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珠小珠落玉盘》漫不经心211

13、山水篇（七）家族和尊卑

　　轩辕小白知道自己出卖了银狐公子，虽然自己在母亲面前一贯不会撒谎，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但仍然心里发虚，怕银狐公子作弄报复他，于是几天不敢登凤凰馆的门，只闷闷地坐在酒坊的门槛上发呆。这天正巧轩辕来街市巡查，看见轩辕小白小小的一只坐在那儿，正在托腮发愣，便走上前跟他并肩坐到门槛上，笑道：“这几天倒不见你去凤凰馆抚琴了，可是怕银狐公子再撺掇你吃鹿肉，你跟他怄气呢？”
　　林月梢正从里屋出来，猛然见到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坐在门口，她微微笑着，不着急上前去问候，歪头仔细打量那个器宇轩昂的背影，浓密的黑发束在脑后，整个人好像都在发光。自从她主动避嫌，已经是许久不见了。
　　轩辕小白见城主问话，也不敢说自己出卖了银狐公子，只摇了摇头，又托腮叹气，小小模样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轩辕哈哈一笑，慈爱地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我给你做主，这就跟我回凤凰馆去，咱们俩先好好吃饱饭，再去揣那老狐狸的门去，他敢欺负你，我连他带他那破琴扔出凤凰馆，好不好？”
　　轩辕小白赶忙摇头，一双晶莹的大眼睛瞪得滚圆，满脸认真地答道：“那不是破琴，那是凤尾古琴，它能对我唱歌，跟我说话。”
　　轩辕乐开了花：“你小小孩子居然这么有眼光！那古琴还是他缠着我我才给他造的，世间独一无二，今后也绝对不会有了。可惜他音律平平，实在配不上我这好手艺，也就是那凤凰天天围着他转，让他误以为自己征服了天下之音。要我说他要有自知之明，就该把古琴送给你这之音才是。”
　　轩辕小白露出向往之色，不过只是须臾便不见了，仍然很认真地答道：“先生说他不能送我，因为是城主亲手制作送给他的，他一辈子也不离手的。他也说，城主很在意的，他真送了我的话，城主会一个月不理他的。”
　　轩辕气道：“这东西敢在背后这么诋毁我？在四大丞辅面前争宠也就罢了，连你这小小孩童也不放过，简直居心叵测。”
　　只听背后传来轻轻的笑声，原来林月梢听了这许久，实在觉得好笑，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
　　轩辕回头笑道：“这小白虽然随我姓，但我看银狐公子是要铁了心收服他的心了，我若是没有本领收服了这小白的心，何谈收服这一城之心，定要跟那银狐公子斗上几斗。”
　　林月梢赶忙上前行礼笑道：“城主哪里话，这一城之心都在城主身上，四大丞辅臣服，族人敬仰，远近其他城池来山水城街市的人越来越多，城主得天下人心也是指日可待。”
　　轩辕笑道：“街市如此迅速发展，林姑娘首功，今天巡查下来，竟没想到街市上交易物种如此之多，甚是繁荣。想问姑娘一句，以前咱们山水城街市，左不过我拿着粮食换你的酒肉，你拿酒肉换我的粮食。现在种类繁多，若是有人拿着鹿皮来找你换竹节米酒，但你们酒坊并不需要鹿皮，却需要上等猪肉，我们的布币又与外城刀币环钱不通，那你换还是不换？又要怎么换呢？总不能让人千里迢迢白来一趟。”
　　正说着，碰巧有一风溪城打扮模样的人，拎着一袋子蚕丝来到酒坊门口，见到林月梢，轻车熟路一般，摇了摇袋子道：“姑娘，我今儿又来换酒喝了。”
　　林月梢向轩辕眨了眨眼，转身向那来人笑道：“你这老匹夫，又来打秋风，这一袋子蚕丝，够换几口酒的？还不赶快拿钱出来。”
　　那人咧嘴笑道：“我来这么多次了，也不见姑娘你给我行个方便。这蚕丝给你了，现在你这竹节米酒太受欢迎，每次都涨价，这次还要补几个环钱啊？”
　　林月梢伸出两根手指，笑盈盈道：“两个环钱拿来。本来你是熟客，白送你酒喝也是应该的，只是最近我们大丞辅正计算我们山水城的一个布币能换你们几个环钱呢，我若少收了你的钱，大家都按这规矩来，我们山水城可吃亏呢，这满城的人都等着我这儿每天定了价，才敢放心互市呢。”
　　那风溪城人笑道：“敢情我还是风溪城定价第一人，你这么说，还显得我挺重要了。”说着掏出两个环钱放下，接过酒欢天喜地地去了。
　　林月梢抱起轩辕小白，向轩辕笑道：“清文丞辅前一阵每天来街市，转了许多圈，也来问了我这个问题，到底是城主手下人才济济，替城主想了许多。我们互市久了，一般刀币也收，环钱也收，您瞧见了，反正外城人来的频繁，这环钱到了我手上，待要买风溪城蚕丝的时候，直接再给那风溪城的人环钱就好了。”
　　轩辕接过这两枚环钱，细细瞧了瞧，低头不语。林月梢知道他还有问题，赶忙继续笑道：“清文丞辅见我们有的作坊刀币多却没有环钱，有的作坊环钱多却没有刀币，很是麻烦，所以最近他在这街市上找个小门面，专供我们交换钱币所用。”
　　她边说边指着斜对面一个小小的门面笑道：“清文丞辅体谅我妇人体弱，但也知道我钱多，特意把这门面开在离我近的地方呢，免得我暴发户一般抱着一兜子钱天天在大街上招摇。”
　　轩辕这才笑道：“怪不得那里门庭若市，那咱们便去瞧瞧。”说着拉起小白的手一起走去，林月梢赶忙在后面跟上。
　　只见那小小的铺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外面还排着好长的队。轩辕挤进门去，见一排五个大桌子，桌子后面坐的伙计已经忙的抬不起头来。
　　姬清文端坐在后台的小桌子旁边，正举着一枚金灿灿的小钱币仔细端详。见轩辕进来，忙站起来笑道：“城主前一阵吩咐我做这金银梅花币，这好不容易建好了模子，制定了章程，刚打造出这一套五个样板来要给城主交差，城主就紧跟着来了，真是连喘气的时间也不给人。”
　　轩辕笑道：“我算着也差不多到时日了，今日再交不出来，要揪你一捋胡子的。不过刚才听林姑娘说，这互市里换钱的事儿上你帮了大忙，这才让互市如此迅速的繁荣起来，算大功一件，我吩咐你的事儿，若是懈怠了点，也无妨。”
　　姬清文平时做学文、讲规矩，到哪儿都是个老学究的做派，却不料也是把经营的好手，林月梢同他一见如故，竟是彻夜长谈这换币的章程，俩人聊的不亦乐乎，自此姬清文做主把林月梢排进四大丞辅之后，称“五妹”，林月梢改喊姬清文“四哥”，其他几位丞辅也便慢慢都改了口，仿佛是天经地义自然而然的事儿。
　　林月梢笑道：“刚才城主也看见了，这中原常用的货币也不外乎布币、刀币、环钱几种，山水城使用布币，自成为互市中心以来，布币便慢慢供不应求。一个布币能换几个刀币、几个环钱，也没个定数，不外乎是看市面上货物的紧俏程度，有时候还得看商贩们的心情。所以刚才买酒给那人，定要说明白，不是我一竹节酒就值两个环钱，只是与他行个方便。”
　　姬清文赞许地点了点了，捋着胡子也赶忙笑道：“最近山水城同远秦城的交易日渐多了起来，林姑娘的竹节米酒铺子已经在远秦城都开了张。无论布币、刀币、环钱，携带都不甚方便，又易损坏，且咱们在远秦城的买卖做的太大，交易的货物甚多，布币堆积，若来不及及时运回山水城，山水城布币短缺，咱们自己城池族人买卖就不方便起来；若是赶上一批大量布币运回城来，那市面上一下子钱太多，钱就不值钱了，一斤猪肉本来五个布币能买到，可能一下子直接涨到十个布币。诸如此类，所以表面上看着这街市繁荣，若搞不好规矩，终究这底子里有很多隐患。”
　　那姬清文是安邦定国之才，之前发现这种种问题，便早来找轩辕商议，印制一款便携灵巧又难以仿制的货币，五个单位，方便计量和交易。轩辕听了大喜，亲自设计了这小小货币的样式，金色基底上凸显一枚小小的银色五瓣梅花。那金色基底是黄金等八种材料混合，极有特色，那凸显的银色五瓣梅花又是轩辕亲手雕刻的模具，姬清文尝试了十二窑才浇灌出来这细密的纹理。这制作的工艺手段，虽然以远秦城匠人的厉害，自有本事仿制，但这八种材料混合的独一无二的成色，却是天下独一份。
　　姬清文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货币兑换规矩，交给轩辕细看。轩辕笑道：“除了风阳城，天下人都觉得我们山水城淡泊名利，是中原难得的桃花源。这一套货币一出，怕是天下的城主再迟钝，也要掂量掂量我山水城的野心了。”
　　姬清文笑道：“无妨，又不是拉着他们的手硬换，这互市久了，人人都觉得这货币种类繁杂，换算起来甚是头疼，巴不得有这么一个统一的货币来计量。只要还有能交换的地儿，只要这天下人人还认这金银梅花币，熙熙攘攘，皆为利往，没人会起疑心的。”
　　轩辕问道：“这金银梅花币推行不易，一开始一定是人人观望，不敢轻易接手。山水城街市定要做个榜样，拿着金银梅花币，一定要能换的出我们山水城的布币；在山水城、长城草原和远秦城的街市上，金银梅花币一定总能换到货物才行。”
　　姬清文捻须笑道：“我已经同林姑娘商议，等金银梅花币印制出来，她在远秦城开的酒肆先带个头，结算找零都用金银梅花币。那远秦城的人知道这酒肆是山水城街市之主的生意，自然要安心一些。待远秦城的人拿着金银梅花币到咱们山水城来互市，发现用金银梅花币在这儿能顺利买到货，自然又安心一层。长城的互市再一效仿，中原三大交易互市中心都如此，这流通就不成问题。”
　　轩辕笑道：“你这算盘打的倒是精明，这是太平年代，若是开战，天下大乱，又待如何？”
　　姬清文难得露出狡黠一笑道：“城主推这金银梅花币，就是杀人于无形的釜底抽薪之计。您悄悄把人家城池掏空，人家城池的钱都源源不断被您屯进凤凰馆，您握着人家城池的钱，就是握着人家的命了，还用得着派兵真打打杀杀？这会儿拿着这大难题故意来拷问我，城主您巴不得开战发个大财呢。”
　　轩辕笑道：“能不能釜底抽薪，也得看你这章程制定的好不好、林姑娘生意做的大不大了。我山书城没甚别的优点，资源大把的有，不然风阳城也不会如此觊觎我们这块肥肉。那且难为你们赶快推进了。”
　　林月梢原是知道这事儿首尾，待轩辕问询，也只是说自己起头的那部分，不肯多言抢了姬清文风头。她虽然早知道规划，但这会儿也是在小铺面里，才头一次见金银梅花币，她虽然不惊讶，但接过那小小钱币细细看去，发现这钱币制造的极是精致，女儿家都爱这精巧玩意，她也是顿时爱不释手。
　　轩辕甚是满意，将金银梅花币交还给姬清文，笑道：“果真清文是订制规章制度的好手，不过林姑娘也是人中翘楚，我时常跟他们说，林姑娘也堪当我山水城一大丞辅呢。”
　　林月梢早前听过这话，只是亲自从轩辕嘴里说出，更是别有一番触动，她以前为奴为婢，没有这样被重视过，也没有这样被真诚对待过，心下甚是感激，赶忙笑道：“山水城丞辅尊贵，岂是我这外族人轻易妄想的，这若是在风阳城，不是城主家族血脉，更是想都不敢想，城主可不要开这玩笑了，我可承受不起。”
　　轩辕摆手道：“四大丞辅跟我无血脉之亲，但我山水城的尊卑礼仪制度法则不靠血脉，那四大丞辅族人也有外人加入。我们各个家族不靠血脉，但各个家族内部长幼有序，家族之间礼仪规则也清晰。凤凰馆和族人的尊卑，族人和奴隶的尊卑，分工、赏罚这些规章制度，我教我族人立好了，他们各个都是我的继承者。对山水城有功之人，全称敬仰，这人将来可以做这山水城的主人，四大家族若是繁衍兴盛，自可以另起门户去开荒建城。我山水城的文化，自然会如繁星一般有繁衍的生命力。”
　　林月梢听的出神，轩辕知道她是有智慧的，便笑道：“四大丞辅是为了避我的名讳，用了‘姬’字做姓氏，但我山水城从来不排斥任何外姓外族之人，你‘林’姓也当然能在山水城有立足之地。”
　　林月梢心头骄傲，却不肯做少女扭捏作作之态，只见轩辕小白也静静地听着，似懂非懂，她拿头顶了顶轩辕小白的额头，向轩辕笑道：“小白却是银狐公子赐名，抢了城主的姓氏给他，先生自然是有分寸的，我一直也不敢问，听城主刚才提起，姓氏尊卑严格，却为什么把城主尊荣的姓氏给了小白？”
　　轩辕哈哈大笑：“四大丞辅有姓氏族谱，各家人进各家门，我凤凰馆却没有。小白冠了我的姓，大家自然不敢轻辱，但我既然从无姓氏规划，山水城主人人有机会做的，大家也不会天然视他为我的继承者，所以这姓氏的影响力也有限。我跟这小娃投缘，用我姓氏庇佑他一时又何足挂齿。”
　　林月梢心里好奇，忍不住问到：“原先，我们风阳城这些城主都是木氏一家，权力从来不肯落到别人手中，轩辕城主为何却不为自己后代谋定？”
　　轩辕眼中琉璃精光闪烁，灿然笑道：“你若是能活几万岁，就会发现，这区区百年千年的兴衰，，什么山水城，什么风阳城，也无甚差别，都如白驹过隙一般。轩辕不会永存，山水城和风阳城也不会永存，但我的教化可以从山水城传播出去，人人传承我的规章，那人人皆是我的后代我的族人，我便永垂不朽。”
　　这句话林月梢倒是听不懂了，反而是那轩辕小白似乎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仰了仰头，眼睛里闪过一丝灵动。
　　轩辕笑道：“说了这许久，也不见你给杯水喝，倒是让我一直干站在这日头底下。罢了罢了，你且忙吧，我带小白回去吃饭，还要去找那老狐狸算账。夫人怀有身孕，见了小白也喜欢的很，若是今晚留宿小白，我让人来给你带个话，就住下吧，孩子跟银狐公子多日不见，怕是一宿也亲昵不完。”
　　林月梢刚要将小白从怀里递给轩辕，听到轩辕提木双澜，手上突然就停顿犹豫了下，轩辕一接没接下来，笑道：“让人看到以为我光天化日抢夺孩童呢。”
　　轩辕小白主动伸出双臂搂住轩辕脖子，欢天喜地地跟着轩辕走了。林月梢心下焦急，算着木双澜生产时日不久，自己之前三推四阻硬是没见过她一面，以那木双澜城府之深，不可能没有起疑，只是不知道被什么羁绊着没工夫深究，但不知道这日子能拖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