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不负唧

29、二十九 “看见没？

　　伫立一旁的风歇只是静静地看着阑飞星面上嘴角一挑，便知这人又是要做些什么了。
　　果不其然，就见阑飞星一息之后即刻凝眉闭目，过得须臾，便见他猛然间睁开眼紧紧地盯着自己摊开在侧的左掌，一脸的不可置信。
　　再见他仿佛面有怒气一般，咬着牙从衣襟里掏出一只无甚特别之处的陶埙，二话不说便抵在嘴前吹奏了起来。
　　埙声甫一出，即刻如清风推着江流涌入阔海般温柔且霸道地充斥了整个天一塔三层，其声浊而喧喧，声悲而幽幽。且不说这埙声是否悦耳，但确实是一瞬间令听者头皮发麻，呼吸都有些窒塞。
　　只不过这天一塔身为会稽学宫的藏书室，本是学宫中众人求学的圣地，实在是容不得有些旁的声音扰人静思。
　　初时，侍童碍于阑飞星一目了然的仙君身份而踯躅不前，他们哪里见过这种事，平日里往来天一塔的塔外人不论如何行事都是自恃身份的，虽说不上有多么仙人之姿，但也是始终端着架子不与凡人类同的，因此，阑飞星此时的所为便着实令他们困惑。
　　况且静待片刻犹不见这位仙君有丝毫停下来的意思，侍童这才迫于压力，不得不上前说道一二，“仙，仙君，此处乃学宫静室，实不宜出声。还，还望仙君包涵。”
　　被打断的阑飞星心中略有些疑惑，他停下吹埙的动作后，抬眸一看，前方的侍卫们正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他不禁呵道，“竟然如此！”
　　“仙君赎罪！”这侍童听得阑飞星言语，竟吓得忽然伏地不起，也不知到底是曾经历过什么事。
　　阑飞星眼中的那数名侍卫只是守在四层入口未挪分毫，此时正好警惕地看着场中动静。
　　“与你无关。”阑飞星默默移开视线后，对侍童说道。
　　旁人不知何事，这三层的守藏使倒像是看出了什么，矍铄老头步态轻缓地走了过来，附手礼于前，对阑飞星说道，“天一塔，禁法术。”
　　阑飞星望之，敛眉。
　　老者遂又细说道，“仙君，这天一塔立世早于会稽学宫，年岁不知几何，只知其不仅仙凡兵器不可侵，在其内，亦是任何法术皆失其根，不可生。”
　　“你说的可是，这塔其本身便是一种禁制？”阑飞星反问道。
　　“正是。”老者不卑不亢地回道。
　　阑飞星低头沉思，他这才确定了莫宫主之前说过的话，这天一塔确实是不设禁，只是不设禁之意并不是因为会稽学宫如何海纳百川，而是因为这个塔本身的原因。其外既不受法术所侵，其内亦能禁制修士法术，因此，根本无需设禁。
　　难怪只有一层的门外设有界门，莫非这塔有聚灵法阵或是结界？阑飞星站在窗口望着远处气势宏伟的功德大殿兀自想着。
　　不，应该不是结界，倒像是法阵。可是什么样子的法阵竟然能有如此威力，愈岁月长河仍能作用至今？
　　如今的人间界灵气匮乏已是常态，若是没有灵脉支撑，这天一塔绝无可能抵御得了仙凡法器侵害，更何况还要支撑塔内法阵的效力。阑飞星想着，只怕是莫宫主有未尽之言，可这必定是他宫中秘辛，怕是不会轻易说与我听。
　　阑飞星默不作声地走出了天一塔，又绕着塔座走了一圈。他一边仔细地查看，一边暗自懊恼，只可惜自己不会师尊的识辨之术，因此，即便这塔下真有法阵，他也着实感知不到。
　　阑飞星心中喟叹，我好歹是一个金丹期修士，在这塔中竟是被压制得使不出任何法术。
　　简直可气！

　　当晚深夜。
　　一身墨色的阑飞星和一身莹白的风歇正并立于天一塔门前。
　　阑飞星双臂抱胸抬眸凝望塔顶，心里唱着小调，我如黑炭，你如月华。欲走夜道，伴我荧光。
　　擅闯禁地这种事情，阑飞星从小就做的顺手极了。只不过这一次倒是他初次带了一位不请自来的神仙跟班！
　　走正门，他们两个都不懂何为温柔的破阵法术，若是强行将门口的禁制破坏，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人，那就不太美了。
　　于是，阑飞星笑眯眯地看着风歇，顺手朝上一指。
　　今日在天一塔三层，阑飞星站在窗洞处远观时，就已经发现这塔身虽然光滑如玉，但是这窗洞却是没有禁制的，不仅没有禁制而且好像还能勉强让人通行一下。
　　哈哈哈哈哈，简直天助我也！！
　　御剑而起的风歇默不作声地载着阑飞星飞上了天一塔塔外三层高处，再看着阑飞星以极快的速度猫着腰钻了进去。
　　此时此刻，立于剑身上的风歇，一派仙人之姿。
　　“快呀！！来！来！现在没人！！”阑飞星从窗洞里探出头看着风歇，使劲招手。
　　待看着风歇从窗洞中弓着背跳进来时，阑飞星便赶紧收起一脸贼笑，一脸正经地道，“怎么样，我这方法不错吧。”
　　风歇又岂能看不出阑飞星隐隐压不住的笑意，只是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天一塔立世不知岁月多少，自会稽学宫伴其至今，从未有人能在禁时进入塔中，更何况是非学宫授环之人，其一便是会稽学宫立于塔外的禁制会在禁时转化为攻击型法阵，其二是这塔自身，但凡修士沾其身，便不能使用任何法术。且塔身光滑如绸以至于以凡人之力攀爬而上根本不可行。其三便是，千年以来，人间修真界能行飞天之术的修士皆为宗门大派中煊赫有名之人。若是御空来天一塔，即刻便会被会稽学宫的护山结界发现。而若是学宫中有此等人物，天一塔等重要的经阁四周，势必会有宫中弟子巡守，断容不得差池。
　　可惜，日防夜防，防不了内贼，这一次，倒教阑飞星占了地利。

　　“走！”阑飞星兴冲冲地并指一挥手，率先往楼上走去。
　　天一塔四层皆为书卷，有书笥堆积如山，偶有几卷散落于地。五、六、七层皆为世间罕见的珠宝重器，只不过阑飞星对此毫无兴趣，只是匆匆扫了一眼，便兴趣缺缺地往上冲去。
　　待行至第八层，阑飞星停下了脚步，他看着头顶上方雕工精致、画工生动的藻井，心里不禁疑惑，怎么是封闭的？
　　塔外观天一塔，不多不少整十层，塔内走上一趟，以窗洞透光来计算，此时应是刚好在第八层。阑飞星想着他们二人从三层窗洞进入，或许是计错了数，他便又抛下风歇，径直从上往下再走了一趟。再上来的时候，他便是确定了，这塔内真的只有八层。
　　那么，剩下的两层哪儿去了？
　　天一塔第八层比第一层小了无数倍，阑飞星立于扶梯入口，只是一眼便将八层收入眼底，实在是因为第八层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霎时，阑飞星爽灵一应。
　　这塔内不应该有这么大！从塔外观之，不过就是十数人合抱之围。而塔内，一层便能容纳百万藏书。两相对比实在是不对等。难道，这天一塔不仅有一个法阵设禁制，还有个空间法阵吗？！
　　阑飞星闭目凝神，仔细回想。
　　不对，自古以来，任一法阵便只有一种功用，绝不可混淆。阑飞星是绝不愿意去否定自己看过的藏书的。若是否定一，便能否定二，他花了十年的工夫看的书绝对不可以被自己否定！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既不受法术所侵，本身又是一种禁制，还能延展空间。
　　难道是品级极高的法器？？

　　风歇立于阑飞星身旁，只见他略微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人，这人面部表情简直可以用精彩一词来形容。
　　只见阑飞星表情一亮，仿佛确定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一般，倏忽间便见他睁亮眼睛看向风歇。
　　“风万里！这塔！肯定是！一个法器！！”阑飞星言之凿凿地说道。无怪阑飞星兴奋莫名，因为他从没有拥有过一件法器，更遑论近距离的接触。眼前这天一塔极有可能是等级很高的的大法器，而他们竟就在这法器的腹内！实在是妙！
　　“？”全程只是跟随状态的风歇完全搞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
　　“快，拿剑砍一下这个顶！”阑飞星示意风歇朝上看的时候，还不忘用手嚣张地比划了两下。
　　天一塔禁法术，那就试试剑气。
　　白日里，阑飞星欲施展法术强行上塔的时候，就发现风歇居然可以在塔内催动剑气为他护法。这也是他不阻止风歇跟着他擅闯天一塔的原因。更何况，风歇若是想跟，阑飞星压根就甩不脱，而且打又打不过，也只能让他跟着了。
　　风歇闻言，也不去纠正阑飞星的话，只是拔出自己手中的灵剑，轻轻地朝上方划了两下。便见两道剑气随着剑锋所指向藻井笔直飞去。
　　风歇收剑入鞘后便皱眉看着上方。他心中纳罕，剑气入顶后，为何再无感知？
　　阑飞星也眨巴着眼，看着上方。
　　“要不要，再来两下？”片刻后，阑飞星诚挚建议。
　　风歇闻言，摇了摇头，道，“无用。”
　　剑灵之气，御一与御万无甚区别，若是一无用，便是斩上千万次亦是无用，徒费灵力。
　　“这藻井奇怪。”风歇蹙眉道。
　　阑飞星闻言，抬头重新审视这上方图案。既然风歇说剑气御之无用，那便是真无用。而修真界最强的剑气都使之无用，阑飞星只能想到，这剑气或是被吸入其中，亦或是这上方有另一重结界。
　　他心中想着会稽学宫不可能不知道这天一塔的奇特之处，却又并未多重设防，反而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就进来了，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呢？
　　这里就有个天大的误会，天一塔之所以看起来完全不像门派重地，仅仅是因为其自身的特殊原因。只是对阑飞星和风歇来说，天一塔这可以令门派自傲的防御力对他们来说毫无作用罢了。
　　尽管阑飞星此时脑袋里的坏念头频出，不过，这都不妨碍他萌生出一个新的想法！
　　随即，阑飞星转身下楼，在第七层藏室中随便拿了两件小玩意。拿完东西后便见他立刻上到八层，随便找了个位置站定后，在风歇的注视下，阑飞星将手上的东西轮换着用力地向上方掷去。
　　然后，两人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盯着看。
　　“看见没？”阑飞星道。
　　“嗯。”风歇道。
　　这小物件在离上方雕栏画屏一掌宽的距离时便霎时缩小，再往上时便消失了，仿佛忽然被吸入了另一个法则不对等的空间中一般。
　　剑灵之气毕竟是虚的，不如实物看得真切，因此阑飞星才借了两件皇家贵器试上一试。此刻，两人便是已经约略确定了，天一塔第八层的藻井是一个入口。

作者有话说

　　过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