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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山水篇(十)一次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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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木芳语本来就不是能闲在家里吟诗作赋的大家闺秀,火疫一发,她就撸起袖子带着人上街巡查,帮着维持秩序,照顾老弱病残。这天正指挥着人从一家里把死去的奴隶抬出门,回身一下子撞到一人身上,她嫌人挡道,顺手就是一推,结果没推动,定睛一看,只见桑秋水涉眉的眉眼已经皱成一团,盯着她眼睛里几乎出火。她吐了吐舌头笑道:“我哥又让你来催命了?”
桑秋水涉还不等说话,只见有人抱着木桶往外泼水,他一把拉开木芳语,自己护在她前面,满盆水都泼在了自己身上,水流直顺着铠甲往下滴答。桑秋水涉只抬眼瞪了那泼水的人一眼,那人顿时要软瘫在地,抱着盆瑟瑟发抖起来。他知道眼前这位公子是城主身边第一心腹,年纪轻轻,看起来像个文弱的书生,却是人狠话不多,狩猎是一把好手,杀人也是,让他瞪上这一眼,不知道还有没有命活到下一秒。
木芳语却知道他并不恼怒自己身上被泼了水,赶忙拉起他的手就走,他也任她拉着,不再理会那人,只低声斥到:“还用你哥哥催命?你自己每天都在作死。这火疫霸道,显见着是人传人,这族人被传染了,要么隔离,要是奴隶就直接打死丢到城外。你却上赶着抛头露面,嫌死的不够快是吗?”
木芳语嘻嘻哈哈到:“还是从咱们家里出的第一例火疫,家里就是个大毒窝,我在家估计死的更快些,倒不如到大街上来做些积德行善的事,自有上神保佑。你三天两头来揪我回家,我要是被传染了,你也不怕跟我拉拉扯扯的一并被传染了?”
桑秋水涉轻轻推她道:“我最近埋的人太多了,不多你这一个。本来把发病之人都隔离起来了,城里已经消停了这些天都没再增加新的病号,以为火疫也就控制住了,没想到突然间多出这么多烂手烂脚之人,病情蔓延的更凶险。这也就奇了,咱们宣布了禁令,自从知道有了火疫就让所有人一直呆在家里一步都不许迈出来,但他们还是染了病。我前几天出城掩埋尸首,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有的尸首掩埋的不够深,有被刨出啃噬的痕迹,想是引来了野兽。前一阵火疫消停的时候,一些狩猎惯了的族人迫不及待出城狩猎,还打了好些猎物回来。我想,大概是野兽吃了病死的人,被传染上了疫情,族人吃了野兽的肉,还是直接入口,比那之前肌肤接触更是厉害,所以这第二波疫情更是凶险,竟是要控制不住了。”
木芳语向来叽叽喳喳,只是听桑秋水涉讲话的时候才会安静片刻。他看桑秋水涉认真又沉稳的样子,扯着他的衣袖慢慢走着,轻声说道:“你的心思自然都是对的,从来没有你想不明白的事儿,也没有你解决不了的难题。有你在,哥哥和风溪城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桑秋水涉见她扯着自己衣袖,便抬手去握住他的手,俩人静静走在路上,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再也听不到周边的哀嚎。
走到城墙边下,桑秋水涉叹了口道:“我要上去守城了,现在城外野兽也已经感染,再这么下去风溪城连逃亡的出路也要断绝了,不死在城里,都要死在出城的路上了。城主已经命人开始焚烧病死的人再深埋,只希望他尽快想出办法吧。你赶紧回家,现在不是玩闹的时候,不要让我守城的时候还要担心你。刚才说的自你们家发现的第一个得病的人的事情,不要讲与别人听,不然民心愤怒,你哥哥不好收拾。”
木芳语嫣然一笑道:“你并不是别人。”她不想让桑秋水涉担心,又多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径直回馆了。
又过了几日,城里疫情丝毫不见好转。木子寻站在城墙之上,轻轻屏住呼吸,弓箭所瞄准之处,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走在风溪城出城的路上。奴隶来报时,那人已经出城,全城已经戒严,看着城墙边被乱箭射死的尸体,没人敢在不得命令的情况下出城捉拿,只能赶快来回禀。木子寻正在附近镇压疫情,听闻消息,立刻跃上城墙,拉弓射箭,那人影应声倒地。他低声吩咐了一句,桑秋水涉得令,举着风溪城的白蛇徽章疾向城外奔走,城墙上弓箭手见城主徽章,都抬高弓箭放行。不一会儿就见城外燃起了一小堆火苗,木子寻转身走下城墙。
“确定只有这一人逃逸,没有遗漏吧?”木子寻问道。
桑秋水涉脸上波澜不惊,好像刚才并没有发生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拱手递上白蛇徽章,恭敬地回道:“无误,我这十天一直在城墙上巡视,没有一刻歇息,今天这人也算心智超人,在死人堆里趴了一天,等我们一个个抬到城墙外焚烧的时候,火苗快烧到跟前才跳起来,还好他本已经病入膏肓也什么力气,没能跑多远,还是劳动城主大驾亲自出手,是我无能。”
“大家是自家兄弟,辛苦你了,这个时候我也只信任你一个能帮我守好这城门了。”木子寻脱下自己的披风围到桑秋水涉身上,桑秋水涉也并未推脱,只是木子寻并未接过白蛇徽章,他也就把徽章继续拿在手上。
木子寻在城墙上慢慢踱着,桑秋水涉也慢慢跟在他侧身后,两个的身影慢慢被夕阳拉长。木子寻望着远处渐渐下落的太阳,黯然道:“我要亲自去趟山水城,车马一会儿备好我就启程,白蛇徽章我不收回来,就是把这城托付给你了,务必等着我回来。”
桑秋水涉低声道:“一城之主不可轻易远行,那山水城虽然礼法森然,轩辕城主也是远近闻名的圣贤,但城主不可冒这个险,不如还是我去,只是不知道那山水城是否有良药可解我们风溪城燃眉之急。”
木子寻惨然笑道:“最近我得了消息,山水城也曾经出过火疫,但那轩辕城主奔波几天几夜寻得良药回来,救治了全族。无论真假,我都要立刻动身了,风溪城等不得,芳语也等不得了。”
桑秋水涉急睁大了双眼,一把抓住木子寻衣袖高声问到:“芳语也染病了?!”不等木子寻回答,他转身就走。
木子寻一把拉住他道:“她已经在车上了,我不能让她在这里等死,带着她一起去山水城,只怕她活下来的希望更大些。若是只救她一人,我宁可让你带着她去,我知道,你一个人杀尽山水城也要拿到解药。可要救这整个风溪城,若一城之主不屈尊亲自去求,只怕那山水城只是略怠慢些,等着我们全城的就是灭顶之灾。为了她能活下去,也为了全城人能活下去,只求你替我守好风溪城,等我们回来。”
桑秋水涉眼睛里阴晴转了几圈,一言不发。奴隶来禀,一切已经准备停当,即可可以启程,木子寻郑重地向桑秋水涉拜了拜,大步流星地匆忙离去。桑秋水涉站在墙头,盯着那队人马里一辆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车,一动不动,任凭黑夜将自己全部吞噬。
山水城接了白蛇徽章文件后,凤凰馆早已经准备得妥妥当当。不等木子寻的人马进城,姬广生已经带着一队人出城几里迎接。木子寻见凤凰徽章,忙策马向前呼应,只见一个四方脸的实诚汉子恭敬拜道:“贵客安好?我是山水城大丞辅姬广生。轩辕城主收到贵客来信,派我在此迎候多时。火疫凶险,片刻不得耽误,让我先带来一副山水城银狐公子亲手熬制的草药,给车里的贵客服用。车辆慢行即可,还请木城主随我先行进城。”
木子寻心下大喜,赶忙接过草药,亲自进大车给木芳语服下。那木芳语彼时手脚已然开始红肿,还好没有溃烂发臭。一剂服下,木子寻这心口的大石头刚略略松了松,但想起风溪城现在的情形不知如何,又陡然心惊起来,赶忙上马要随姬广生进城。只见姬广生牵过一匹通体黑亮的高大骏马,仍是一脸坦诚道:“轩辕城主特意让我把他的坐骑带来,给贵客驱使,免得贵客马匹长途奔波而来已经疲累,还请贵客不要多心觉得我山水城炫耀。”说完便扶木子寻上马。
木子寻当然识得良驹,只心下暗暗感叹,怪不得木乙韩一直视山水城为眼中钉,来迎接的这批坐骑,各个神采俊逸,都是上等的良驹,全风溪城也不见的能找出这多。那姬广生佩戴凤凰玉珏,彰显大丞辅身份,各人皆是恭顺,面对他这一城之主都是不卑不亢,带着丰饶的底气。只是这时赞叹这些细节也没什么意义,最重要的是救风溪城于水火之中,于是赶忙上马疾行,不多时便到了凤凰馆。
那凤凰馆大门敞开,门前两个凤凰纹案灯笼高挂,门口围观着好些人,却不是来围观风溪城主的,而是喜气洋洋地一边讨论着一边往凤凰馆里张望。贵客莅临,山水城普通族人居然都不惊讶,也不好奇,木子寻站在一堆族人的背后,直觉得又被压了一层心气。只见一个同样佩戴着凤凰玉珏的须眉堂堂的魁梧男子拱手迎出门来笑道:“恭候贵客多时,轩辕城主本在门前亲自迎候,不想夫人突然生产,城主赶到后院去照看一二,结果贵客就来了,失礼了,失礼了。”
木子寻本不是存心计较之人,又有事求人,且未进城先受了银狐公子汤药大礼,他心思转换的快,心想这时木双澜生产实在是好事,若是生下山水城第一子,那他同风阳城沾亲带故,想来求药也更容易些。于是赶忙上前握住姬清文双手笑道:“双澜与我一脉血亲,没想到正好赶上她生产,这也是我们的喜事,恭喜轩辕城主。”
众人应他到正厅喝了一杯茶的工夫,轩辕自后院匆匆赶来,两城之主分主宾见礼,木子寻见轩辕喜气洋洋的神色,先拱手贺道:“见城主笑容满面,想来是得了贵子,母子平安,真是可喜可贺。”
轩辕哈哈笑道:“木城主见笑了,却是个哭的震天响的小女娃,她第一声哭我便不知所措了,想来将来定是要被这小娃骑在头上撕闹了,枉费我提前思索这许久,专门为她新造一‘珂’字为名,本是求她像夫人一样高贵优雅、端正持中,没想到听着她刚出生嚎出来的这几嗓子,一定将来是个小泼皮了。”
木子寻抿了抿茶笑道:“轩辕城主只听到一声啼哭便被降服了,可见爱女心切,城主对夫人如此,想这山水城的女子大多也是做的了男人的主的。我一直听闻山水城民风淳朴,今日一见,更觉得是丰饶富庶,章法有度,心下佩服。”
轩辕既然使计让风溪城疫病横行,又在这位城主来的路上先施恩赠药,再在凤凰馆门口安排众人故意无视坠他威风,但见木子易仍然沉得住气,还能陪他闲聊起小孩的生养话题,也暗暗赞叹。那火疫本是肌肤接触的疫情,现在经被感染的猎物入口,疫情惨烈成现在的样子,也是超出了轩辕的预料,他并不想生灵涂炭,且那风溪城比起风阳城少了些穷兵黩武的气息,却多了些种田、桑蚕、耕织、狩猎的生活,山水城街市的货物最常见的就来自于风溪城,轩辕也对这位城主有天然的好感。
原本算着等木子寻来了,正赶上木双澜生产,先怠慢这木子寻几天,也好谈条件,但现在的情况实在是分秒必争,一时也耽搁不起,因此轩辕也不跟木子寻绕弯子,主动问道:“只求一方平安罢了,没什么好说的。听说风溪城最近火疫肆虐,不知道现下情形如何?”
木子寻又不蠢,那姬广生大丞辅都已经带着汤药出城迎接,山水城自然是早已经摸清楚,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车里之人是木芳语,既然都知道木芳语患病前来的消息,那风溪城的惨状自然更是清楚,所以也不加掩饰道:“我此行前来正是为此,小妹患病,山水城若能治,那风溪城也就有指望了。全城覆灭在即,还请轩辕城主赐药救治,我风溪城自当感恩戴德。”
姬清文侍立在侧正屏息听着,只听见姬广生悄悄凑近自己嘀咕道:“倒是怎么感恩戴德,这贵客这时候还是含糊,这时候说这样废话,真是不厚道。”
姬清文皮笑肉不笑,嘴角憋出声音道:“那是你未来大舅子坐那儿呢,你出城那段酸腐场面话还是求了我教与你的,就是成心为了给人家留个好印象,我以为你色令智昏了呢。这会儿你倒是又良心发现了,突然替山水城忿忿不平起来。”
只听轩辕轻咳一声,俩人立刻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