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14、山水篇（八）一场太极

　　山水城的日子总是缓慢而惬意，凤凰馆里日日琴瑟相合，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廊下抚琴，凤凰蹲在梁上，华丽的尾羽从梁上垂下，为一大一小两个人遮挡阳光，支起一片阴凉。
　　轩辕小白轻挑慢捻抚完一曲，见银狐公子坐在旁边桌前仍是闭眼微笑回味，便一头钻进他宽大的怀里。这小白个头长得飞快，这一钻直把桌子怼的一震，桌上连茶碗带茶盖叮呤咣啷都掀翻了，银狐公子的腿也被小白一屁股坐的生疼。银狐公子一手赶紧收拾茶水，一边笑骂到：“小滑头，弹琴的时候温柔细腻，一离开琴就开始混闹，你不痛快，来折腾我，我也就认了，这茶水好不容易出了颜色，正要给你喝，这下打翻了，你就去喝井里的生水吧。”
　　小白噘嘴道：“先生不好好听我抚琴，我当然生气。”
　　银狐公子笑道：“生气你就砸东西啊？了不得你了！回头我让你母亲打你。我怎么没好好听？你以往抚琴都是那凤凰的腔调，大开大合，听了舒缓心灵，让人屏神静气。今天却有悲哀之音，高潮处还乱了音律，我给你面子才装不知道，你还蹬鼻子上脸了，自己没弹好拿我出气。”
　　小白脸上一阵红晕，把头埋进银狐公子怀里，他觉得他是在撒娇，银狐公子只觉得胸口被撞的一闷，禁不住咳嗽两声。小白叹了口气道：“先生，那竹林不唱歌了，整个竹林在喘气，特别像我中毒那晚的呼吸之声。枫林从来没有声音，这两天突然开始唱歌，可唱的不好听，像是在哭闹，听的我心里乱的很，所以没办法静心抚琴。”
　　银狐公子揉了揉被小白压着的手臂，轻声道：“是啊，你耳朵最灵，当然是能听出来的。草木异音，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小白掀起银狐公子的衣袖，想要帮他揉一揉，却只见银狐公子手腕上一片深色的红斑，他赶紧凑上去细瞧，惊声问道：“先生是生病了吗？”说着跳起来就要往外跑。
　　银狐公子一把把他摁在怀里，把袖子合上笑道：“小东西，也知道疼人了啊？我听说城主去街市巡查的时候，你就屁颠屁颠跟在后面，脖子上挂俩竹节，装满了茶水，时不时就要城主歇歇喝口水，连姬清文都插不上手，城主直夸你乖巧，不知道在我跟前炫耀了多少次。”
　　小白挣扎着要起身，银狐公子笑道：“你干嘛去啊我话还没说完呢。”
　　小白急到：“我去找城主，让他给你看看。”
　　银狐公子乐道：“他给我看看？我医术天下无双，哪里轮得到他来我这儿班门弄斧，他能管一城、能驾驭天下，但也不敢在我跟前摆弄医理。”
　　小白仍然是着急：“可是这是那年山水城的火疫，我母亲给我读过竹简，城里人也都会唱这个歌谣，火疫一开始的症状就是这样，是轩辕城主得了神药才救了全城，他一定有办法的。”
　　银狐公子很享受小白为了他着急的样子，心想他这么闷骚又不爱喜形于色的小孩，若是能再见他流几滴眼泪就更完美了，于是更换上一副虚弱的样子，装模作样咳了两声道：“那药方是我拟的，我能救人，也能救自己，只是这治病也得缓缓图之，这罪该受的还是受，着急也没用。你若是心疼我，就去给我端碗茶水来喝。”
　　小白站起来咚咚地跑了，不一会儿就左手端着一碗茶水，右手拎着一整个壶跑来。那茶水滚烫，他左手小手被烫的红肿，银狐公子赶忙接了下来，这下他是真心疼了，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子来，倒出些膏药抹在小白的手上。小白顿时就不觉得疼了，他低头闻闻，那药膏已经缓缓渗进皮肤，只留了一股好闻的气味。他又仔细嗅了嗅道：“金丝杜若？”
　　银狐公子骂道：“你傻啊？我又不是立刻就渴死了，你端个水就好好端水，拿着滚烫的茶碗把手烫成这样。这是要弹琴的手，平时我怎么教你的？哪怕是跑着跑着摔倒了，宁可脸着地，都不能扭到手。我这金丝杜若软膏，花半年时间才制得这么一小瓶，谁要我都不给，结果浪费在你这猪蹄上。”
　　小白道：“我刚才故意打翻了先生的茶水，所以心里有愧。我看厨房的茶水滚烫，要是一整壶拎过来，怕还要凉上一阵才能喝，所以先倒一碗端过来，这一路走着一路吹着，那茶就正好凉到可以喝了。”
　　银狐公子一面假装抱怨着“也不知道你吹了多少唾沫星子进去呢”，一面得意地端起茶慢慢品尝，笑道：“好吧，以后你做轩辕的小跟班，再也不吃醋了，今儿这个事儿我能在他跟前吹嘘好几年了。”
　　小白若有所思道：“刚才先生说那金丝杜若软膏不易得，可我记得城主下地耕种那会儿，日头晒的厉害，城主的脸晒的通红，就拿出这软膏来往脸上涂抹，一次就用掉半瓶，那次碰巧清文丞辅也在，城主还让清文丞辅和我闻闻看，还嘱咐我们不要告诉广生丞辅。”
　　银狐公子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广生是老实人，即使知道了，也不在意这些。倒是姬清文，三番五次追着我索要这药膏，我还纳闷呢，他坐镇内堂，整天不见天日的，不受灼热之苦，突然要这金丝杜若膏做什么用？结果不依不饶的，还是让他顺走了一瓶才罢休，不然说不给我整理百草笔记呢。原来是轩辕那老东西撺掇的，什么好东西都藏不住。”
　　小白歪头道：“我母亲说那是城主向众人炫耀先生对他好呢，清文丞辅后来来我家酒坊吃肉，我看他把那金丝杜若膏转送给了广生丞辅呢。”
　　凤凰最爱听这些八卦，在梁上一字不落的竖着耳朵听。俩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只听凤凰一声撕叫，回头一看，院门处一个裙角闪现，木双澜挺着大肚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银狐公子和小白忙起身迎接，让她赶紧坐下。
　　木双澜平时气傲，不肯跟人多接触，四大丞辅面前也不见多亲近，但她知道，银狐公子同轩辕情分不同，而这轩辕小白虽然来路不明，但有这“轩辕”二字当姓氏镇场，也轻慢不得。于是她欠身谢座，很是客气，慢慢笑道：“我身子不便，银狐公子也不必客气，大家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人，不要这样生分。”她伸手要招呼小白，凤凰却好像喝多了酒一样舞着大翅膀摇头晃脑地冲了过来，小白趁机躲开木双澜伸出来的手，顺手抱住凤凰坐到一边廊下去了。
　　木双澜也不以为意，向银狐公子笑道：“这两日城主说出城去跟千一丞辅打猎，两天没信儿了，我有点坐不住了，这两天又感觉身子愈发沉了，不知道是不是要生产了。特意来找先生问问，要不要再派几个人去迎一迎也好有个照应？”
　　银狐公子吩咐轩辕小白：“去屋里拿我的药箱来。”转身笑道：“夫人对城主情深，这才两日不见就牵肠挂肚。他这趟出城，一是打猎，看看千一丞辅族人的技术有没有进步，二是好不容易他亲自出去一趟，我让他寻着珍贵草药回来，那越珍贵的草药，越是长在凶险处，别人不识得，识得的怕也没本事采到，所以只能拜托城主了。夫人莫怪，以城主的身手，定然是万无一失的。”说着从小白手里接过药箱，自里面拿出个小布枕来给木双澜诊脉。
　　木双澜笑道：“劳烦银狐公子亲自诊脉了，每每我有个什么不妥，总是先生亲自照料，倒是折煞我了。这是山水城的第一个血脉，今后平安健康，也要多依仗先生呢。”
　　银狐公子笑道：“这是自然。夫人身体康健，无需多思，只静心待产便是，城主心切，前几日已经同清文丞辅商议给孩子取名了，怕是赶着出城还没来得及寻夫人同意。”
　　木双澜笑道：“哦？城主居然瞒着我，公子可赶快说给我听，别让我好奇着急。”
　　银狐公子笑道：“前一阵红飞丞辅从南海带回个油脂光泽的美玉，通透润华，到夜晚还发出微光，如月光一般皎洁。城主已经命人用美玉雕琢成凤凰徽章，供四大丞辅佩戴以彰显身份。城主新造一字为‘珂’，希望将来这孩子能如美玉一样高贵优雅、端正持中，所以起名字叫做‘轩辕小珂’。”
　　银狐公子指尖之下，只觉得木双澜心脉急剧躁动起来。她脸上却是不动声色，只是追问道：“这是女孩名字？城主怎知是个女娃？山水城注重姓氏尊卑，各族都有族谱，城主原来无子女，也未定族谱，现在有后了，为什么还是不设族谱，这‘小珂’跟‘小白’却要怎么区别？”
　　银狐公子诊脉完毕，收起小枕笑道：“城主求女心切，所以心心念念先想好了女娃的名，夫人莫怪他偏心，若是男娃，自然要明文全城，定下姓氏族谱，好开轩辕一嗣祠堂的，夫人是轩辕开嗣功臣，自当荣耀加身，山水城永世膜拜。”
　　木双澜定了定突突的心，又露出好整以暇的笑容：“先生谬赞，我这怀胎日子越大，头脑越是不好使，一天天困顿乏累，倒是说胡话了。轩辕小珂是极好的名字，城主有心，我也盼着能早日见到她。那先不打扰先生雅兴，我先回去了。”
　　银狐公子和小白起身相送，木双澜一走，凤凰也不闹酒醉了，自顾自地整理起尾羽来。小白在凤凰额头吧唧亲了一口，凤凰嫌弃得赶紧飞进了竹林。
　　银狐公子看着小白的脸色，问道：“怎么？你不喜欢城主夫人？”
　　小白点头道：“我母亲让我无事不要叨扰夫人，所以每次我在凤凰馆给城主放下米酒就跑，也只能在城主巡查街市的时候才能跟城主亲近。我今天来时，分明见夫人在凤凰馆门口跟千一丞辅正说了两句话，刚才夫人却撒谎说没见到千一丞辅，想来是要试探先生口风，我便喜欢不起来。”
　　银狐公子嘿嘿笑道：“你倒是个小机灵鬼，这大人们相处并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也要虚着点。我倒是想诓骗你，结果还不是被你撒泼打翻了茶水立刻报复回来。你在城主夫人面前倒是能装的下心思，躲在一边悄悄厌恶人家。”
　　小白歪头道：“我母亲说，第一次见城主和先生的时候，其实卖酒生意难做，几乎要活不下去，在城外刚被抢了米酒，心里烦躁没留神又让我吃了酒糟小酿中毒。最困顿艰难的那一天，我母亲虽然没抱怨放弃，但是因为碰到城主和先生，一切才都好了起来。我母亲告诉我，别说从那时候到现在城主和先生都一如既往真心对我们好，哪怕只有那一天的恩情，我们也应该一直感恩，要坦诚，要回报。”
　　银狐公子看他说的真诚，心下也是温热，笑眯眯地打趣他：“你回报我的方式就是砸我茶碗啊？”
　　小白特别理直气壮地说道：“我砸碗说明我坦诚，没有跟先生撒谎。我记得我母亲每每提起城主，说看见他，就像特别特别黑的夜里，突然见到了光。那时候夫人来山水城，城外一路亮起灯笼，我跟着凑热闹在城门迎接，也觉得城主夫人来的路上，突然见到路被照亮，也是母亲说的这种感受。可夫人刚才先是撒谎试探，后来听见先生说她要生女孩，她气得眼睛都要喷火了，但脸上还是笑眯眯地说话，她不应该如此待先生，也不应该如此待城主。”
　　银狐公子叹道：“她的路被点亮了，心却没有被点亮。不过要说心思城府，谁也比不过你们城主心思城府深。两城之间的事儿，夫人牵涉其中，并不无辜，但城主仍有悲悯之意。夫人如果心里亮了，山水城自然会有歌颂夫人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