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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我,和他 ...

  •   次日,午时,通灵殿。
      众人踏入通灵殿的界门之后,眼前便是另一重天。
      倏忽间显现于眼前的热闹非常的街市确实让人一瞬间有些迷惑,明明刚才还在会稽学宫高处,为何忽然之间竟到了这市井之地。
      “仔细看这些人。”墨玉道。他天生视物便与常人不同,一瞬间即觉察出此景不同之处。
      阑飞星定睛细看,这才发现这些人并不是真人,而是幻影。只需凝神一探他们身姿交错之处的些微差异便能看出诡异。
      “不过,这条街倒是真的。”墨玉说完便抬手摸了一把街坊入口的牌坊石柱。“我曾听闻,会稽学宫的百家教庭分藏于三山五岳七城九坊之中。或许便是此中真意,入门者须得自行探访,才能找到自己的道。”墨玉虽是口中说得简单,心中却是觉得这教庭藏身之处找起来怕是不容易。
      “又是佛渡有缘人这种路数吗。”阑飞星嗤道。就不能直接给个痛快吗,故弄玄虚。哪像我相思门,能进就能进,上山下海玩个痛快,不能进就直接给你一脚踢出去。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简直就是修行界的千古定论。有缘,即便是一棵草,也能因缘际会被度化成精修仙入道。若是无缘,即便是万物之灵的人也只会永生永世堕入艰难苦恨之中不得入仙门。
      “那位曾告知我会稽学宫诸事的行吟诗人的手腕上,似也有一条匕纹手环。莫不是这通灵殿并不是唯一的入口?”墨玉疑道。
      墨玉心想,这匕首若是能带出去,或许正是因为这百家教庭正散于这人世间,若是如此,他便能早些回去,而不用固于此处了。
      “若真是这样,这会稽学宫便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西域塞外黄沙漫天的苍凉之美,阑飞星早已熟稔于心。这江南烟雨蒙蒙亦是能轻易浸入缯衣融入血肉。可这天下的景乃天工造物,让阑飞星惊讶感叹再自然不过。而这天下间的学识见闻除了尽可从相思门藏书阁中所学以外,其他的与他来说也实在不觉得有何可学之处。
      若是这能教人新鲜玩意的教庭可从人类踏足之地自行以缘法求取,那会稽学宫简直不来也罢。
      以上便是阑飞星脑子里一瞬间闪过的念头。
      他自入门以来,便以相思门内门弟子身份自傲,虽有悲天悯人的赤子心,但骨子里却又很有些看不起除此之外的人或事。
      “走,我们去前面看看。”说着,阑飞星便是率先头也不回地在这街中大踏步往前走去。
      紧随其后的风歇依旧是正色地看了阑飞星一眼,心中想着,这人,又变回原样了。

      片刻后,三人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眼前平开地阔约有百丈宽的地方,便是坊街巷道中央的演武场所在。这演武场由一百零八块巨大的方形石块严丝合缝地拼凑而成,是将教庭所学公之于众的场所,一用比试,二用演练,三为展示。
      此时,这巨大的演武台上,正有两人面对面一丈开外盘膝而坐,只见此二人闭目静默,均掌心朝上至于膝上,五指各自捏诀。
      一夕之间,忽有虚影分别显现于二人头顶一侧,若不是围观者皆是修真人,目力非常人,便是真看不真切这场无声的较量。
      只见一副纵横皆由十七根黑线组成的巨大黑白棋盘正虚虚实实地悬于演武台其上两丈有余。而棋盘下坐着的两人并指朝上瞬间挥出的灵气正好借由指尖一点便是在棋盘星位上顺势落下了一子。
      如此,这便是在虚境中对弈了。
      此时演武场四周还稀稀落落地站着不少人,多数都在细细私语,而阑飞星一行三人便是以阑飞星为首,不发一言只是仔细地看着眼前一幕。
      片刻后,墨玉道,“他们这是在比试棋艺?”他于棋道上略有涉猎,观摩上方黑白对弈时,便觉这二人对阵斗力莽撞,无智无巧,且落子愈后愈虚,竟像是在勉力维持这黑白棋子的形态一般。
      “是,也不是。”阑飞星抿嘴笑道。“胜负已分。”
      话音刚落,便见那棋盘上明显处于优势的黑子竟是尽数消失。再观演武台上坐着的一位青年,额角有汗,正收掌交叉于胸前,顷刻便收势站了起来。
      “今日,我输了。”
      而另一位青年亦是两掌捏卧莲指收势,上方白子便也尽数消失,此二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演武场,身影消失在巷口坊间。
      众人再抬头看时,演武场上的巨大棋盘还在。
      “还是这莫宫主识趣,一大早就给我送来这通行手环。不然若是看不到此景,我还有些遗憾。”阑飞星吊儿郎当地一手抛接着匕纹手环一边看着台上这一幕说道。
      今早,便是这会稽学宫的莫宫主携齐长老一起登门,将两条匕纹手环亲自交于风歇和阑飞星二人。
      阑飞星看得清楚,这会稽学宫的莫宫主显然是对风歇极为看重,自己这条通行手环只不过是顺带的人情。
      也难怪,自阑飞星下山入中原以来,不仅未见过大门派的宗主,更遑论有机会对他们的实力试探一二。因此也实是不清楚,在如今的人间修真界,聚灵气以化实御物这种境界能做到的人屈指可数,即便不说境界,这种功法秘籍也早已散佚,更何况风歇的修为在稍有阅历的人看来不仅像是能御使剑气,更像是能御使剑气杀人于无形。而寻常的剑修,即便是山下剑修宗门的宗主,论起剑之一道,至多也就是挥剑有剑风罢了。
      阑飞星若是知道莫宫主对风歇另眼相看的原因,只怕会当着他的面从手中变出一把古琴出来,再给他弹上一曲镇一镇他。只不过以他总是没个正行的模样,即便他真变把琴出来,旁人也只会以为他是从袖里乾坤袋中拿出来的。况且,法修掐诀施个幻术也能做个差不多的样子出来。实在是不如一名已炼出剑气的剑修来的令人震撼。
      “真想从那云屏上切一块石头下来。”墨玉闻言,脑中却是即刻想到昨日勘验众人的那块云母石屏。
      勘验凡人灵质的器物中,这一类天生灵石是最易得却又最不易得的。最易得是因为这石头是天生地养的灵物,只要找对地方,十万大山中可说是随处可见。而最不易得的恰巧就是得先找对地方。
      墨玉天生对原材就比常人敏感,他回忆昨天那一幕,认定这石头应该是探出了风歇和阑飞星的灵质所属,早有显现却不被旁人识得。若是他能拿这石头研究一番,不仅能拿这石头帮阑飞星探究一番自身灵质于常人不同之处,况且,凭牠自主吸人身具灵气的特质,或许还能用在造物之术上。
      “切那破石头干嘛。”阑飞星眼睛一眯就猜出墨玉一半的意图。“你若是修仙,我便告知你详情;可你不修仙,这石头切了委实没用。”
      “哦(升调),那我愿闻其详。”墨玉确实也好奇这石头的变化。
      “那我也不瞒你,古书记载中还有几类相当少见的异灵根,风歇便是异灵根之一,如今这凡间的勘测之物通常只测五行灵根,因此人通常也只识得这五类,或许旁的灵器能测出,但是世人不识也无用。我估摸着,应是如此。”末了,阑飞星捏着下巴加了一句。
      他虽读书万卷,但却是未曾亲眼见过勘验灵质之法,不过,虽未亲见,但分析起过程细节也觉得自己猜测得应该是差不多的。只不过他只以为墨玉是想研究这探测之法,却不知他还有别的目的。
      “那你呢?”墨玉好奇地问道。
      “我,和他略有相同吧。”阑飞星瞥了风歇一眼,模棱两可地说着。灵质有缺一事,师尊早已三令五申不许他对外人言,他虽不知因由但还是决定谨遵师命。
      四周忽然传来一阵惊呼,立刻将这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又有人上去了!”
      “这一轮七曜日皆为棋奕,去年须子沫还被这棋盘所斥,今日居然被他抢了先,你我还须加倍努力,早些上去一试。”
      “隗兄说的是。”
      身边众人一番言语,便是让阑飞星三人明白了这棋盘作用。
      每位教庭之主均可在这演武场上占据至少三日,可用这演武场一试教庭中常年炼制事物的成果,也可用来彼此之间邀约对阵,又或者如这虚境棋盘一般,择两位修士上去,对弈一番,一做测试,二为比试,三可提升境界。
      可若是修士落不上几子,便也无用,纯是浪费时间。
      阑飞星脑中灵光一转,忽然笑眯眯地回头看了一眼风歇,问道,“待会儿,我们要不要上去比试一下?”少爷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就不信你个剑修还能在棋道上赢我!
      “……。”不会下棋的风歇。
      围棋一道,其一为练智,其二便是为打磨人的心性。阑飞星学棋纯属巧合,天生过目不忘,便是将藏书阁中所存棋谱一一记全,再加上其人机灵心有七窍,相思门中确实未有出众的棋手能压一压他的锐气,自然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而风歇,一出生便已是情丝尽灭的人,修身养性与他自是毫无关系,自然师门中也没有人会教他这个。
      若是平时,风歇便会无波无澜地回上一句,我不会弈棋。可这会他看着阑飞星贱兮兮的笑容,有生以来第一次决定禁声不语。
      而阑飞星看着风歇毫无变化的表情,忽觉得有点冷,这家伙不会是个个中高手吧?!
      他是不知风歇心意已定,只待台上两人下来,他便会抬腿迈步上去和阑飞星比上一比。虽不会下棋,但他观台上人比试便知,会不会下棋不重要,灵气能稳聚于棋盘才是胜数。

      “快看那人,昨天通灵殿上不是明明测出没有灵质吗?”
      “是啊,他怎么也进来了?快看他的手环。”
      “早听说这人背靠青山,真是不知耻。”
      “禁声。”一束冠绛袍青年拧眉出声。
      “……,是,大师兄。”

      “嚯”。阑飞星一路走来,不意外地总能听到些许闲言碎语。那些对他评头论足说长道短的人,不足怪。但是昨日不是有两个人同样测不出灵质吗?我为其一,你们有疑是必然的,那为何你们总是忽略我身边这位悬剑的剑修?!他不也同样没测出来吗?
      阑飞星斜乜了一眼身旁的风歇。
      然后他决定,不放过这些人。
      阑飞星自下山以来颇多历练,对本门术法心法的领悟以及手法熟练度都有些提升,若是以往他想整一整谁,此时便要祭出法器明着告知对方了。但是这回,他只是笑嘻嘻的走了过去。
      本来魂视这招须以情为引,对方七情之一专注作用于施法者才能起效。先前阑飞星想将这招用在司马纨绔身上,可惜未成。于是他苦思三日后新造了一个以魂视为根本的小法术,便是不需要对方七情作用其上,只需施法者与对方凝神对望一盏茶的时间,便能在对方心中种上一颗种子,种一份执念,若是心善,这戒种便会老老实实藏在识海中,若是不善,这戒种便会在识海越长越大,直至心魔毁道。
      最可怕的便是,这戒种一旦成功种上,便会一直存在,直至身死魂消。而阑飞星之所以能凭空施法,而且还能初试便成功,全是因为境界的压制,他一个金丹期的修士碾压引气期的修士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手到擒来。
      这种高阶压制于所谓正道而言,便是视为不耻,更何况阑飞星用的手段说到底确实太过随性,全然不计后果。扰乱修士识海后会发生什么事情,阑飞星此时完全没有想过,他只是觉得能在人心中一眼望之便能种上一份念,怎么的也能让人修行之路不会舒坦,只要他不喜欢的人不舒坦,他就高兴。

      所谓,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虚无大道,自然为性。道本无形,真非有相,自然者,理之极致也。
      这便是修真界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中最常说的一论,不念前尘,不惹后世,不沾因果。
      身具灵根之人踏上修真之路,若是事事置身世外,便不会沾染上红尘俗世的因果,修行之路便为坦途;而若是结了这个因,就必然得承受那个果,若是不能将这因缘消弭于此,境界便难以突破,稍有不慎险能入魔。
      只有丹心不蒙尘,修行之路才能走的远。
      天下的修仙之人最怕的便是沾上因果,因此凡尘境中常不见修士,即便见上一、两位,也是浮萍一水间,不沾一点尘。
      这些初入门的炼气期修士压根就不会知道这些,本身灵台不净,凡胎未脱,莫怪他们会惹上阑飞星。而即便是阑飞星,就算知道这些,他也从不惧,只随本心。
      修真之路动辄几百上千年,境界高者几可与天地同寿,若是真如此,不沾因果、不动情愫、寿与天齐,如此三样齐全,那与顽石何异,修仙有何趣味?!
      阑飞星就是这么想的。因此,这个家伙从来都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全然不管自己的因会给别人带来什么样的果,也不管这果会对自己造成何种因。

      “子期?”墨玉看着阑飞星毫无预兆地走了一个奇怪的路线,不仅没绕开人,反而特意走到人群聚集的地方像是帝王临朝一般气场十足地巡视了一番。而风歇便也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在墨玉的眼里,实在是觉得眼前这一幕很是奇怪,但他也仅仅是站在原地看着。即便相处不久,墨玉仍是将阑飞星此人看清一二,待人一片赤诚,行事磊落坦荡。即便此时他的架势实在是像一个带着卒兵去做坏事的少爷,墨玉想着,姑且看着吧,更何况,修真界的事,不是他一介凡人能插手的。

      珠玉蒙尘,不掩其光。
      这翩翩少年,即使未着华服,束冠潦草,举止略显轻浮,腰带上还别具一格地系着一个酒葫芦。可他只不过是背着双手优哉游哉地迎着众人的目光走上那么一圈,黑眸中灵光微闪。众人亦是被他不与众同的姿态吸引了注意,而几个方才背后议论的人此刻便是迎着阑飞星的目光,傲然对视之,就像是心中坐定了阑飞星就是不知耻,不足惧一般。便是等阑飞星移开目光离去之后,他们还继续目带轻蔑地看着阑飞星的背影。
      而修为稍高一些的人却是留意到阑飞星眼中灵光微闪,只是他们并不能一眼便看出阑飞星在做什么。于是,众人便莫名其妙地看着阑飞星堂而皇之地在人群里走了一圈,迤迤然地又走了。
      墨玉亦是顶着的满头问号看着阑飞星走完一圈后,立于他身前笑了一下,道。“走,我们找人去。”说完转身便走。
      “找谁?”墨玉这才跟了上去,问道。
      “不比?”跟在他身后的风歇同时问道。
      “……。”阑飞星闻言,立刻止步回头,欲言又止地看着风歇,心想,我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料到你居然真有此意。
      “下,下次再比。今日这儿人太多,只怕轮不上我们,不如先去找一找别的。”阑飞星抛接着手中的匕纹手环,睁眼说瞎话。若他们真要上台去比上一场,只怕没人敢阻。他只是担心会输。
      这世道,谁都对剑修有三分惧意。更何况,阑飞星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欲狐假虎威地想用一用风歇的剑修身份。只是此时,他心中天平霎时朝另一边斜得利害。
      此法貌似不妥!得换!

      三人离开演武场,沿着坊街看似毫无目的地走着,路上所遇皆为幻影,未有真人。
      阑飞星看着街边房舍,捏着手中匕环,思忖良久,才道。“风歇,你且将灵气探入一试。”边说边拿着手环示意。
      风歇闻言,便自乾坤袋中取出此物,捏住一探。
      须臾,“此物,像是舆图。”风歇说道。
      “正是,教庭所在应尽数标于其上。”阑飞星道。
      “?”墨玉。
      “不过,我还发现一个有趣的。”阑飞星翘着一边嘴角笑道。“这手环若是没有持有者的灵气维持运转,便是废的。”
      “……,那这手环岂不是和云母石一样可以自主吸收佩戴者的灵气?”墨玉看着手腕上的手环,瞬间便想到这点。
      “对,只不过那块云母石是天生灵物,而这个,却是人造之物。”阑飞星神秘兮兮地说道。
      “那……。”墨玉略有惊奇地看着阑飞星。
      “正如你所想,兴许便是那位你想找的教庭庭主所出呢。”阑飞星此话说的笃定,其实不过是在故弄玄虚。
      “那这舆图,我要怎么才能看到?”墨玉瞬间正色道。
      “你非修士,不解灵气,便是看不到的。况且这匕环的用法,还须有筑基期以上的修为。我猜这教庭应是只为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所设。方才的演武场,应也是如此。不然不会有相斥一说。”
      “……。”阑飞星抱臂而立,眼珠一转,道。“难怪许义不与我们同行。”
      言于此,众人便想到今早许义与步夕瑶一起先行去了前殿听学,而他三人便是拿到手环后即可欲往通灵殿一探。
      只在临行前,许义说道,“我二人修为不足,便不与诸位同行了。”而步夕瑶却是在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当是时,阑飞星还觉得奇怪,修为不足与进入通灵殿有何关系,他想着或许是他二人师门中有其他嘱托,便也没在意。现在前后一想便觉应是如此,他在演武场探视一圈后,便发现能上演武台比试的皆是筑基期修为的修士。
      “那这舆图可是能寻到这位严大师?”墨玉疑道。
      “或许吧。”阑飞星抿嘴一笑,道。
      墨玉闻言,不禁笑着摇了摇头,这子期呀真是滑头。
      “那我们?” 墨玉问。
      “当然还是先去找一找吧。”阑飞星道。
      阑飞星看着自己识海中显现的那张舆图上,会稽学宫后山的镜湖一带有一处正好印有一个严字。
      他此时是真的有些好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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