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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山水篇(十一)风溪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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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广生都听得出,轩辕如何听不出,他只微微一笑道:“感恩戴德倒是严重了,山水城广结天下,本就不图什么。若说图,以城主的身份,倒是要送个城池才够彰显大方。”他见木子寻脸上略略变色,赶紧笑道:“我说笑呢,唐突了,城主别介意。风溪城货物良多,蚕丝纺布最受我们街市喜欢,两城有如此渊源,族人们相处融洽,风溪城有难,我自然应当救治。这治疗火疫的汤药,非银狐公子亲自熬制不可,我立刻吩咐他即可赶制,木城主不必焦急。平时城主们不互相走动,连我与双澜成亲也没见到风阳城主,很是可惜。这次既然木城主亲自前来,我本来要文件修书跟您商量的事儿,倒正好当面商议了。”
轩辕冲姬广生点了点头,姬广生领命去找银狐公子。木子寻心下感激,笑的很是真诚:“轩辕城主请指教。”
轩辕指着姬广生离去的身影道:“那是我四大丞辅之一,山水城全城饮食皆仰仗广生丞辅一族供给,踏实勤恳,最是得力。我山水城四大家族与我虽无血亲,丞辅之间也并非兄弟,但感情深厚,并不比有血亲的亲兄弟差。他们助我建城,功不可没,我也应处处为他们着想。广生丞辅到了年龄,我有心替他求娶木芳语公主为夫人,广生丞辅迁族开拓,山水城一力支持,将来定是一城之主,并不会辱没了公主身份。”
木子寻登时愣在当下,一是没想到轩辕如此直白,上面的话总结起来就是“拿妹妹换药”这几个字了,完全没打算给他回旋的余地;二是他堂堂一城之主,居然主动鼓励支持大丞辅迁族开拓,另起山头,也是闻所未闻。他本来也就没什么谈判的价码,所以一路上为此忧心忡忡,但听了轩辕提出的条件,他再没有谈判筹码,也不得不心下踌躇。他深知木芳语与桑秋水涉青梅竹马,这俩人又都不是任人拿捏的心性,若是桑秋水涉知道拿木芳语换了全城人的性命,以他的心性,只身杀来山水城夺人也不是不可能。纵然为了全城百姓性命,他一时忍下了,怕是将来因为此事同木子寻离心离德,是不可避免的了,风溪城将来的局势将更加动荡。想到此处,更是踌躇不决。
见他低头不语,面露难色,轩辕也不开口,只给他时间品味。结果没等木子寻想更多,姬广生迈着粗重的步子窜进来报到:“城主快去看看,夫人刚生产完,流血不止,小珂公主气息也突然弱了下来,哭都哭不出来了。银狐公子看了说无妨,先止血,孩子喂养后气息也自然恢复了。他已经开始动手熬制治疗火疫的药,雪铃兰已下,熬药一旦停止,全部半途而废。但夫人心绪不稳,又担心小珂公主,抓着银狐公子不放。城主快去拿个主意。”
轩辕赶忙起身,木子寻也顾不得,一起起身往后院去,还没进院就听到木双澜声嘶力竭道:“先生天下圣手,不能对我母女不管不顾,无论城主待我如何,求银狐公子只看医者仁心,两条人命活得活不得全在公子。”
银狐公子被她撕闹的一头银发都乱成了鸟窝,但仍然轻声安慰道:“夫人不要着急,我说无妨定然是无妨,两个都无妨,只管静养,睡一会儿吧。那雪铃兰已经熬制,中间不能停顿,其他药的剂量火候只能我亲自掌握,若是药效散了,城主即使再奔波几天几夜去摘了雪铃兰,怕也赶不上救风溪城的命了。”
木双澜仍然是紧抓着银狐公子不放,虽是虚弱,却带着一股狠劲:“我失手打了小白,城主不高兴,你也记恨我。但我女儿无辜,她没有错,救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我有闪失,风阳城也不会善罢甘休的。风溪城与我无关,我母女二人已经是山水城族人,银狐公子自然要先救自己人!”
银狐公子仍然低声安慰道:“医者仁心,在我眼里都是命,都要救,夫人只是因为不放心的缘故,精神放松不下来,无妨,无妨,但那风溪城的救命药真的等不得了。”
没等说完,就听木双澜嘶吼道:“银狐公子一向胳膊肘向内拐,这时候为什么分不清内人外人了?那风溪城跟我们什么关系,要你舍城主的夫人和孩子去救他们?”
轩辕见木子寻脸上变色,呼吸声急促,知道他强忍着怒火,一动不动听屋内的对话。
银狐公子的声音里带着得体的尊敬和耐心,轻声劝道:“夫人不要多心,小心伤神。山水城寻求同风溪城联姻,那公主即将嫁与大丞辅,也不算是外人。”
木双澜身上剧痛,又感觉自己血淋不止,这会儿连小珂的呼吸之声都听不到了,她疑心重,这会儿什么都顾不得了,轻蔑地哼了一声,恨恨地道:“我那表妹木芳语,同风溪城大名鼎鼎的桑秋水涉青梅竹马,早就定了终身,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哪儿还会真心和咱们联姻,不过是来骗药的。我哥哥从来信不过这对兄妹,先生千万不要被他们诓骗了。”
木子寻听到此处,又惊又怒。原本风溪城与风阳城一脉血亲,虽然多年分城而居,因为父辈的恩怨,这些年也是暗流涌动,但明面上也还是常来常往的日子,那木双澜也曾经挽着木芳语的手嬉笑追打,是幼时的交情。且风阳城狼子野心盯着山水城的时候,木乙韩对风溪城的倚重,一度超过了对封丘城的倚重,鼻孔冲天的木乙韩终于有瞧得起他的一天,他一度以成为风阳城最重要的盟友为傲。没想到撕开这血淋淋的现实,他风溪城一城在木双澜眼里,居然是随时可以牺牲的可有可无的存在。
一方面是城主夫人和山水城公主的性命攸关大事,一方面是风溪城这八竿子打不到的关系和已经被戳穿的不情不愿的联姻,山水城又从来不曾亏欠风溪城任何事,木子寻虽然不是天生城主之才,也有决断,当下向轩辕说道:“小妹性命得城主救治,全靠广生丞辅在城外赠药,也是缘分,咱们便就此订下这门婚事。小妹便在凤凰馆多叨扰几日,彻底医好身子,也不必来回奔波了,就此办了礼仪。还望轩辕城主规劝夫人,让银狐公子熬制解药,我即刻带了赶回去救命。”
轩辕回礼道:“木城主爽快,那就这么定了。夫人刚生产完,胡言乱语,城主不要往心里去。我一家之安危重要,风溪城一城之性命也重要,我且去解救银狐公子,城主暂且去休息,还要日夜兼程赶回去,身体熬不住可不行。”
木子寻仍是不放心,但想着轩辕一直直言直语,也没必要诓骗与他,也惦记着木芳语,这时候木芳语真是一点事儿也出不得,于是转身离去。此时木芳语一行刚刚抵达凤凰馆安置下,木子寻见她时,她已然转醒,脸上灰白之色已经褪去大半,倒是舔了些红润,看起来精气神恢复的差不多了,看来药效奇佳,木子寻更是放了大半的心。
木芳语精神略一恢复,瞧着木子寻的脸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倚在床头,只淡淡地问道:“轩辕城主可答应酒我们了?”
木子寻点点头,却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木芳语叹了口气问道:“山水城不曾亏欠我们风溪城一丝一毫,那风阳城自我们闹出了火疫,至今也未曾施以援手,只是封城躲避,想来以那兄妹的性情,自私冷漠,不会管我们死活。我不信轩辕那么好心,无事献殷勤,就这般轻松的救我们了?”
木子寻眼皮低沉,只在妹妹面前才敢露出一丝真实的灰心来:“自然不能,什么都瞒不过你的。”
木芳语见他这个样子,心里凉了大半,虚弱地笑了笑,问道:“那他们是要地,还是要人?”
木子寻踌躇再三,才开口道:“我本是盘算,开辟风溪城外一块好地同山水城互市,若不够,那我们还有一个依山傍水的小村落,虽然人丁不旺,但资源极好,哪怕出让给山水城也好。没想到他们志不在此……只……”
木芳语见他踌躇,粲然一笑:“不要地,那就是要人了。哥哥不是战俘,山水城多留你一位城主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不要你,那自然是要我了。”
木子寻不敢看她,心里头翻江倒海一般。他知道,桑秋水涉初次见到木芳语,木芳语正在城墙上赏雨,那么大的雨,她却喜爱的很,谁劝也不回家,直到衣袖鞋袜都被大雨打得湿漉漉的,她仍然浅笑盈盈,好似一支白茶花,在雨中微微晃动,桑秋水涉一见倾心。桑秋水涉那般的人才,不顾自己家族要捧自己上位的野心,甘愿臣服于木子寻,全是因为倾心小妹。
木芳语见他出神,抬手轻轻推了推哥哥,声音竟是出奇地平静,她轻轻笑道:“我们不如风阳城强大,也不如山水城繁茂,我知道哥哥有上进之心,但上天要绝我们,这时候你即使贵为一城之主,也只能是英雄气短。我也不是寻常族人,你的心思,我看的懂。哥哥这次带我出来,一是担心我,想着有解药能先救我,二来,你其实也是摸不准山水城心思,多我这一枚棋子,多有一层胜算罢了。作为城主,你对解药是势在必得的。城主应当心思缜密如此,我并无抱怨。只是解了这燃眉之急之后,后面要如何收拾交代,只怕哥哥后面的烦心事更多,所以我并不愁心我自己,而是在替哥哥愁以后。”
木子寻想着桑秋水涉和背后支持他的力量,心下难免忐忑。火疫当前,全城覆灭、亲人生死存亡之际,木子寻尚能筹谋多步,不可谓没谋略没智慧,但一个弱城城主的谋略,有什么用武之地呢?只不过像狂风暴雨中的一株杨柳罢了,任凭风雨抽打,只能靠着柔中带刚的生存本能苟延残喘。
木芳语看哥哥脸上略有苦色,知道自己的这个哥哥平时不动声色,在飞扬跋扈的木乙韩面前,从来恭敬谦卑,本来应当是两个平起平坐的城主,但俩人站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哥哥自觉站到木乙韩身后,整个人几乎掩藏在木乙韩身影之中。
风阳城作风彪悍,对外扩张的速度极快。每每夺城之后,都把旧城主及各大丞辅男女尽数屠戮,风阳城对木氏贵族家出生的头胎都下得手,就是为保自家血脉纯正,对异性城池更是没有丝毫怜悯,杀尽男丁以绝眼前之希望,杀尽女丁以绝后患。可这风溪城并非异性他族,木乙韩的祖母大陈氏,和木子寻的祖母小陈氏,是南海之滨水上之国的亲姐妹。木子寻父亲作为风阳城一大亲贵,不赞成屠城之术,却又无力阻止,一怒之下带了本族一支从风阳城南下,至一河湖纵横之地,被一条白蛇拦在当下,老木将军便带族人在此定居,取名风溪城,定白蛇徽章,与风阳城白虎徽章遥相辉映。
等风阳城一路烧杀抢掠至此,对自家沾亲带故的亲贵自然不能轻言屠城,否则就是动摇了风阳城贵族的根基,而且大陈氏祖母尚在人世,他兄妹自小多得祖母照料才平安长大,甚至承袭一城之主。看着大陈氏祖母的面子,于公于私对风溪城都是不能开战的,但不开战,浩浩荡荡的人马总不能一直围城僵持着。这时候老木将军主动只身出城谈判,才解了僵局。那次谈判的结果,是老木将军承认错误,被接回风溪城颐养天年,但求得将木子寻兄妹俩留在风溪城。自此木子寻父母回风阳城养老,木子寻兄妹在桑秋丞辅的看护下长大,继承风溪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