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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水篇(十二)纵横捭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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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子寻木芳语兄妹低低诉说了半宿的话,木芳语病了这许久刚有起色,精神还是支持不住,昏昏睡去了。木子寻同木芳语谈定,后半夜仍是盘算许久。他自风溪城变故、父母被迫离开身边,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多年,虽然得桑秋丞辅照看,但慢慢的日子久了,老木城主当年只身解围风溪城困局的恩情,在这风溪城里也就慢慢淡了。况且这恩情,追本溯源,也是老木城主执意带领族人出走才引出的被围城的困境,自他始,自他止,理所应当。木子寻身份正统,仍然是木氏贵族,老木城主回风阳城养老了,他便得以从小继承这风溪城城主之位,但对于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若不是风阳城霸道,桑秋水涉又因为木芳语的关于甘愿受木子寻驱使,桑秋丞辅早已经夺权了。
木子寻是弱城弱主,全靠心志坚定缜密在桑秋家族和风阳城之间周旋得以存活,从小就学会察言观色。这次事出权宜,不让桑秋水涉带着木芳语前来,也有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并不敢只身留在风溪城。风阳城显然在这次事件中置身事外,并不管风溪城死活,城将不城了,他也眼见着是被风阳城这个大靠山抛弃的架势,一个傀儡城主,还又有什么动不得的?但如果这次他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以一己之力来山水城求药而救了全城,民心所向,自己城主的威信自然大增,倒能趁势压一压桑秋丞辅的野心。只是木芳语若是一去不返,那桑秋水涉的心思就难测了,没了桑秋水涉的忠心,他在族人中增加多少威信也无济于事。木子寻并不打算救了全城却折了妹妹,所以打定主意,让妹妹暂且谎称病情缠绵,一直不好,只拖着时间,山水城总不能逼着一个病人成婚,且行缓兵之计,等他带着解药回城稳定住局面,再做打算。
于是天刚蒙蒙亮,木子寻便往轩辕处寻来,风阳城等不得,他也实在等不得了。没想到正厅灯火通明,轩辕端坐着,姬广生正指挥着人将一包包草药放到车上。见木子寻整装进来,轩辕忙起身相迎,拉着他的手笑道:“木城主心系族人,火疫凶险,只怕城主心焦,所以我连夜让人配制草药,已经装车,城主随时可以出发。”
木子寻忙拱手笑道:“轩辕城主辛苦,感激不尽!此时也不是客套的时候,我小妹暂且不方便长途奔波,只能托付给凤凰馆再继续照料一段时间了。轩辕城主如不介意,我便即刻启程。”
轩辕招呼姬广生道:“广生丞辅,风溪城既然对你青眼有加,我山水城必当倾力相助,此行你且跟着一起回去,务必全力辅助木城主。你自己也多保重,务必安全回来。”
姬广生深深一拜,引着木子寻出馆上马,疾行远去。跑了一天,人倒还支撑的住,马却跑不动了。姬广生向木子寻说道:“木城主,前方有驿站,昨晚我族人已经出发,在驿站准备饮食车马,一会儿我们抵达后稍事休息,必不会耽误赶路。”
木子寻暗暗赞叹姬广生的安排,心想这汉子看着粗糙,古铜肤色,浓眉大眼,甚是憨厚,却是藏愚守拙之人,其实心中有丘壑,一人可顶千军万马。关键山水城这种级别的梁柱还不止一根,四大丞辅各有所长,姬广生管农,姬千一管猎和通商,姬红飞管探查和舆论,姬清文管律法章程,端是一个运行良好的体系。木子寻暗暗寻思,风阳城兵马打天下,这几年也扩张了这许多城池,那是明面上的辉煌,这山水城却是厚积薄发,润物细无声,兵马虽没有风溪城强壮,却让人不能小觑,且山水城用一个药方就扼住了风溪城的喉咙,这可是不能用兵马多少来衡量的,是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木子寻多年夹缝里生存,本就是极能观察揣摩之心性,这次这一路行来,所见所想,才觉得自己坐井观天,之前只太关注自己一城之内的复杂局势,倒是没看到外面这更大的中原世界,似乎早已经慢慢变了天。
正胡思乱想着,前面已经看见驿站的灯笼,早有人在门口候着,听见马蹄声,赶忙迎上前来。姬广生深深盯了那人一眼,将马绳交给他,一进小屋,却见银狐公子端坐在桌前等他们。木子寻也是楞了一下,这几天在山水城冷眼旁观,知道虽然医者身份不高,但这位名满天下的神医在凤凰馆地位绝对不低,且风溪城存亡还要依仗医者圣手,于是也不敢轻慢,笑着迎上前去道:“先生怎么会在此处?”
银狐公子满面春风道:“木城主带了药方,那是我亲手配置的自然不会错,但这关键的一味药太过珍贵,又实在不易得,只能我亲自保管。草药熬制过程讲究,到了风溪城,只管让他们赶紧熬药,我自然要亲自盯着加这最后一位药材,才能见效神速,药到病除。”
木子寻面上赞叹,心下却琢磨:“本想将药方拿回去研究,以断了这被山水城拿捏住的软肋,也好从长计议讨要木芳语回来。这一看,救治火疫的核心不光在药,还在于人,若是这次毁约,将来火疫再来袭,却是无法再向山水城求助了,倒是棘手。”
银狐公子悄悄看木子寻神色,也不多说,只是忙着布菜。姬广生寻了个借口出来,左看右看,发现迎接他们的那人在驿站旁大树阴影里站着,便快步走上前去,在那人胳膊上拧了一把道:“城主难道还信不过我?非要派你再来盯着。”
姬红飞胳膊上被这庄稼人狠狠捏了一把,疼的弯了腰,笑骂道:“手上没轻没重的,这一把就快给我捏断了。我这提前帮你打探好了风溪城情况,你却不感谢我。你皮糙肉厚的,我才懒得管你,我来这儿跟银狐公子汇合商量,后面还要去风阳城,咱俩又要好些日子不见,我才等着见你一面,没想到你对我下黑手。”
姬广生一双滚圆的大眼睛在黑暗里放光,姬红飞一时恍惚,觉得那眼睛里好像突然蒙上了泪水,他赶紧凑上去仔细瞧瞧,还没看仔细,姬广生伸手就扯他下巴上的胡子,差点一手把他的假面全扯下来,还好姬红飞躲的及时,避开了他的破坏。姬广生只揪下了他一小撮胡子,放到眼前瞧了瞧笑道:“世上之人极少有知道你真模样的,却骗不过我,刚才一下子看见你,差点笑出声来。你这衣服里塞了什么东西,小身板撑得跟野猪一样。这胡子做的倒是讲究,仔细看也看不出破绽,赶明儿也给我做一个。”
姬红飞护着自己的胡子笑道:“我们刺探情报的,当然是越不让人看见越好。没我们暗中观察,怎么发现谁是木子寻身边派来山水城的亲信,又怎么能散步消息引着风溪城来找我们求解药。设计了这么多,还不是为了便宜你这老东西娶娘子。”
姬广生突然不好意思起来,不接这话茬,低头拿脚踢树干。姬红飞啐道:“平时看惯了银狐公子撒泼,他这会儿在里面学着城主的样子摆官腔,我已经受不了了,你现在又在这儿扮扭捏,我呸!”
俩人正低声玩笑着,听到驿站内有动静,赶忙互相使了个眼色,各自分开。银狐公子同木子寻并肩出来,三人赶忙一同上马,连夜赶路而去。
姬红飞从树影里走出来,已经恢复成了瘦小身型。他被称为“人间鬼魅”,世人都知道山水城有一位神秘的丞辅,能知天下事,仿佛随时随地在人耳畔倾听每个人的秘密,没有人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即使是多年追随他的近身心腹,也总觉得看不清姬红飞的样貌,这人间鬼魅身上唯一不虚无缥缈的东西,仿佛只有那枚他一直随身佩戴的凤凰玉珏。心腹姬小楼从树林的阴影里走出来,上前问道:“银狐公子和广生丞辅此行凶险,还需要我们支援吗?”
姬红飞摇摇头:“无须担心。这几日各个驿站的接待,都是做给木子寻看的,城主说了,这人夹缝中求生存惯了,虽然不强大,但如同一枚细针,被他刺一下也会疼,扎进了心里也能要人命,急难对付,所以要从这些细微处不断撼动他的心性。戏演完了,咱们去做正事,驿站的人做戏做完了,抽调一半人手假扮互市的商人赶去风阳城,一半南下去布置,去安排吧。”小楼听令下去执行。
剩下两天路上,又陆陆续续有几个驿站供给木子寻三人衣食车马补给,木子寻更加暗暗心惊,这山水城无声无息已经在各个城池之间有这么多信息往来集散点。他功于心计,在桑秋丞辅监控之下仍然培养出了自己的心腹,在风阳和山水两城窥探信息,但跟山书城这筹谋安排相比,真是小巫见大巫。现下只是应对木子寻一行三人,一切安排接应俱是妥当,那若是三人换做三千人又如何?这一路路线规划补给接应,可以完全看成是备战演练。木子寻越盘算越明白为什么木乙韩对同山水城开战如此踌躇,那人穷兵黩武,又生性凉薄,却能造就十城之威,绝对不是单凭武力,他自然有他毒辣的战略眼光在,他判断不能正面开战,原来是真有道理在的。
不日三人便抵达风溪城。
走时城外大火冉冉,深坑掩埋,甚是悲凉的光景,今日回来,灰烬满地,廖无人烟,倒像是焚无可焚,死绝了的悲凉。木子寻心急如焚,快马加鞭一路向城内冲去,只见城墙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挥动了下白蛇徽章的旗子,城门迅速打开,几个人急匆匆来城门口迎接。桑秋水涉身形更加消瘦,清秀的面庞笼着一层青色的阴影,看起来疲累又憔悴。他跳上木子寻的马,朝银狐公子和姬广生点了点头,便一路冲进城去。
各家闭门闭户,整个城池了无生气,只有些许人听见动静,从门缝里窥探外面光景。风溪城馆门口有几个全副武装的人在值守,木子寻一路疾步进来,发现桑秋丞辅并几大家族族长都等在正厅,见了他都赶忙站了起来。银狐公子目光如炬,看大家虽然站起迎接,目光却多投向姬广生和自己,对于木子寻似乎不是那么关心,这风溪城离心离德的局面,果真如姬红飞打探的消息一样。
木子寻也顾不得自己一身风尘,刚一坐定便赶紧发话道:“这是山水城的姬广生大丞辅和凤凰馆银狐公子,二位带着治疗火疫的草药前来,馆内立刻生火开炉熬药,即刻分发。”
银狐公子和姬广生同各人简单打了个照面,就有族长亲自引着去熬药了,不一会儿院内便起了药香,一阵阵飘入正堂,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
木子寻见桑秋水涉站在自己身后,转身拉他坐下,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桑秋水涉欠身答道:“几大家族固守门户,死伤控制住了。城里族人恐慌,怕在城里只能等死,先前几次往城外冲,都被拦了下来,我们不得已还射伤了许多族人。各家几乎全都有了染病之人,这两天倒是都被火疫折磨得痛不欲生,再没力气闹事,反而安静了不少,还好及时回来了,不然这假安静就要变成真安静了。”
木子寻听了,心安不少,向众人道:“刚才来人里银发麻衣那人是山水城的银狐公子,芳语喝下他的汤药,半日就已经好转。我风溪城困境今日可解,大家也不白辛苦一场。这次带回来的草药不多,熬制出来之后,桑秋丞辅和各大家族先带走供族人服用,各家加派人手搜集草药原料,就集中到咱们这里熬制,这一天一宿务必保证全城都分发的到解药,无一遗漏,免得消除不尽,再有遗祸。”
桑秋水涉听到木芳语得救,轻轻抬了抬眼皮,仍然欠身答道:“昨日山水城有来互市的商人,他们经历过当初火疫之祸,后来凤凰馆制作竹简歌颂当时轩辕城主救治全城的功劳,他们记得竹简上列出来的草药种类,我们昨日已经开始大量筹备草药,只是苦于不知道剂量和熬制之法,今天医者到来,我们必定力保草药无忧。”
木子寻听了,隐约起了点疑惑,风溪城火疫横行,城门紧闭,风阳城、山水城两城已知消息,这外人消息再闭塞,也应当听说了这里的消息。这情形常人自然应当是避之不及,哪还能有上赶着来通商的,简直是要钱不要命。直觉告诉他,这定然跟山水城拖不了关系。轩辕老谋深算,以一城为中心谋定天下,不得不防。眼下见第一批汤药已经开始送出,便吩咐各人去忙碌,单把桑秋水涉叫入内室,要把这疑惑说出来,商量应对之策。
桑秋水涉跟着木子寻进了屋,关上屋门,一边帮着木子寻更衣,一边淡淡地问道:“芳语可是都大好了?”
木子寻披上外衣,道:“我们抵达当日,她服下药就已经好转,我隔夜出发回来,让她在凤凰馆暂住养病,务必痊愈后再接她回来,免得她舟车劳顿,恢复不好,再出了差池。”
桑秋水涉轻轻掸了掸木子寻鬓角的灰尘,淡淡笑道:“她平安无事,我就放心了。今天山水城来的人里,除了银发的那位医者,居然还派了一位大丞辅前来。您说会及时赶回来,果真及时赶回来了,不知道城主是如何说服那轩辕的,他如此兴师动众来救助我们?”
木子寻手上停滞了一下,踌躇道:“轩辕提早得知我们风溪城消息,派人在路上等我,看那好整以暇的样子,我就知道他们早对我们有所图谋。果不其然,那轩辕看中了我们风溪城的蚕丝纺布,要开互市,我便答应了。不过……”
他心思转了三转,桑秋水涉也不追问,只静静等着。木子寻想着瞒也无用,所以缓缓说道:“我本已经打算好要割让一块土地换解药,一块土地救全城族人与安危,也值了。没想到轩辕不要地,他说一直听闻小妹芳名远播,要为他大丞辅求娶。”
桑秋水涉抬起头来,眼睛里一道凌厉的光闪过,木子寻赶忙拉住他的手道:“我跟小妹虽然都答应了,但事从权宜,不过虚与委蛇而已。我已经与小妹商议好,小妹在凤凰馆只是一味装病,等解了风溪城困境,我们寻个借口把小妹接回来。”
桑秋水涉嘴角微微一扬,仍然不看木子寻,问道:“听说木双澜生产在即,那木双澜贵为山水城主夫人,又有诞育子嗣的功劳,你们都是木氏贵族,手足亲情,风阳城不救我们也就罢了,她竟然连一句话也不肯为我们风溪城说吗?”
木子寻早料到此问,赶忙说道:“我们到的时候,适逢她生产的不顺利,我们也怕带着晦气冲撞了她,就没有相见,也不敢在那关卡上去让她伤神,万一冲撞了生产,倒跟山水城结了仇。但后面筹谋接小妹回来,还是少不得借她的力。”
桑秋水涉脸上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木子寻却有种被逼问的感觉,他一直知道桑秋水涉是一只精明强悍的野兽,只有在木芳语面前才收起了利爪和獠牙,现在自己一个人面对他,竟是这样的感到无助。
桑秋水涉不再多问,给木子寻递了杯茶,默默关上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