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19、山水篇（十三）风溪城变

　　木子寻不放心，换好了衣服仍是来到前院查看，只见烟雾缭绕，不断有汤药送出，银狐公子忙着监督火候，姬广生则指挥着众人处理草药。木子寻迎上去，吩咐贴身小童端上一大盘子熬好的药，就要出门亲自给众人分发。还没走到门前，就见几大族长迎着走上来，着急要同木子寻商议火疫期间有乘机偷盗抢砸的族人处理问题，簇拥着他回了正厅。
　　银狐公子从烟雾缭绕的药罐子里抬起头，冷眼瞧着众人神色，同姬广生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忙碌了一天一夜，全城都得到了汤药救治，众人皆有立即好转的迹象，四肢溃烂者已经停止腐烂之相，一觉醒来四肢俱已结痂，高烧委顿者都已经退热，只是四肢无力静待恢复。
　　木子寻亲自来请银狐公子和姬广生到正厅休息，桑秋丞辅和各大族长虽然劳累，但脸上皆是喜气洋洋，一扫前几日萎靡。桑秋水涉也恢复了眉清目秀的好模样，姬广生瞧他倒有几分银狐公子的风采，不是听闻中眉头一皱就能连斩十人的凶神恶煞模样，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桑秋水涉感觉到他的眼神，也抬眼看向他，目光里却是闪过一丝不善。
　　桑秋水涉向银狐公子拱手一拜，微微笑道：“先生圣手，救治全城百姓，感激不尽。这火疫来的凶猛，去的倒也快，不知道有没有复发的可能？只怕遗祸难除，先生一走，我们又要遭殃。”
　　银狐公子笑得如清风拂月，一派潇洒风流：“医者慈悲，药到病除，自然也要防范于未然，山水城幸存于火疫，再无复发，风溪城得木城主和诸位丞辅族长庇佑，自然也是无碍的。”
　　桑秋水涉点头道：“那山水城来互市的商人也是这般说，吃了先生的药，山水城再没有发病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也少不得开口求先生多留几日，但求全城平安无恙。”
　　银狐公子拱手笑道：“轩辕城主倒同桑秋先生想到一处去了。我们城主夫人前两日生产凶险，刚诞下的小公主也一起遭难，但轩辕城主仁心，仍然派我前来风溪城治疗火疫，让我务必完成了任务再回去。今日病情控制住，我需立刻赶回去救治夫人和小珂公主。不过姬广生丞辅同我一同前来，就是为了多留几日善后。木城主和各位丞辅都在，我正好在此一并辞行了。”
　　木子寻一听，心里一转，已经有了主意。他连忙起身，拉着银狐公子客套一番。银狐公子当日在场亲耳听到木双澜对风溪城的绝情和厌恶之语，这是打死也不能让桑秋水涉和各大丞辅知晓的，他也不多做挽留，巴不得他赶快回去。等银狐公子走了，姬广生却在自己手里，倒可以用姬广生做筹码换回木芳语，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银狐公子辞行众人，又细细同姬广生嘱咐了一番，便快马疾驰离去了。木子寻观察姬广生沉默寡言，并不与桑秋丞辅和族长们攀谈，只是专心救治，倒也是放心，只派身边小童盯着他。
　　三日过后，族人皆恢复如初，于是姬广生也赶来请辞。
　　木子寻一味挽留，定要姬广生再住一段时间，族长们交流下耕种经验。姬广生一味推辞，心下暗想：“木子寻分明知道迁族拓展大事，却一味拿琐事来绊住我，在族长和桑秋水涉面前也只字不提嫁妹之事，果真如轩辕城主和红飞兄弟判断的一样，心思难定，如细针一般难以拿捏。”他只按照同银狐公子商定的说辞，坚定辞行。没有山水城的大丞辅常驻风溪城的道理，木子寻再挽留也没什么好的说辞。
　　桑秋水涉在一边冷眼看着，只见两人客套往来，心里怒火一时压抑不住，既然已经知道全城无碍，便直接出言道：“广生丞辅一路劳顿，现在回去，天下说我风溪城不知感恩，务必要多歇息几日。我们风溪城还有一位公主在凤凰馆养病，等我前往山水城把公主接回来，广生丞辅也修整的差不多了，再回去不迟。”
　　姬广生古铜色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瞪着两只大眼道：“两城城主已经做主，将木芳语公主嫁到了山水城，没有再回来的道理。那风阳城木双澜公主出嫁的时候，也是一切从简，到了山水城就留下了，我们轩辕城主好生佩服呢。”
　　几大族长虽然早从姬红飞安插的假扮成商人的眼线那里听到了散播的消息，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听姬广生亲口说了出来，目光都不由自主齐看向桑秋水涉。
　　桑秋水涉嘴角上扬，半是轻蔑半是愁苦的模样，恨恨地说道：“嫁到山水城？便是嫁与阁下吧？怪不得山水城大丞辅劳动大驾前来，我两城既然已经联姻，自然是不分彼此同心协力的好。不过事出突然，我们风溪城对芳语公主爱戴有加，不会同风阳城一般彪悍，还是先接回来，我们好好筹划，再风风光光送嫁。”
　　木子寻盯了姬广生几日，没想到他在最不该说出实情的场合把实情给说出来了，拦都拦不住，本来立时就惊起了一身冷汗。但见桑秋水涉出言，两边起了口舌争执，他突然又暗自窃喜道，索性摊开了也好，他顺水推舟顺从了几大族长的意思，也平息桑秋水涉的怒火，于是摆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来，只是闭口不言。
　　姬广生见状，不理桑秋水涉，只向木子寻拜道：“桑秋先生的考虑，也是为了成全两城的面子，我并无异议，我且回去向轩辕城主秉明，城主英明，也不会难为公主，自当送还筹备婚嫁。”
　　桑秋水涉眼神冷冷地盯着姬广生道：“她回来之前，你却不能走，不然山水城若是直接把礼仪办了，我们也无可奈何。”
　　姬广生见木子寻不言不语，仍是如轩辕所料，这人只看到眼前，动的全是小心思，一直活在自我保全的世界里，没有那奢侈去做大规划，所以虽然细腻又敏感，懂得审时度势，但未免心思变得太快。这种人，注定没有长久的朋友，也得不到长久的忠诚。于是他朗声道：“我山水城法规森然，诚信有加，我山水城与风溪城从来没有瓜葛，仍然全力救助。我虽然不应当僭越替城主做主，但想来城主也不会因此苛责与我，所以在这里替城主做个决断，免了你们风溪城的誓约。嫁不嫁妹，风溪城且自行斟酌吧，你们随时来接人，我们随时放行。我不便多留，就此告辞。”说着起身便走。
　　桑秋水涉疾步向前，伸手便抓，他自从见了姬广生就一直忍着怒气，想到木芳语亭亭玉立，微翘的鼻尖，小巧的嘴巴，笑眼妩媚却不妖艳，清丽如雨中摇曳的白茶花，自小的玩伴，在那个下雨天一见倾心，却要嫁与眼前这个糙汉子，自然是气不打一处来，几乎立时就要打死。
　　那姬广生不善武艺，也不还手，任由桑秋水涉扭住。桑秋水涉手上加劲，一般人定然已经疼得跪地求饶，姬广生却面不改色，大气都不喘一下，只朗声说道：“桑秋先生出手这般迅速，是早已经动了杀心。赔上我这条命倒不要紧，你们全城的安危毁于一旦，到底是划算不划算？”
　　桑秋水涉轻声哼道：“山高水远，我风溪城即使没有风阳城依仗，也不怕山水城来犯。何况轩辕城主一向满口仁义道德，自己同风阳城联姻，也是为了保山水城平安无战事，又怎么会为了你一人轻易同我们开战。我也不想杀你，拿了你，确保换回公主罢了。”
　　姬广生哈哈大笑：“只怕你全城等不到我山水城来开战，火疫的解药见效甚快，你们就觉得高枕无忧了。只是我们银狐公子一向教导我们，沉疴要缓缓去之，欲速则不达，你们的药见效快，却没有除根，一剂汤药只是医治肌肤。这么多日，大家轻在腠理成疾，重在肠胃成病……”还不等他说完，只听见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大笑，一个银色的身影闪入，众人都还来不及看清楚，那人竟已经稳稳坐下，端起一杯茶品了起来。
　　众人皆愣住了，以桑秋水涉的身手也没看清银狐公子的邪魅走位，他立刻知道自己遇到了劲敌。这桑秋水涉遇强则强，之前只是刻意收敛了锋芒，此时既然已经撕破脸，倒是更觉爽快，原本清净文秀的样子一扫而光，目光锐利，周身围绕着咄咄逼人的杀手寒气。
　　银狐公子当众人是空气，只冲姬广生笑道：“平时我啰嗦这些，看你一点反应没有，只当你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想到字字句句记得这样清楚，我甚是欣慰！”
　　众人见他向姬广生说话语气，竟是居上临下，那姬广生已经是大丞辅身份，佩戴凤凰玉珏，这医者去而复返，看来是早就计划好了的，现在居然这般趾高气昂，那几乎就等同于直接代表轩辕在场了。之前他埋头熬药，众人皆是不觉，几大家长还没反应过来，桑秋水涉和木子寻已然隐约觉得不对。木子寻心下直暗骂轩辕老儿圈套多。
　　银狐公子向桑秋水涉笑道：“竟不知道这风溪城是你这位先生当家作主，可惜你家城主没来得及跟你交代，大家轻在腠理成疾，重在肠胃成病，要想药到病除，我这一位关键的药是必不可少的，不然火疫难以根除，再发作一次，我也奈何不了了。木城主早知道我亲自带着这位药前来，也不确认下我是否用药了，就轻易让桑秋先生跟我们翻脸，这满城族人遭殃，算是谁的过错呢？”
　　木子寻一惊，想起银狐公子的确说过有一位关键的药，但自己没细问过那关键的一位雪铃兰长什么样，更别提注意银狐公子加没加药了。几大族长凌厉的目光投向木子寻，木子寻暗暗叫苦，是桑秋水涉先翻脸，又不是自己先发难的，几大族长自然是支持桑秋水涉，银狐公子轻轻巧巧一句话，就将众怒引到了自己身上。
　　桑秋水涉早前得知木芳语要出嫁消息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翻脸，只是在斟酌跟谁翻脸、什么时候翻脸而已。他当下冷笑道：“先生莫要夸口，药方我们既然已经得知，那就一碗碗的灌下去，活下的算命大，活不下的也听天由命，将来的事儿谁能说得准。现在大家暂时无恙，集合全力也定要留住先生和广生丞辅。”
　　桑秋家是老木将军的旧部，原本在风溪城也是颇有威望。那风溪城未被屠城，这些老家族们也得以保留了势力。桑秋水涉是桑秋丞辅独子，得几大族长支持，这些年过去，对风阳城忌讳原本就小了很多，这次跟着木子寻去山水城的人虽然没几个，却有桑秋水涉安插的眼线，也早得知木双澜落井下石的举动，再加上这次火疫横行，风阳城却坐视不管，这一系列的动作，只能说明，风阳城不只是舍弃木子寻，更是舍弃整个风溪城了。
　　桑秋水涉看的明白，风溪城死绝了，那是火疫替风阳城行了屠城之术，那风阳城也没有违背木氏贵族不能自相残杀的规矩，倒是能趁机收付风溪城，连起十城之盛世。因此桑秋水涉连同几大族长，早已经在城内散布消息，此时全城族人都已经知道，这火疫是从木子寻身边人发起继而感染全城的。这次木子易赶回来，他也一直孤立木子寻，不让他出府，只拿琐事将木子寻绊住，他却亲自各家各户端送汤药，笼络人心。木子寻这两天只焦心盯着姬广生不要露了马脚，却没看到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这些蝇营狗苟。
　　银狐公子好整以暇地挥挥袖子道：“你们木城主在山水城吃了我真心实意的解药，自然是怎么样都无碍，绝对不会沾染上火疫。你们其他人，我说会被火疫反噬，你们不信，全凭你们自己定夺吧。想要留下我们，那得看你本事了，我俩即便逃不掉，也不会交出药来，你们耗不起，最终大家一起给我们陪葬。咱们都死了，留一个城主孤家寡人有什么意思呢。”
　　桑秋水涉听说，当机立断，左手一挥，立在旁边的人早已经跃跃欲试，立刻将木子寻擒住了。木子寻心思快，听银狐公子话落，早知不妙，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束手就擒。桑秋水涉向银狐公子道：“轩辕城主为大丞辅求娶木芳语公主，无非是求两城结盟之好，以牵制风阳城，要拦腰砍断风阳城的十城之势。现在先生也看见了，风溪城已经不是木子寻的天下，即使咱们两城不结盟，风阳城容不下我造反，我们必将势如水火。轩辕城主目的已经达到，芳语公主也就没什么重要的价值了，也不需要将大丞辅这样的资源浪费在我风溪城上，自当为大丞辅另求良配。我也不难为两位，恳请留下解药，两位可自行离开，不知意下如何？”
　　银狐公子暗自感叹，这看似文弱书生模样的桑秋水涉竟是如此杀伐决断，心思不在木子寻之下，又有木子寻没有的枭雄之态，这才是山水城的劲敌，也是风阳城的劲敌。他当即笑道：“先生好才干，一句话就想又得美人又得江山。但我家城主有令，命我二人护木城主周全，现在眼见着他被困，我俩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朵雪铃兰，整个屋子被这小小的白花一照，好像突然清亮了许多，然而一股寒气也顺着那花瓣向众人袭来，众人竟皆是一抖。
　　银狐公子将雪铃兰轻轻放在桌上，向桑秋水涉道：“下面再熬制两次汤药，火开后加雪铃兰，可彻底解毒，不再复发，不过你们只有半天时间了。药方加雪铃兰我放下，木城主我带走了，当然我和广生兄弟能不能走的成，那看我们本事了。”说着身形一动，众人完全没看清楚，他已经抢下了木子寻。众人被他吸引了注意力，姬广生也不管银狐公子什么动作，转身向门外疾奔。
　　点石火光之间，桑秋水涉已经下了决断，眼前这三人他没有把握都能全须全尾地留下，木子寻若被救走了，木芳语就再不可能回来了，但木子寻现在被银狐公子抢了去，看他的工夫，硬夺下来可能性不大。银狐公子前几日只是假装离去，去而复返，自然是为了保护姬广生。只要抓住了姬广生，那三个人都能留下。桑秋水涉当机立断，抬腿只追姬广生。
　　那姬广生虽然缠斗能力不佳，脚步却快，来的路上已经有姬红飞安排的眼线将逃跑路线详细描绘给他和银狐公子，俩人心照不宣照着设计好的路线一路奔跑。木子寻深知桑秋水涉心性，那是一个决然之人，既然已经翻脸，必然不会留他活路，只是顾忌着木芳语，刚才才没有直接对他下杀手。他既然已经失势，山水城对他的死活不感兴趣，自然一时也没必要加害于他，所以这会儿宁可跟着银狐公子先逃了再说，于是脚下也是极其卖力。
　　银狐公子见桑秋水涉追近姬广生，衣袖一甩，两枚金丝杜若稳稳地向桑秋水涉打去。桑秋水涉也不躲闪，拼着受伤也要抓住近在眼前的姬广生，却没想到那金丝杜若突然闪现金光，桑秋水涉被强光一刺激，立时睁不开眼，脚下只略有停滞，姬广生已经又逃出去许多。
　　银狐公子脚下不停，冲姬广生大吼道：“你这只老麻雀，上古的时候会飞的！看你现在这德行，你再跑快点行不行！”
　　姬广生正倒不过气来，没办法还嘴，只全力奔跑，四大神兽得轩辕仁慈驯化成人，虽然享千年寿，凡人自是比不上，但烟火气息享到现在，基本上已经同常人无异，得繁衍生息的能力，所以轩辕寄希望于他们迁族开拓，传播山水城文化。姬广生心里暗骂：“您老倒是能拎着我们俩直接飞起来，可惜要装凡人，只能眼睁睁被凡人追着跑。”
　　桑秋水涉见几人已经越上城墙翻出城去，几大族长已经骑马追来，他一跃登上城墙，从守卫手里夺过弓箭，摒气瞄准，三箭连发，两箭奔向姬广生，一箭奔向木子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