时做好准备。山水城是个什么情形？之前分明让人特意提醒与你，不可轻举妄动，要缓缓图之，既然已经忍了这么久，就不能功亏一篑。”
　　木双澜抽抽噎噎委屈道：“那轩辕不知道是什么金刚铁骨，一次次的毒药下去，他什么反应也没有。我不过是最后略加了一点剂量，那剂量绝对不至于立时发作让他病危，连老妇人都能受得了的分量，他怎么可能受不了，一定是山水城蓄谋已久要侵犯我风阳城，终于寻的一个好借口罢了。”
　　木乙韩心下一动，暗暗寻思：“风阳城生杀予夺都由你，什么时候对老妇人需要用下毒的手法？”他只是略一疑惑，也未上心，他关心的另有其事：“两军对垒，为了动摇军心，无所不用其极，没几句实话，大多都是危言耸听。但关于小珂的身世，那姬千一在阵前叫嚣，怎么会说的那么准？”
　　木双澜心虚，打死也不会把林月梢这档子事儿告诉木乙韩。她紧紧抓住木乙韩的胳膊，却依然只是碰到厚厚的铠甲：“哥哥洞若观火，常常提到，就凭山水城眼线网天下第一，轩辕老儿绝对是有一统天下的野心的。说不得，这些眼线们无孔不入，就是他们打探的消息。我一心杀他，怎么可能将这等秘密宣之于口。”
　　木乙韩继续问道：“那小珂呢？现在是死是活？”
　　木双澜目光闪烁道：“他们……他们说杀了，我想……也未必。”小珂是她和木乙韩唯一的羁绊，即使木乙韩从未对父子父女的骨肉亲情展现出片刻温柔，她也寄希望于用这斩不断的血亲来把自己跟他紧紧绑在一起。毕竟，她早已经知道，自己是个假公主，以往那些假装出来的趾高气昂，都是弥补内心的不安罢了。
　　一手好牌打成这样，木乙韩懊恼的很。但现下木双澜回来了也未必是坏事，毕竟南海之主的位置更加诱人。木乙韩心下盘算，要跟山水城速战速决，稳住了局势，南海就唾手可得了。想到此处，他轻轻安慰着木双澜躺下，说道：“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想，一切有我呢。”
　　木双澜许久不见他，本还想拉着他再喃喃两句。伸手去拉，却见手指划过他冰冷的铠甲，没能抓住，只能任由他一阵风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