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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山水篇(十六)回望 ...

  •   木双澜又从头到尾打量了林月梢一遍,她知道林月梢在山水城过的风生水起,只是亲眼见了,仍然不太愿意承认,那个曾经伴在她身边低声下气的小奴婢,如今已经成为了山水城街市之主。“不过自然是了。”木双澜心里想到:“在风阳城那尊卑等级森严的地方,她仗着大陈氏祖母的偏爱,以一小奴婢之身也敢对木乙韩动了心思,何况到了这更兼容并包的山水城呢,真是天高任鸟飞,遂了她攀附高枝的心愿了。”
      木双澜手指轻轻在桌子上敲着,慢慢问道:“别人都唤我‘公主’,只有你称呼我‘澜公主’,显得更亲昵,这称呼真的是好久没听到了。我们几年不见,看你样子倒是过的不错。当初……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林月梢心里抽搐一下,那段经历她已经决意掩埋,但她明白,木双澜兄妹跟她的那段经历,今日有些话要不说明白了,木氏兄妹盯上的人事,就会如饿狼一般紧咬着不放,后患无穷。于是她也慢慢回道:“当初被你丢在竹林里大难不死,后来被迁移的一族救了,随着他们走南闯北了一段时间,就自己开始在各个城池讨生活,日子也就这么过下来了。”
      木双澜知道林月梢一向谨慎,口风紧的很,以往便是利用了她这一点,才瞒住自己的秘密。只是如今她兄妹二人已经同林月梢翻脸,没什么可挟制人家的,只能缓缓图之,因此她低声喃喃道:“当初……我孩子出世,回望塔里的奴隶却集体发了火疫,你也一病不起。火疫凶险,他们都死绝了,只有你还剩一口气,那时候我心慌意乱,你也知道,我绝不会容忍任何人觊觎我哥哥,便趁机把你丢到竹林。只是哥哥更心狠,连孩子也一起丢了,对外只说你未婚产子,自知在风阳城过不下去,羞愧逃走,生死不知。说起来,这件事是我们对你有愧。”
      林月梢心里轻哼了一声,这兄妹的凉薄,视人命为草芥,对自己的孩子也能痛下杀手,何况对她一个奴婢?这句有愧,反而点燃了她的愤怒。她冷笑道:“我与澜公主相伴十年,这声有愧倒是也不必再提了,过去的都过去了。”
      木双澜追问道:“咱们隔了这么久才又相见,你却丝毫不提我哥哥,越不提,越是刻意呢。我当初,也没有白疑心你。”
      林月梢苦笑道:“我区区一个奴婢,能让澜公主疑心我,也是我的造化了。疑心我?疑心我你就宁可赶紧怀了孩子收服他的心?什么后果也不计。你哥哥来让我假装怀胎,瞒住你的情况,你只在回望塔里躲着,众人都以为你是又犯了焦虑之症,也没人怀疑,我却受着众人的唾弃。”
      木双澜接口道:“你若不是喜欢哥哥,为什么要帮我们?之前我还觉得是我多心,但那段时间看你忍了那么多流言蜚语,也不肯背弃于我们,我想不明白是为了什么。除了你真心爱慕哥哥,没什么可解释的通。”
      林月梢第一次抬眼看她,心底的怒气又窜了一窜,她右手紧紧握着茶壶,手心已经烫红也没觉察到,朗声说道:“大陈氏祖母视我如己出,像亲祖母一样疼爱我一个小小的奴婢,我自然感恩戴德!帮你?我何止是第一次帮你们?你们兄妹掉入深坑,被困了一个月才被发现,不是我在森林里抓野兔丢给你们,你们如何保命?!”
      木双澜听她提起这段往事,心里一下子空灵起来。
      那还是很小的时候,父亲忙着训练兵士,打造弓箭。伯父却是清闲,兄妹俩便经常跟着伯父去打猎,回回一身风尘回来,衣服也被划的不像样,大陈氏祖母就一边呵斥着兄妹俩,一边给他们烤起火,把打来的野兔剥皮烤上,再端上满桌子的菜,木双澜裹在厚厚大袍子里,小月儿在一边一口一口的喂她,真是快乐的好时光。
      那次仍然是出行打猎,一切都很正常,伯父格外开心,带着兄妹两个多跑了一段路程,那丛林深处树影婆娑,能感受到躲在阴影里的各种野兽潜伏的气息,兄妹两个兴奋极了,都把小弓箭举起来,一心一意要猎头小兽回去给祖母邀功。
      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只白虎悄悄出现。
      那白虎是风阳城的徽章,只在传说中出现过,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却是小小的木乙韩先发现了那个不寻常的白色身影,赶忙伸手拽伯父的袖子,伯父定神只看了一眼,立刻扯紧了兄妹俩的缰绳,示意俩人不要出声,慢慢向来路退去。以他多年的狩猎经验,这一人带着两个小娃,外加一个小奴婢,无论如何也对付不了这一头猛兽,况且白虎是神迹,族人不可轻易招惹。那白虎似乎也没有歹意,只是匍匐在地,整个藏在阴影里,若不是白色皮肤在丛林里太过明显,再娴熟的猎人也不会轻易发觉。
      几人正悄无声息地慢慢退去,那木乙韩双脚夹紧马鞍,却突然觉得腿上一阵刺痛,忍不住吃痛,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声。还没待他反应过来,他骑的马突然受惊,嘶鸣着立了起来,继而撒腿狂奔。在丛林里被树杈扫到的力量非同小可,有被小树杈扫瞎眼睛的猎人,就整日只能在城里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游荡,也无人可怜,最终只能饿死在不起眼的角落里。兄妹俩知道凶险,赶忙低头伏在马背上,头都不敢抬,只听见背后也是人仰马翻的声音,俩人也没办法回身看,只觉得被马带着越跑越远,渐渐越来越暗,竟是迷失在了丛林深处。那马越跑越慢,待到人迹罕至的地方,腿脚被野草灌木缠绕,再也前行不了,兄妹俩跳下马来,脚刚一落地,两个小人几乎大半身子就淹没在了杂草灌木里。俩人正踌躇着,就听到背后窸窣,回头一看,竟是小月儿的瘦马一路跟了过来。
      三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久,才终于确信,三个人是一起走丢了。
      木双澜顶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死命拉着缰绳,要把马从缠绕的草丛里给拽出来,小月儿也赶忙一起上手。只是那马被缠的紧,身上好像又受了伤,被俩小孩使劲一拉扯,各种吃痛,忍不住嚎叫起来。木乙韩赶忙上前阻止二人,怕马叫引来更多野兽。他见树林茂密,看不到太阳,也不知道时日几何,便对妹妹说:“伯父会找到我们的,我们便在这里等着。小月儿把这片地儿的草拔了,我和妹妹去找点干柴,生个火,野兽就不敢靠近了,我们穿的暖和,不怕饿一会,一会儿伯父就会来找我们的。”
      小月儿赶忙点头,开始拔草,她心里也害怕,时不时抬头看看,见兄妹俩低头找柴火的隐隐约约的身影,就略略安心了。结果刚认真拔几棵草,再抬头一看,俩人竟然齐齐不见了。她心下大惊,也不敢出声叫喊,丢下杂草赶紧往俩人方向挪去,走到跟前,丝毫不见两人身影,俩人竟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被杂草遮挡了视线,急得动手狂打身边的草丛,却被带刺的荆棘割破了手指。她赶紧把手放进嘴里吮吸,这深山老林的,这一点点血腥味儿,足以引来野兽了。
      小月儿吮着手指四处张望,发现不远处有一件黑色大氅,正是木双澜的披风。她赶忙挪动过去,发现披风旁边被杂草掩盖着,竟然有一个洞口,她赶忙趴在洞口朝里探看,只见黑黢黢的一片,竟是深不见底,她再也忍耐不住,冲洞里大喊到:“澜公主!公子!”
      洞内隐约有回音,小月儿神经紧绷着,听到深洞里微弱的声音传出,才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木乙韩本在马上就被针扎受了伤,刚才同木双澜一起跌入深洞,撞到伤口,更是痛处难忍。索性俩人都没受大伤,洞底也有可挪动的地方,但想顺着洞沿爬上来,却也是不能。洞里湿气逼人,抬头只能见到碗口大小的一片天。洞口处有亮光,那是小月儿先点起了一块小油布挂在洞口,又从洞口把披风丢下去,只这一会儿,木双澜已经冻得瑟瑟发抖。
      木乙韩冲洞口喊道:“小月儿,你不要乱跑,小心再掉进这样的深坑,伯父就找不到我们了。你原路走过去,注意看着脚底下,把马上的包裹取来,里面有药。你把缰绳卸下来,绑着药递下来,我看看洞有多深。”
      小月儿趴在地上仔细听了,她知道包裹里的药是止血的良药,兄妹俩肯定受了伤,于是赶紧去卸缰绳,将那药小心翼翼绑在绳上,这才慢慢顺着洞口往下放缰绳。结果缰绳离洞底还远,她只好又拉起缰绳,待要把药直接丢下去,又怕药被跌散了,于是赶忙脱下自己的披风,把药好好包裹住,才从洞口丢下去。
      林月梢见木双澜出神,知道她也想起了往事,心里也是一阵酸楚。至少守在洞口的那个时候,在她心里,三个人是相依为命的。洞里的兄妹俩等了几天,不见伯父寻来,那木乙韩还撑得住,木双澜却是情绪崩溃开始大哭。小月儿怕他俩在洞里憋死,把洞口周围的草全部拔掉,又开始搓草绳。她的披风丢进了洞里,自己只有一件棉衫,到晚上不足以御寒,又不敢睡,怕一睡就冻死过去,于是白天只能一步一挪地找寻柴火,好能晚上御寒。但这丛林湿气沉重,哪有那么多干柴,常常只有一两根柴燃起的一点点小火苗,又迅速熄灭了,她仍然是冻得半死。但这也比洞里的兄妹好过一些,那洞底比地面更加阴湿,兄妹俩裹在披风里紧紧依偎在一处也无法御寒,虽然小月儿丢下来些许柴火,他们也有火石,但怕洞里空气稀薄,一生火洞里空气消耗太快,反而被憋死在洞里,因此也就不敢生火。
      那木双澜前几天还有力气嚎哭,渐渐的也没了声音。那洞里本就不大,俩人缩在一个角落御寒,另一个角落里就是俩人排泄的秽物。本来小月儿丢下来的野兔被烤的半生不熟,令人有些作呕,俩人都吃不下去。但十天过去,兄妹俩被秽物熏着,味觉也麻木了,再加上饿得两眼发光,不管小月儿丢下什么来,都是不管不顾地啃起来。
      小月儿好不容易抓着一只撞过来的野兔,自己只留了一小块肉,其他的全丢进了洞里。经过这十多天的折磨,她也开始慢慢没了力气,精神恍惚起来。
      再过十日,兄妹俩手脚都肿的亮晶晶的,感觉下一秒都能直接渗出水来,四肢开始没日没夜的疼。小月儿也实在搓不动草绳了,缰绳连上草绳,还是差一点才能让兄妹俩够到。
      她实在太累了,正仰面躺在洞口喘气,感觉缰绳在动,赶忙翻身冲洞里面看,原来木乙□□趴到地上,让木双澜踩在自己背上去够草绳,木双澜一直摆手,不愿意离开哥哥。木乙韩道:“你爬上去,你们俩人一起搓草绳,我才更有希望早点出去呀。”木双澜听了觉得有理,这才踩上哥哥的背,挣扎着去够草绳。木乙韩驮着她,慢慢站起来,木双澜的指尖终于够到了草绳,开始小心翼翼往上爬。
      小月儿听的动静,也赶忙开始帮忙往上拽,可惜她力气实在弱小,那缰绳是纹丝不动,只能靠木双澜自己一点一点往上爬。
      木双澜虽然是小女孩,身体却不弱,只是这二十天的折磨,手脚肿胀不灵活,双手抓着粗糙的草绳,锥心一般地疼,又饿得虚脱,蠕动一下就得停下喘两口气,没见爬上去多少,只觉得手中一送,原来那草绳负重不住,从中间一截两断,她连人带绳又一起跌入洞内。还好她也没爬多高,木乙韩一直盯着,见她下落之势又伸手去接了一把,木双澜也没跌重。只是这下坠之势冲击力不小,木乙韩胳膊被砸中,登时疼痛难忍,滚到在地。
      小月儿突然觉得手上重量一减,就知道不好,七手八脚赶紧把缰绳拉起,果然见草绳的部分已经都不见了。她欲哭无泪,直想放声大嚎。木乙韩胳膊受伤,满头满脸的汗,他强忍着疼,冲洞口喊到:“小月儿,我们爬不上去了,那马就没用了,你拿着坎草的刀,去杀了马,割了肉给我们扔下来。”
      小月儿本来想开口嚎哭,一听木乙韩这般吩咐自己,眼泪都没来得及流下来,赶紧抹了一把泪,攥着刀就冲了过去……
      木双澜回过神来,看着眼前已经变成林月梢的小月儿。她一遍遍看着她的眼角眉梢,在她脸上找寻着,好像在找她过去的模样,也好像在找自己过去的模样。
      当一个月后木城主带着人找到这片地方的时候,先在洞口见到已经奄奄一息的小月儿,再往洞里看,只能隐约看到两坨烂泥一样的东西,了无生气。众人赶紧跳下洞里,兄妹俩肮脏不堪,满身腥臭味儿,任由人把他们五花大绑,从洞里拖出来。
      当把他们放到马背上,慢慢远离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盯着破洞的洞口,仿佛看到有两个阳光明媚的小孩,站在洞口,冲着他们挥手。那两个阳光明媚的小孩,一个回身,跳进阴冷潮湿又肮脏的洞里,再也出不来了……
      木双澜摸了摸自己的脸,向林月梢道:“是啊,因为你,我们两个才活了下来。父亲后来暴怒,追究起来,伯父带人出走,我都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大陈氏祖母给你脱了贱籍,不做奴婢了,成个普通族人,也算是回报你。但是你,分明有了自由的机会,却仍然赖着不走。”
      林月梢心里一阵酸楚,大陈氏祖母慈爱的模样在眼前一一闪现。兄妹两个打猎回来,每每酒足饭饱香甜睡去之后,大陈氏祖母总爱悄悄招招手把她换过去,拣些干净的酒菜,单给她吃。看着她大快朵颐的馋样,大陈氏祖母总是笑眯了眼。
      从深洞出来之后,众人都围着兄妹俩转,洗漱更衣,端茶倒水,好不热闹。小月儿疲累至极,接连昏睡了三天,每次迷迷糊糊醒来,虽然身边冷冷清清,但她总能看见大陈氏祖母焦虑的眼神,仿佛一直守护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大陈氏祖母一见她醒来,就拿帕子给她轻轻擦脸,轻轻安慰她道:“小月儿不怕,阿婆在这里。”她虽然身心俱疲,但却觉得安心又幸福。
      小月儿虽然看着柔弱,却健壮得如一头小野狼,在兄妹俩水肿还没褪去的时候,她已经在大陈氏祖母的呵护之下又活蹦乱跳起来。小孩儿不懂什么忠诚不忠诚的大道理,小月儿只是给大陈氏祖母郑重地磕了头,然后一声不吭就去照顾高烧不退的兄妹俩了。
      林月梢收起思绪,缓缓说道:“我恢复了自由之身,仍然不走,是因为你一直犯焦虑之症,躲在被子里,饭也不吃,水也不进。我既然在破洞边上都不肯舍弃你,又怎么会在你饱受焦虑之症困扰的时候舍弃你?只是我能做的也有限,你的症状谁也缓解不了,只有公子来了才能安抚的住。我以为只有你有这焦虑的症状,却发现其实公子也偶然会有如此,一发作起来,躁动不安,大口喘着气,好像站在那儿就能被憋死一样,看着实在让人难受。只是他太过好胜,掩藏的很好,连城主也从来没发现过。”
      木双澜斜眼看她道:“我焦虑的时候,只能哥哥来紧紧抱着我,我才能安静下来。哥哥焦虑的时候,却只有你能帮他,你把他抱在怀里安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他是我唯一的倚靠,我也只能是他唯一的倚靠,只有你消失了,他才能全心全意依赖我。你要是好好的走了,放过我,怎么会有后面这些苦受。”
      林月梢苦笑道:“你哥哥自小要强,那么小就有城主的气势,众星捧月,我也不敢说我不仰慕,可你们身份尊贵,我能怎样?只想着长长久久能陪在你们身边。困在洞里的时候,你们那么需要我,那是我觉得自己最有用的时候。你们从洞里出不来,你哥哥让我动手杀马,那时候你们两个谁也没有想到,让我骑马逃跑,或许还能留给我一丝逃生机会。你们一丁点也没有管过我的死活,也不在乎那匹马是我唯一逃生的希望,你们想活,让我亲手捏死我自己逃生的指望,我有没有犹豫?没有!举刀就杀。我想着,如果说那段日子一直是昏暗的,至少我是你们唯一的温暖,所以后来看着你们饱受焦虑之症的困扰,我想继续能成为你们的温暖,仅此而已。”
      木双澜突然发怒道:“什么温暖不温暖的!你一个奴婢,倒觉得可以跟我们平起平坐!从洞里出来之后,父亲和祖母再也不轻易放我们出去玩,祖母自那以后,对你也未免变得太好,直当成自己的亲孙女一样看待了!你分享我祖母的爱,还要把自己当成救命神仙,来夺我哥哥的爱!一直是我和哥哥俩人,也只能是我们俩人!父亲说,我们掉进洞里,全是因为伯父设计害我们,伯父见事情败漏,嚷嚷着看不惯父亲屠城的行径,带着一行人出逃了。父亲也不是好惹的,一路打到风溪城,围了城,把伯父给捆了回来。因为祖母劝阻,父亲才没杀伯父,还好吃好喝地供着,只是监禁着不允许他四处走动。祖母一去世,伯父就被关到兵器库后面那半人高的黑黢黢的洞里去了。父亲还带我和哥哥去看他,告诉我们,说我们受过的苦,要让他加倍补偿回来。我们那时候就开始明白,什么血脉亲情、仁义道德,都是假的,亲伯父对我们两个无辜的孩子也能痛下杀手,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谁都害不到我们。哥哥胳膊在洞里落下了毛病,伸展起来不利索,依然能练成风阳城第一神箭手,他越强,我越安心。人人都看着我们越来越强,凭什么只有你可怜我们,觉得我们软弱?你一直说,觉得我们没有从洞里出来,是你,巴不得我们从来没有从那个洞里离开,你自己才一直活在那个洞口的世界里。”
      林月梢听了,心下黯然,半饷才低声说道:“或许吧,或许我真的没从洞口离开过。我眼见着你们承袭了城主之位,眼见着你们盖起了回望塔,那个塔,多像通天的一个深洞啊。你们日日躲在那塔里,反而觉得心安,我便知道,那个塔,就像是拥抱。你们不想让焦虑之症成为任何人拿捏你们的软肋,不想让任何人再走进你们的内心,你们也再也不需要我了。我那时候是想要走的呀,但非要在我想要离开的时候,公子召我进塔,告诉我你怀胎的事情。我陪了你们这么多年,这样的祸事出来,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们被世人唾骂?公子亲自求我,让我假装怀胎,应付塔里的奴婢,应付来诊断的医者,你只管假装焦虑之症发作,在塔里一躲几个月。他跟我提这样的要求的时候,就像当初让我杀马一样,从来没有管我的死活。是我蠢啊,仍然愿意冒着被全城唾弃的耻辱,最后再帮你们一次。”
      木双澜右手轻轻抚摸着腹部,想起第一胎生产的艰难。那是多么好看的一个娃娃啊,她不想跟哥哥分开,这个娃娃就是两个人纠缠在一起再也没办法分开的结晶,养在身边,多安心啊。可惜自从娃娃降生,不知带来一股什么邪气,从接生到伺候的奴隶,都在短时间内烂手烂脚,哀嚎着死去。木乙韩命人封锁了塔门,只进不出,那塔里只时不时散发出腐烂的味道。木氏兄妹倒暂时无事,但林月梢却被传染了。
      木乙韩见情势凶险,这小娃断不能留在身边。木双澜虽然舍不得,但看到众人的惨状,也只怕死的很,只求自己和哥哥二人平安,其他一切都待来日,于是对哥哥说:“既然孩子留不住,小月儿也不用留了,免得她多生口舌,一起处理了,对外也好说。”木乙韩只想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
      木双澜见哥哥对小月儿并无一丝怜悯,心下欢喜,终于有机会除掉这个多余的人。
      木乙韩彼时是风阳城主,父亲培育的人马已经声势浩大,他继承了父亲的声势开疆拓土,正捡起当年被风溪城拦住的攻城之势。他正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强大,当然也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威胁到自己的强大,眼前这个小娃,虽然是自己的骨肉,但在出生之时就带来了灾祸,毁了一塔之人,就有可能毁了一城之人。所以他并没有什么挣扎,就做出了决定。小月儿虽然无辜,但既然木双澜这样提议,便这样做吧,他对此并无任何内心波澜。
      于是在那个夜晚,木乙韩亲自绑了小月儿和那孩子,一路出城。风阳城有一个传说,郊区远山里,有一处血红的枫林,是上古遗迹,里面封存着神仙和神兽,谁靠近都会被吸食进去,形神俱灭。木乙韩不信传说,也没见过血红的枫林,但知道那地方渺无人烟,常人无事也绝对不会靠近,这个传说中的地方,最适合自生自灭。
      林月梢至今闭上眼仍然能听到他离开时的马蹄声,那马蹄仿佛践踏在她的身上、她的心里,直把她踩成破碎的尘埃。小娃被扔在枫林边上,因为这一路颠簸,不知道被什么刮到,嘴角竟然有些破损,渗出了几滴鲜血。
      林月梢愣愣地看着这无辜的小娃,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一点也不知道自己被遗弃的命运。她心下凄苦,伸出食指帮小娃轻轻抹掉嘴角的鲜血。她叹了口气,之前眼见着回望塔里众人惨死的形状,知道自己也时日无多,见小娃小嘴一瘪一瘪的,一脸饿了找奶吃的样子,抬起食指向小娃轻轻笑道:“看,我这指头上沾着你的两滴血,算是你拿自己的血肉救助我了,我也得回报你不是反正都是一死,你且也别怕被我传染了,死前吃饱一顿,少受点苦吧。” 说着咬破自己的食指,让他吮吸自己的鲜血。那小娃还没什么味觉,两只小手抱着林月梢的手指,吃的心满意足。
      也不知道什么原因,林月梢的手脚竟然没有继续腐烂,反而逐渐好了起来,那小娃受林月梢鲜血喂养,更加活蹦乱跳起来。林月梢不料自己能从火疫里死里逃生,又见这小娃咿咿呀呀的可爱样子,燃起了求生欲望,也不顾那关于血枫林的吓人的传说了,钻进血枫林里四处打猎,小娃被她鲜血滋养的很好。
      不久之后,有迁族的人路过此处,俩人一齐被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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