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25、山水篇（十九）失败者的密谋

　　三人聊着聊着，天就已经蒙蒙亮了。姬红飞听窗外凤凰高歌，知道小白已经向凤凰馆奔来，不一会儿这凤凰馆就要被琴声、歌声、笑声笼罩，他也要赶回风阳城了。
　　轩辕吩咐道：“万事小心，木子寻能舍弃姓氏，无异于断臂求生，不可小觑。务必要借他之手断了风阳城和木双澜的信息往来，现在南海三位继承人都在山水城的掌控之下，待消息传到风阳城，还不知道有什么腥风血雨。”
　　姬红飞得令，悄然隐去，从凤凰馆出门时还是个留着胡须的矮小精壮汉子，到出城时已然是瘦小身型略带苦相的中年男子，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也没有人会愿意多看他一眼。
　　木双澜也是一夜未眠，她深深记得前一晚同林月梢重逢的每一句话。分明小月儿从来什么都没抢夺过什么，但她却天然拥有治愈哥哥焦虑之症的能力，现在还拥有自己的儿子，以及山水城的尊重。这些，木双澜都求而不得，她从小月儿手里夺取惯了，现在她依然要这么做。
　　昨晚在酒肆遇到的那个外来人让她起疑，她连夜将那人的模样画出来，连同文件一起拿凤凰印章封印好，交给风阳城的来者。
　　那来者约莫五十岁的年龄，甚是恭敬，接过文件郑重其事。木双澜问到：“以往都是回望塔的小厮亲自前来，这次怎么换人了？你倒是有些眼生。”
　　那人恭敬地回道：“我是那小厮的父亲，一直在兵器铺打造，没在夫人前行事过，难怪夫人不认得。自从夫人平安生产，后面诸事繁多，又是要紧事，城主怕年轻人撑不住大事，要我多照应呢，这是城主器重，我这把老骨头能为风阳城驱使行事，能帮夫人分忧，就是没白活了。”
　　木双澜听着受用，且那来人出示的也是风阳城白虎徽章密函，里面哥哥亲自提到更换人选之事，同这中年人所说无异，便也放了心。
　　那人接了文件，不敢多停留，马不停蹄赶回风阳城。木子寻正站在风阳城城墙上向外眺望，风阳城的城外没有那么郁郁葱葱，风也比风溪城大，吹的他的袍子鼓鼓囊囊的乱舞，但他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看到白虎旗帜，他从墙头缓缓下来，裹紧袍子，慢慢走向回望塔。回望塔里当然他是进不去的，无论他是不是放弃自己的姓氏，这个象征着风阳城权力顶端的回望塔，他都轻易进不去。不过没关系，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受的煎熬，他受了十年，现在站在回望塔前，他想的并不是怎么进入这座塔，而是怎么推倒这座塔。
　　回望塔边有三间小屋，木子寻钻了进去，中年人已经等在里面，见了他，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木子寻赶忙一把拉住道：“不可，我非风阳城主，也不是风阳城大丞辅，陈伯不可对我行如此郑重之礼。”
　　陈伯拉住木子寻的手略有颤抖：“公子这么多年在风溪城受苦，老城主在风阳城也受苦，我们一干人等什么事也做不了。要不是老城主吩咐我们蛰伏，我们早就奔赴风溪城，帮公子灭了那犯上作乱的黄口小儿。如今终于团聚了，私下再不能对公子恭敬，我们要如何自处！”
　　木子寻淡淡地回应到：“我既然已经当众宣布，陈伯便称我为‘子寻先生’便可，如今我们已经悄悄接管风阳城眼线网，我的一时称呼荣辱都不重要，我们心在一起，我便等得起来日方长。”
　　陈伯将木双澜的文件递上，说道：“风阳城觊觎山水城已久，现在已经有了小珂公主，子寻先生觉得城主下一步要怎么做？”
　　木子寻依然淡淡地说道：“东去山水城，接管了这天下最具法理的富饶之地；南下风溪城，把十城之势重新连起来。木乙韩一个都不会放过的。这次见他，觉得他虽然依然傲慢冷漠，却更加成熟，中原能与他匹敌的战场指挥官不多，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等他按部就班成长为有勇有谋的枭雄，我们当真再没有机会翻身了。”
　　陈伯急道：“那该如何是好？我们也跟老城主一样等了十年了，再过几年，以我们这些老骨头，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先生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混乱，我需要混乱。”木子寻喃喃到。
　　木乙韩最近天天去操练人马，木子寻便寻了个无人的机会，在陈伯的引领下去了枯井。那枯井在风阳城西南角的兵器库之后，看着是一间四四方方的小院，是个安静之所，但推开门进去，到处都是荒芜颓废，墙角一个黑洞，挖出一口枯井。那枯井不是完全垂直的，斜斜地向下方延伸，上面被铁网封着，还没走近就能感觉到透出的阵阵凉气。
　　陈伯带上门出去，木子寻便裹紧袍子蹲到枯井口，只听到里面一阵沉闷的铁链声，一个臃肿肮脏的身躯慢慢爬到洞口。洞内和洞外的人都沉默了好久，还是洞内的人先发出嘶哑的声音：“他可容得下你了？”
　　木子寻望着远处的天边：“没了姓氏，一个幕僚而已，这么卑微，有什么容不下的。”
　　那人道：“很好，一时荣辱不必在意，蝼蚁尚且偷生，保全自己，活着就是希望。”
　　木子寻沉默了许久，不敢向洞内看，低声说道：“日子苦啊，我苦，您更苦。”
　　那人道：“我是咎由自取，要斩草除根，又下不了杀手，空种下仇恨的种子，结果要你和语儿来承担后果。我能留给你的，也无非就剩这不多的几个忠心的人了。我这条命，你需要我活着，我就活着。你需要我死，随时来取。”
　　木子寻鼻头一酸，望着远处的眼睛既复杂又空洞：“他拘禁您十年，不比死还痛苦？三代人的恩怨，在我们这儿了结吧，至少让妹妹下半生平安顺遂。”
　　那人道：“南海的消息很快就会传来，语儿已经在南边，但她手上没有神迹，南海不会认她的，明枪暗箭是躲不了了。我活到现在，比木乙韩多知道两个信息，一是神迹，二是木双澜的身份，到底还是棋先一招，接下来就全看你了。”
　　木子寻从兜里掏出一枚金灿灿的物件，透过铁栅栏，伸手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去凑近光线细看，忍不住赞叹道：“金丝杜若，上古神物，只在南海的传说里听过，没想到出现在山水城的区区一个医者手里。若你不经过风溪城叛乱的劫难，也不会得到这神器。神迹注定是我们的。”他怕自己亵渎了神器，赶忙将金丝杜若递回。木子寻缓缓站起身，终于忍不住回看了一眼，那个牢笼里不仅锁住的是他的父亲，也是他曾经的依仗和希望。牢笼可以困住白虎猛兽，却没办法困死一条坚韧的白蛇。白蛇吐信，攻击从来不是明面上的撕咬搏杀，而是温柔的缠绕，直到窒息。
　　木乙韩坐在回望塔的高背椅里，一下一下地擦着弓箭，那柄弓箭陪伴了他多年，柘木弓干已经锃亮，上面的每个纹理，都见证了他年少有为南征北战的辉煌。作为中原最优秀的战争指挥官，木乙韩是骄傲的，那些怀柔的、迂回的，他都不屑，一切在绝对的强大面前，都没有任何力量。就比如慢慢走近到眼前的这个人，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袍子里，你看不清他的面貌形态，也看不清他的情绪，但谁在乎呢？无论他是什么心态，现在只能是一个臣服的幕僚。那被征服的十城统治者和族民是什么想法，谁又在乎呢？只有强者的声音才配被听到。
　　所以木乙韩对于野蛮生长有着偏激的执拗，先尽可能强大，才不容易被消灭，一切的秩序和统治，可以慢慢来。所以在这个层面上，木乙韩对山水城轩辕的那套缓慢发展策略是极其厌恶的。轩辕却是那么的有耐心，在一方田地里，把规则制定的明明白白，悉心教化，擅农者耕，擅猎者伐，擅法者治理，山水街市纳天下之物，山水书院纳天下之言。
　　“若中原统一，我也希望天下都是山水城的样子。但现在要先取天下，不取而先治，那就是纸上谈兵。”木乙韩擦拭着弓箭，不多看子寻先生一眼。
　　子寻先生轻声问道：“山书城现在与风阳城也算是姻亲之谊，山水城物产丰富，我风阳城所需物资山书城应有尽有，若是能团结一心，风阳城南下必无后顾之忧。”
　　木乙韩道：“轩辕老儿虽然嚷嚷着无欲无求，他岂是心甘情愿做附属城主的人？诛心者上，他未得天下城，先得天下心，现在不铲除，将来都是后患。”
　　子寻先生一向知道木乙韩对山水城的觊觎，但是木双澜联姻的动作，让他有点判断不清，最近接管了风阳城的眼线网之后，发现风阳城和木双澜多有文件往来，小动作不断，便料定木乙韩对山水城绝对不只是想怀柔联姻那么简单。况且这怀柔之术是轩辕擅长招数，却不是木乙韩喜欢的战术，虽然之前在山书城的所见所闻让子寻先生知道山水城隐形的强大，但真是动真格的强攻下来，未必没有胜算，子寻先生一直想搞明白木乙韩独独对山水城不强攻的原因。
　　听木乙韩说的如此直白，子寻先生也接茬问到：“那何不直接出兵？只怕澜公主安危受损，况且现在又有了小珂公主，也不便翻脸。”
　　木乙韩恨恨地咬了咬牙，心想当初派了最精锐的一支虎薇军小分队去山水城摸底先攻，结果一个也没回来，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之前从来未曾有过，这一试便知山水城非表面上那样伸手可取。碰巧那时候木双澜突然有孕，正是不知如何处理的时候，倒不如顺水推舟，让山水城以为风阳城被挫了锐气，想要联姻示好。木乙韩虽然崇尚武力，出兵却不鲁莽，连下十城的战绩，是实力的体现，但也是战略的胜利，出兵前的试探，都有必胜的把握，不然也不会轻易出兵。把木双澜派去，一方面是想摸清楚山水城的底细，退一步讲，即使摸不清，那还有釜底抽薪的后招，生下山水城的继承人后，暗杀轩辕，直接兵不血刃夺权。
　　木乙韩从怀里掏出木双澜的文件，木双澜的毒杀计划进展的并不顺利，三番五次并无效果，怕是已经打草惊蛇。木双澜太想回到风阳城，未免有些急躁，木乙韩虽然也挂念她，却不想功亏一篑，正不知道该怎么安抚，还好这次文件里多了一副画像，木双澜似乎注意力都在这上面，那便正好，让她专注在这件事上，暂且还能在山水城久待。于是他把画像递给子寻先生，说道：“山水城里擅农者耕，擅猎者伐，擅法者治理，明着是一派祥和安稳居家过日子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的眼线网已经遍布中原。双澜怀疑这画中之人是街市的重要人物，你留意下，看看这人到底什么来路背景。”
　　子寻先生接过画像一看，那上面是个身型瘦小的中年男人，一脸苦相，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泯灭在众生之中的人，他却突然觉得熟悉，可怎么也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面上按下疑惑，只恭敬地答应了下来。
　　塔外有兵士急信来报，木乙韩接过信看了几眼，眼中精光闪烁，手上略有颤抖，那神情，有愤怒，有激动，看他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子寻先生心道：“消息来的好快，看来风阳城对南海也是觊觎已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