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山水篇(六)疑子 ...

  •   抵达山水城城外时,已经临近午夜,四处漆黑,只能听到林间的风声。木双澜突然觉得眼前微亮,林间道路顿时清晰了起来,她抬头一看,不远处的空中影影绰绰星星点点,原来是一个个灯笼慢慢升腾到空中,照亮了林中小路。只见远处山水城城门大开,灯火通明,一行人喜气洋洋地站在那里簇拥着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那男子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明月照江一般,他带着最完美的微笑,仿佛下一秒就要伸出手来轻轻的接过她,温柔又不容置疑。木双澜认得那种微笑,她真是再熟悉不过了,那种微笑她这么多年挂在脸上,是自己的第二张皮。她突然乐了,原来自己挂着第二张皮跨越千山万水来到这山水城,迎面碰上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虚伪面孔。她心里冷笑了一声,也换上了同样完美的微笑,来应对轩辕城主灿烂的眼神。
      一切顺利的超乎预期,轩辕城主一见钟情也罢,顾及风阳城面子逢场作戏也罢,反正是上赶着敲定婚礼各项事宜,一面又派人日夜赶路去风阳城送信,顺带敲锣打鼓一路南下,北邺、南邺、封丘并风溪四城,顿时人人皆知风阳城主嫁妹的喜事。
      风阳城主木乙韩听得奴隶来报的时候,正在同风溪城主木子寻在训练场上看族人进行射箭比赛。木乙□□兀自拉满弓,一声呼啸,箭中靶心,引来一片叫好。
      木子寻摇了摇头笑道:“这对来说,都不算炫耀,只能算是热热身吧。”他从木乙韩手里接过那柄角弓细细观摩,那干材是上好柘木,冬天剖析成弓干、春天取牛角、夏天治鹿筋而成,三年成一角弓,每一个细节都展现着风阳城主的野心。他把弓归还给木乙韩道:“每次有机会握着你这角弓,我都有些恋恋不舍,你说要送我一柄一模一样的,这都多少年了,也没送出来,转眼妹妹都要嫁人了。听刚才那话,山水城主倒不是拘泥顽固的人,也难怪那山水城这些年来看似无为而治,却是蒸蒸日上。”
      木乙韩声音有些缥缈:“他不娶妻,也没有后代,各族跟他没有任何血亲,但他笼络了天下最能干之人为他所用,四大丞辅都对他死心塌地。这还不是最奇的,奇的是连奴隶都安居乐业,耕作种植,整个山水城好像个世外仙境。”
      木子寻笑道:“人家与世无争过日子,怕就怕你这种兵武出身的人去惦记人家。”
      木乙韩满脸不屑道:“你又跟我装糊涂。他轩辕哪里是与世无争的人,无为而治不代表没有野心,他们的族人这几年已经翻了数番,仍然有大把的良田可以拓展。全中原最好的柘木都长在山水城,我要有这样的好资源,这角弓就不用三年才成。他们族人不以狩猎为主,野兽自然生长,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轩辕最擅长发明物件,造车个四轮车,他们族人一次性就能运送上百块柘木,这角弓其实也是他先制作出来的,只是没在山水城大规模制造应用。放着这么些资源不开采,每每想着我就来气。”
      木子寻又掂了掂他手中的弓箭笑道:“你风阳城人口增长也不比山水城慢,虽说风阳城地处西北,物产是不丰富,你们人口不旺盛,但耐不住你们能打啊,这南征北战多年,一连夺下十城,风阳城的白虎徽章横亘在整个中原之上。风阳城重血脉之亲,几大丞辅不用说,往上数都是一个祖宗。我闲的时候心里替你盘算着,风阳城掌握的资源,那也远不到枯竭的时候,哪里就好像明天就吃不上饭做不了弓似的,你却这般急哄哄的把木双澜嫁过去。”
      木乙韩眉心皱了皱,压了压心底不经意的愤怒:“我族人因为血脉为亲,才少尊卑之念,家家都要扩张,我若拿不出那么多地那么多粮分他们,他们自然起埋怨,等起了民怨再盘算,当然来不及了。我族人都是弓箭好手,征战经验如此之足,可今时今日我即便要开战,却仍然没有必胜的把握。可恨那轩辕最近动作更多,制礼仪、制章法、族人分工协作,不出时日必然更加壮大,此时不做打算,将来后悔就晚了。”
      木子寻笑道:“有把握你就不来找我了,南方五城离的远,使不上什么力气。咱们风溪城立在十城的正中,替你瞧着南边的动静呢。北方五城齐心,胜算怎么会没有呢?只是先说好,我瞧你心心念念惦记着山水城的柘木、野兽,等打下山水城,这都归你,我不惦记,只是到时候夺得的奴隶分我风溪城一半就好。我们桑蚕鱼米之乡,缺的就是人手。不过听刚才的消息,山水城主倒真是做的天衣无缝,一时倒是没有借口前去讨伐,出师无名,这人心就不稳,你可料到人家这手段了?”
      木乙韩力如刀锋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没关系,我们且走着瞧。”
      山水城里家家挂上了凤凰徽章的灯笼,一派喜气洋洋。得知风阳城主木乙韩旧疾复发,闭关休养,需两月方能行走,不便亲自前来主持,山水城三大丞辅同风阳城两大丞辅齐聚凤凰馆,只姬红飞不在,银狐公子作为主婚人主持了仪式。
      看着轩辕和木双澜两个人的脸上挂着同款微笑,连嘴角上扬的弧度几乎都一模一样,银狐公子只觉得好像是在指挥着让两个精心装扮的木偶拜堂。不过姬广生和姬千一可分辨不出这其中真伪,俩人乐呵呵的一直捧着竹节米酒互相狂灌,吆五喝六的,不一会儿喝空了的竹节就被扔的满地到处都是。姬广生舌头已经不利索了,含含糊糊地嘟囔着“林姑娘拿酒来”,那姬千一却是海量,只见两眼通红,却无酒醉之意,他往姬广生嘴里塞了一大块牛肉,怕他酒后浑说言语间唐突了林月梢,林月梢虽然说肯定不会计较,但有外人在场,不能让人觉得山水城心不齐。姬清文盘腿坐在边上,不急不躁,自己一杯一杯小口抿着酒,时不时同对面风阳城两大丞辅攀谈,待酒到酣处,连风阳城主最喜欢的那柄弓曾经射杀了几头鹿都已经给问的明明白白的。姬清文又趁着说话的间隙,一直讲轩辕城主千里奔袭采得雪铃兰救治族人的故事,听得两大丞辅交口称赞。
      木双澜同轩辕一起跪坐在主位,身边这个男人器宇轩昂,离自己那么近,他向自己看一眼,琉璃般的双眸满是深情。可她心底毫无波澜,她听不到满屋的觥筹交错,也听不到屋外绕梁的凤凰高歌,她的心已经飘回到风阳城,停在木乙韩微皱的眉头间。她的脸上依然布置着完美的笑容,灿若桃花,艳丽又娇羞,正是一个新娘子该有的样子。
      两城联姻后不久,风阳城又有大批的嫁妆送到,连同木乙韩的私密文件一份,由小奴亲自递到木双澜手上。木双澜看过文件,先将文件就着烛火烧得干净彻底,然后整了整衣袖,往轩辕处走去,一进门就已经换上满是娇俏的笑容,她见轩辕正看着白虎徽章公文,凑上前去挨着轩辕坐下,头倚在他的肩上,轻声问道:“哥哥来信说什么了?”
      轩辕将文件递给她道:“你哥哥这两个月下来身体大好了,说用了银狐公子给的药方,伤恢复的特别快,让你别担心。”
      木双澜看了看文件,撅起小嘴不满道:“哥哥还叮嘱我不要胡闹,不能拿出风阳城彪悍的脾气来,难道一直觉得我原来是个粗俗的泼皮?”
      轩辕笑道:“自然是泼皮,不是泼皮你能自己跑到山水城来就住下不走了?山水城现在女子人人学你,恨不得将看上的男子立刻抓回家里,都是自你城主夫人起的这个风气。”
      木双澜羞的脸红,笑道:“那时候却是有些鲁莽了,我实在好奇的很,来之前也只是想亲眼瞧瞧你,并没有就想不走了。只是见了你,瞧你长得真是不错,对人又好,我就觉得这一趟算是来值了。你不知道我的个性,我以前出门打猎,如果想着要猎一只鹿,那是在外面待三天三夜也一定要猎到一只鹿才肯回家的。”
      轩辕失笑道:“原来我是只被你惦记上的野兽,你哥哥刚叮嘱你不要泼皮,你倒越发大胆了。”
      木双澜笑道:“大胆自然有大胆的原因,我现在仗着你轩辕城主的血脉在身,谁都不怕,尤其不怕你。”
      轩辕瞬间瞪大了眼睛,双手握住木双澜的肩膀笑道:“真的吗?你这泼皮如果撒谎,我可不饶你。”
      木双澜得意地点了点头:“当然是真的,银狐公子亲自给号的脉,你问他去。”
      轩辕哈哈大笑:“那狗东西平时有个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找我倒勤,这种好消息居然像哑巴了一样,等我去找他算账。你且好好休息,我这就吩咐他去安排好你的饮食起居,正好给你哥哥回信,让他也知道这好消息!”说着抱起木双澜原地打了几个转,又赶忙小心翼翼把她放下。
      木双澜咯咯笑道:“一城之主却像个三岁顽童,成何体统,你倒是坐着吧,这么多事情要料理,我又不是没手没脚,要吃要喝自然自己张嘴要去,我是亏待不了我自己的,你放心。给哥哥的回信也别耽误了,我去厨房让他们给我做碗炖牛肉去了,你且忙着吧。”说着自顾自的起身离去了。
      轩辕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眼里慢慢罩上一层阴霾,只见门口一个人扳着门露出脑袋来,轩辕拿起手边一个茶杯就丢过去。银狐公子手脚利落地轻轻接住,赶忙进门轻声笑道:“新妇前脚刚走,你这后脚就摔了杯子,让人家听到以为你老来得子反而不开心呢。”
      轩辕简直哭笑不得:“我有多老你就有多老,我看你那爪子是老成段朽木了,你倒是告诉我,是怎么能号出她怀胎的?她好好呆着,爱演戏我们就看着,你没事拿她寻什么开心。”
      银狐公子气得跳脚:“我堂堂草木魂火,掌天下百草,医术岂是你能质疑的?凡夫俗子当然是号不出来月份,若是有人能号出月份来,她也就不敢到你跟前弄这个鬼了。可我是一般人吗?我是人吗?我还没问你是不是突然千年的老树开新花了,你倒来先质问我。”
      轩辕顿时愣了:“真是有胎气了?”
      银狐公子摊手:“那可不是,城主夫人亲自请我前来,叨叨了半天,这里也不舒服,那里也不熨帖,我少不得要诊上一诊,这一诊倒是诊出两件奇事。一是夫人根本没有任何病痛,就是巴不得我赶紧诊出她怀胎了。二是我的确诊出了怀胎,但也诊出了这怀胎已经三个月几乎奔四个月,她嫁过来不过两月,要么是你俩之前就已经苟且,要么这怀的,可就不是你山水城主的血脉了。”
      银狐公子见轩辕刚才一直紧绷着,听完这话反而舒了一口气,好整以暇地坐定,端起一杯茶细细品味起来,倒是更奇怪了:“人家风阳城有杀头胎的风俗,就是怕错了血脉,你倒好,听见不是自己的血脉,倒放了心。”
      轩辕低声道:“原本上古之战以后,随着雪山神女□□被毁,兵主和阿玄被封印进开天辟地林,我再没有繁衍子嗣能力。开天辟地林被封印后,成了个看似平凡的血枫林,蛮荒时代还有关于它的传说,现在也渐渐被人所遗忘了。屏障破损,是你用熊猫和藤蔓修补的漏洞,才把他们两个封印。也正因为此,我们才一直抱有期望,等了上千年,兵主同时有你我二人的魂火,才从血枫林那漏洞中逃出来重生,而阿玄绝无可能。但我如果有任何异变,那血枫林自然是出了岔子,跟血枫林相比,什么大劫大难都不算难题。不过我一直没有任何感觉,看你也还是那副欠揍的德行,想来血枫林应该还是安稳。风阳城这对兄妹行事古怪,但感情却深,红飞的眼线探的一清二楚,所以之前我一直想不明白,他怎么舍得把妹妹嫁过来?为什么又这么着急把妹妹嫁过来?除非这是等不及了,要来行刺杀之术直接夺城。可姬红飞传来的消息,那风阳城又还不到资源枯竭矛盾丛生的时候。知道现在你诊出怀胎来,我才明白,原来这是个鸠占鹊巢的计谋。之前一直想不通,自然是怕他们有后招有阴谋,现在这一关口想通了,自然松了一口气。”
      银狐公子觉得从上古时候就没办法理解眼前这位的脑回路,只得摇头道:“你这番话真不是人说的,那四大神兽得熊猫泪,被你驯化,享人间烟火这么久,已经出落成了四大丞辅,估计听了你这番说辞,也会觉得是疯话。世间男人这个关头都是怒发冲冠要手刃奸夫,只有你还在这儿头头是道的分析,你要在人间待多久才能真活的像一个人一样啊?”
      轩辕回道:“我自然在想那奸夫是谁。风阳城民风彪悍,这兄妹更是万人不能入他们的眼,一直揣着这股高高在上的劲儿。他们又这么重视血脉,寄希望于让这血脉将来继承我山水城,自然是自家纯正血脉,不会让旁支将这血脉玷污了去。这等隐秘之事,又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到底是谁呢?”
      银狐公子笑道:“血脉相连的人天然互相亲近,忠诚度也高,这都不用你教化。人家风阳城就是天下血脉为亲和优胜劣汰的典型,那木家几代城主都是壮年勇士,靠这一身射箭的好功夫征战沙场,靠的是军功降服众人,不等年过四十就有新城主顶替上,就怕城主一旦被人看出力不从心,就有人起异心,这家传统倒也算是一贯精明。他们一直对外扩张抢夺各个城池资源,倒是转移了不少内斗,让木氏贵族也不起异心,只想着出去抢夺,夺了一个城池,封一个木氏贵族城主,那贵族们也就不惦记着风阳城的城主之位了。我本来以为这木乙韩只是武力强夺十城的匹夫,没想到他也有老谋深算的时候,居然想出这偷梁换柱的计谋。我看啊,你这不是老来得子,是盼来了个催命符!待到这小催命符平安生产那日起,我数着日子看夫人忍耐多久才让你暴毙而亡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