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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山水篇(十五)意外的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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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双澜来到酒坊的时候,已经是夜色阑珊。后厨飘来阵阵香气,米酒、荷叶、肉糜的香味交织着不断飘到大堂,又直直得飘到已经渐渐安静的大街上。木双澜来了山水城这么久,没怎么看过凤凰馆以外的世界。轩辕经常同姬广生撸起袖子下地耕种,俩人捏着一颗小苗就能研究半天,木双澜不喜欢,她既不喜欢阳光,也不喜欢田间的臭味。倒是几次姬千一去城外狩猎,抓野猪、野马良种,她很是兴奋了一阵,可惜为着正怀着轩辕小珂,不敢轻易挪动,所以只是眼里放光向往了片刻,也就罢了。她从来没见过姬红飞,又听不懂那个捻须而笑的姬清文口口声声的礼仪教条。山水城的日子真的是无聊透顶。
轩辕对她大概是好的吧,她有时候会默默的出神。
虽然山水城只是木乙韩和她共同谋划的要夺取的众多城池之一,但山水城是唯一一个木乙韩没用武力强夺的城池。她带着他们的结晶,她唯一的欣慰和希望,来到山水城,想好好地忍耐完这一年,等到瓜熟蒂落,等山水城主意外身亡,他和她的后代,会在他的扶持之下,成为山水城新的主人。
这个后代现在已经呱呱落地,在她生产之时,轩辕小白凑热闹跟在银狐公子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肚皮喊了声“妹妹”,她勃然大怒,一巴掌把小白打翻在地。因为在崇尚武力的风阳城,柔弱就意味着被淘汰,她若是在风阳城生出这个女孩,那一切都完了。
不过这几个月慢慢过来,她才意识到山水城的好处,没有男女尊卑,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只要在众人眼里是轩辕城主的后代,就天然继承了他的尊敬和爱戴,无论男女。
虽然银狐公子不说,但她看得出来,对于当时她动手打小白的事情,他是一直耿耿于怀,银狐公子天下圣手,竟然治不好她,让她产后缠绵病榻几个月。她是个发狠要强的主,银狐公子越跟她过不去,她越是要挣扎着要好起来。已经熬到现在,相信哥哥动手的日子不会太远了,她要看着风阳城的白虎徽章出现在山水城外,虎薇军把山水城团团围住,她要跟他并肩接受山水城的降服,那些炊烟淼淼,那些商贾互市,全都踏在风阳城的马蹄之下。
所以木双澜今日刻意梳妆打扮了一番,掩盖了产后的病态之色,高高的发髻挽在脑后,一袭黑衫,趁夜色悄悄来了酒坊。
前厅没人,她自顾自坐到一把椅子里,四处打量,只见门口歪出一个小脑袋,正是睡眼惺忪的轩辕小白。小白记仇比银狐公子还厉害,眼睛都朦朦胧胧睁不开了,还皱着鼻子冲木双澜哼了一哼。木双澜赶忙伸手招呼:“小白,过来。”
小白不动,木双澜想着跟这小东西道歉也是无用,这没心肝的小娃也不会跑去告诉轩辕和银狐公子她来道歉了,做工夫还是得做给大人看。于是向小白继续招呼道:“你母亲呢?快去叫她,城主让我给带句话来。”
小白嚷嚷了一句“我母亲不在”,转身就往后院跑去。木双澜火气又大了起来,她贵为风阳城公主,山水城主之妻,却要她在这昏暗的小酒坊里等一个卖酒卖肉的妇人,小白跑去了许久,仍然是一个人影也不见来。她可不是耐得住脾气的人,起身就要自顾自去后院找人,却听见后院一阵窸窸窣窣,一个瘦小身型的中年男人慢慢踱了进来。他仿佛是腿脚有些不灵便,走的甚是缓慢,脸上的肉也好像不大听使唤,眼神看着淳朴和善,却是一脸的苦相。木双澜见这人衣衫褴褛,身型委顿,心里顿时起了鄙夷,也不正眼看他,更不欲与他说话。
那人也不敢正视木双澜,拱手拜了一拜,恭敬地喊了声“夫人”,嗓音很是沙哑。木双澜哼了一声,仍是不应。小白捧着精致的茶壶茶杯上来,那人接过奉到木双澜跟前,木双澜碰都不碰。
那人也是好脾气,仍然卑微地半躬身到:“林姑娘去外城采买,今日耽搁了回不来,没想到夫人大驾光临,不知道城主是有什么话着急让夫人带来?”
木双澜眼睛看着门外,随口说道:“也没什么话,凤凰馆人人对林姑娘交口称赞,我却从未见过,今日不巧,我特意赶来看她,居然也扑了空。”她生产之前一心一意都扑在自己腹中胎儿上,生产之后觉得大事已定,又加上闭门养病无聊,才开始细细琢磨起凤凰馆的人和事儿。一细琢磨起来,头一个起疑的,就是这平庸的酒坊主人和她儿子攀上凤凰馆的故事,难道这林姑娘姿色出众惹得轩辕见色起意?又或许这轩辕小白的名字其实另有深意?
凤凰馆一众人嘴里是打听不出什么,人人都是谦卑尊重,但她能感觉到人人都供着她,却不爱戴她,这凤凰馆就好似一个足够大的牢笼,让她虽然摸不到牢笼的边缘,却仍然觉得无处可逃。不过她不在意,更恶劣的牢笼她也呆过,比起那时的生不如死,现在这氛围才不足以压垮她。终于今天有机会来盘查,虽然没见到林月梢本人,但见眼前这人看着蠢蠢笨笨的,倒是说不定能探出点什么。于是她僵硬地换了副神态,拿起那杯清茶闻了闻,仍是放下,冲那瘦小男人问到:“你是这酒坊何人?”
那人恭敬答道:“我在酒坊帮忙的,林姑娘不在的时候,我帮她照料下生意,也帮她看一下小白。”
木双澜哦了一声,又问到:“小白日日去凤凰馆跟银狐公子抚琴,我也常听城主提林姑娘开街市的功劳,只没亲眼见过。只是林姑娘既然是小白母亲,为何人人都还称她姑娘?”
那人仍然带着沙哑的嗓音道:“我是街市上的外城人,在街市上生意做的多了,便跟林姑娘熟悉了,只听人人这么称呼,我也入乡随俗,跟着这么称呼。”
木双澜见这人虽然看着粗鄙,但言语清晰,便又下力气盯了他两眼。那人往后躲了躲,像是被城主夫人的气势所压制住了。木双澜又问道:“那林姑娘可嫁与人家?她和小白既然同凤凰馆交好,那我应当多关照才是。”
那人摇摇头道:“林姑娘前几年带着小白来山水城,之前是哪个城池的人,我们泛泛之交,还真没细问过。只是隐约听说城主和银狐公子救过小白的命,又看这母子可怜,就赐了姓氏,让俩人在山水城定居。”
木双澜心里哼了一声,看着眼前这人蠢蠢笨笨,说话却委实不老实。若是泛泛之交,林月梢怎么会托他照看酒坊和小白?她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于是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人的相貌形态,暗暗记在心里,站起来摸了摸在一边侍立的小白的脑袋,转身离开了。
小白居然忍着没躲避木双澜的手,只是在她离开之后抬头冲瘦弱男人翻了个大白眼。瘦弱男人直了直腰,低声笑道:“别以为你翻白眼我看不见,天天跟着银狐公子不学好。给妹妹的玉珏我已经让远秦城来的工匠给你精雕细琢好了,玉穗子是让风溪城会纺织的绣娘亲手编的,你明天赶紧狗颠狗颠地给送了去吧。”
小白立刻露出一口大白眼,抱住瘦弱男子的双腿,瘦弱男子直起腰,拖着小白进了后院,往脸上一抹,卸下妆容,竟是林月梢。林月梢一边收拾着,一边拿出四个布袋,三个一样大,还有一个略大一些,鼓鼓囊囊的。她一一交给小白吩咐道:“这个里面是给妹妹的玉珏,这个里面是给城主的扳指,上面也让远秦城的工匠给雕刻了凤凰图案,最近银狐公子不在,你老实点,不要去闹城主,让城主多去陪陪妹妹。明天估计银狐公子就回来了,知道你给妹妹和城主准备了好东西,如果不给他准备,他又该吃醋了,这枚金丝杜若的扇坠让远秦城的工匠给打造的,精致小巧,他一定喜欢,你也一起带了去。”她把三个小口袋收好,又打开最后一个大口袋,指给小白看:“清文丞辅最近开的山水书院人越来越多,你想去听课便去,老老实实做个旁听生。这套竹简是寻了最好的竹子杀青制成,容易着墨,你送给他当谢礼。”
小白见那竹简散发着墨色光芒,想着清文丞辅一直惦记要墨竹金字书写礼法挂于山水书院之正堂,只是一直没寻到够气派的材料。林月梢记在了心里,这下能遂了清文丞辅的愿了。于是小白心满意足地赶紧爬上床睡觉。
林月梢见他沾枕头就睡着,心下踏实,把易容的行头收拾妥当,便到前厅来关门,却发现前厅蓦然坐着一人,居然是木双澜去而复返。林月梢大吃一惊,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木双澜见了林月梢也是一愣,眯了眯双眼,突然现惶恐之色,她撑着桌子站起来,倾斜着身子又下狠眼瞧了瞧林月梢的脸,才终于颓然坐下道:“林月梢,林月梢,居然是你啊。”
林月梢赶紧定了定神,以她对木双澜的了解,本来以为再躲她几年也是有可能的。那高傲薄凉的兄妹俩,眼里什么时候有过市井贱民?风溪城尚武,那城池由几大家族在四个角落把守,城中心是木乙韩的居所,甚是宏大,还有一个跑马场,他偏在居所里建了一个七层高塔,取名“回望塔”,外人虽多不明就里,但林月梢知道,这兄妹二人对回望塔情有独钟,不是在塔顶瞭望全城,就是在塔里窃窃私语,那塔建造的极是封闭,白日里也不怎么见阳光透进来,偏这兄妹就是喜欢。
所以平时林月梢放心大胆地出入街市,那阳光明媚璀璨的白日,绝对见不到木双澜。她又从姬红飞那里一直学习着易容之术,偶尔有轩辕带着木双澜去城外耕种路过街市,她也能迅速换个装躲避起来。这次这夜深人静之时,被她堵在酒坊,实在是出乎意料,本想着易容把她打发了,却没想到被杀了个回马枪。
“是我大意了。”林月梢暗自懊恼:“木双澜诡异的心思,刚才破绽重重,她怎么可能不起疑。是我平安日子过的多了,太顺风顺水了,没了以往的警觉。”
事到如今,再不想见也见到了,退无可退,林月梢于是恭敬地递上一杯茶水,轻轻坐在了木双澜对面。
木双澜这次端起茶抿了一口,像是回忆,又像是赞叹道:“来了山水城,被轩辕盯着才开始品茶,才发现以前只是好酒如命,好茶天天奉到嘴边也不珍惜,倒是我后知后觉了。”
林月梢道:“澜公主豪爽,不会走路的时候就会骑马,整日跟着去森林打猎,风溪城寒冷,森林又多潮气,烈酒避寒,所以澜公主从小以酒当水,老城主也不责怪。”
木双澜嘴角难得露出一丝微笑,这人平时戾气太足,满脸的凌厉之色,却让人忘了,她在这一瞬间收起戾气,露出的就是倾国倾城的动容之色。她低头道:“寒气逼入体内,我同哥哥要不是用烈酒抵抗,便受百骸疼痛之苦,父亲怎么会眼看着我们受苦。”提起木乙韩,林月梢眉心控制不住跳动了一下。
木双澜动容的微笑稍纵即逝,林月梢跳动的眉心也迅速平静。俩人相伴十年,微表情都被对方捕捉到,也都迅速恢复了带过十年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