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君》不负唧

26、二十六 “……看看

　　是夜。
　　阑飞星双手枕于脑后，翘着二郎腿躺在床上，正微微偏头斜乜着两颗眼珠子定定地看着立于房内另一处的风歇。
　　这日日不辍练功不懈的男子，比我长上两岁，身量比我高那么一点，皮肤比我白，看起来好像还比我厉害，哦，就连我的师门貌似也比不过他的师门。同云阁好歹也是已逾千年的传说中的海外仙山门派，阑飞星仔细一想，相思门好像才半百不到且世人对他感官不知为何总多为惧意。
　　想着想着，阑飞星忽然有点技痒。
　　不知道与他打上一场来自证彼此门派实力的高低，此计是否可行？
　　阑飞星，自八岁入师门便从未真心服过谁，常年对外自称群玉峰实力强横第二人，至于第一人是谁，众所周知，上有师尊，他终归没胆僭越。而相思门一门七子中，师兄弟甫一见面便一言不合各自亮出兵器斗法的事时有发生，且横竖总是那么几个人，而阑飞星永远是其中之一。因此，师兄弟之间从小斗到大，骨子里早就打出了血性。好像文从嘴上比，武必拳脚争是他们奉行的人生真理一般。在他们看来，既然是身处以修为高低论尊卑辈分的修真界，那吾辈修真人打上一场来分清孰优孰劣必然也是非常有道理的。
　　阑飞星心中暗搓搓地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风歇真正和自己斗上一场又不伤和气，在哪儿打，该怎么打，想着想着，他就开始做起了白日梦。最后，阑飞星因脑中臆想过于激烈，竟使得实境中的他双目凝神望之，直盯得风歇不自禁地收回了周身剑气停止修炼，拧着眉睁开了双眼。

　　而风歇一张开眼睛就自然而然地看到阑飞星正以一个极为不端的姿势躺在床上，眼神正无比炽热的直视着他。
　　于是，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卧，四目相对，一动不动。若是这会儿边上有旁人在，定会觉得这一幕古怪至极。
　　站着的这个面无表情肃正而立，躺着的那个却是满脸不怀好意。且不管他们意欲何为，却竟是无一人先一步岔开眼神，就好像彼此之间在暗暗较劲争夺头名一般，目光不移分毫。
　　此时的阑飞星虽目光专注但却是双目无神地躺在床上还完全没有醒神，正兀自美滋滋的于脑中勾画着自己的大计。阑飞星从见到风歇的那一刻就明白，这天下，能与剑修有一战之力的也唯有另一名剑修，若是真和风歇正面比武力，自己应是一点胜算也没有的，唯一的方法还是得智取。
　　剑招万式，不离其宗，唯快不破。修真界不止剑，但不论是以何种兵器入道，但凡修炼出一定境界的使器武修，只要境界凝实，即便花招百变，器锋不快，亦能胜过同阶的法修。这种实例在阑飞星遍观的古卷杂书中无一例外。
　　于是，既然无法比武，阑飞星自然而然地想到，若是能倚师门功法引动风歇的七情任一，继而扰乱之，到时候再乘虚而入打上一场，只要不被牵着鼻子走，赢面该是有个六成吧……？
　　阑飞星一边想着师门中可用得上的功法杀招，一边想着如何接招拆招，想得兴起时，内心深处又隐隐地冒出点不太一样的想法，这白衣剑修看起来入世未深，我这么做是不是有一些胜之不武呢？不过，虽然心里忽然隐约冒出一点这样的想法，但另一个念头又快速地强压过来，我这又不是歪道，可也是用的本门功法，我二人之战正是互以两派功法证道，实在是公平的很啊。
　　转念间思及此，阑飞星脑子里便理所当然地继续让两个化形小人上穷碧落下黄泉地打起架来。

　　另一边，于剑修而言，战意这种于天地魂魄之中便天生有感的情绪是最易被引动的，若是杀意，旁人但凡对修出剑意的剑修释出一缕，便会在刹那间被剑修的剑意捕捉，反被绞杀之。
　　因此，风歇爽灵一应便感知到阑飞星的战意，可谓汹涌。他虽是一刹那间觉得奇怪，但顷刻间，身体仍是习以为常地释出自己体内剑气，环伺于阑飞星周身。
　　瞬间，阑飞星灵台一个激灵，便是即刻清醒过来。一眼便是看到四五道灵气化作剑形悬浮于自己周身四处，脑中神思一转，他便是明白过来。
　　我真是活腻了，居然敢在剑修眼皮子底下图谋不轨。这便纵有九条命，也不够他砍的。
　　阑飞星只得装模作样地慢慢坐起身来，乘机闭上双眼再顺势明目张胆地抻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然而这般简单的动作仿佛也用去了许久时间，其后他才像是下定决定一般保持着自己双臂朝天的姿势偷偷睁开了眼睛。
　　于是，本以为自己自然无比的阑飞星一睁开眼就看到风歇负手立于原处，回转的剑气已环于自己周身。
　　此时，风歇正面容冷肃地凝眸看着阑飞星。
　　若是平日，就算被风歇在身上盯出个洞，阑飞星也能谈笑自若，不当回事。此刻，阑飞星回望风歇眼睛的一瞬，却是忽然被风歇无意识间倾注于双眸的凌冽战意给吓到了，他禁不住抱住双臂，全身止不住地颤抖了一下。
　　实不相瞒，他们相思门一门七子中，说的便是那几个常年内斗的家伙们，因为彼此实力相当便总是各种奇境怪招比拼，虽从未有胜者，至多便是这个被打的更惨一些，但另一个也必定好不到哪里去罢了。
　　这种不入流的争斗，本不入师尊法眼。但阑飞星十二岁时胆大妄为地在后山设屠龙阵失败后竟是引起山火连烧了三天，直至山中灵草灵兽死伤惨重，这才被师尊施以重罚。从此以后，内斗，可。但是几位师兄却被师尊授命须严加管教这群师弟，再出事端，便是一起重罚。
　　相思门，本就是随心所欲的门派。那三位师兄无端于修真路上多出这样一条须遵守的门规，简直是怒不可遏。如此想来，接下来的日子，闹腾的猴子们打到天昏地暗不知分寸的时候，被管教的一些压制手段就愈加无分寸可言。久而久之，这群小师弟就变成遇强则溜须拍马、察言观色，对弱便是不假辞色，凌弱暴寡的个中能手。当然，这种扭曲的个性也只有在他们师兄弟相处之间才会完整的呈现出来。
　　对于阑飞星而言，幼年时期那段被师兄轮着惩罚的岁月简直就是刻入骨血中的可怕记忆。直接令他对强者的高阶压制有着来自本能的身体反应。尤其是当他能分明地感知到对方一旦动手，他绝跑不了的时候。
　　风歇不期然地看到了阑飞星的小动作。对风歇来说，这不可不说除了倍感疑虑之外，还差点颠覆他对阑飞星的观感。
　　此时的阑飞星简直无语吟噎，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害怕到发抖。于是他只能动作僵硬地翻身下床，故作轻松地说道，“嗯，今天夜色不错，……我，我出去走走，看，看看月亮！”
　　啊！啊！啊！啊！你能不能当没看见啊！！！我天下第二的形象啊！！！内心呐喊着的阑飞星步履不稳的夺门而出。
　　阑飞星出门后，便是纵身一跃，踏于屋脊之上，月下负手独立。静立一刻后，他才抚着自己胸口，出了一口浊气。刚才妄情动念过于恣意，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绪。阑飞星低头看着自己还在轻颤着停不下来的手掌，想着刚才定是被风歇的眼神吓到了。这一吓，便是令自己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绪起了层层涟漪。
　　若不是风歇剑气及时出现，清灵之气斩断自己心中妄念，阑飞星只怕是又得一口血吐出来。
　　真是好久没有犯这个毛病了。
　　只要细想一番便能明白，阑飞星下山以来，几番遭遇，内患新伤加起来并未痊愈，有此一遭实不意外。
　　阑飞星此时心中隐隐地认为风歇适才放出的几道剑气或许是在为他护法。因为他还记得书上曾言，名门中的正统剑修所修出的剑气，须得种下因缘才能令受者心思澄净的接纳，至此才能像方才所见，剑气通灵台，若是受者有一丝一毫不接纳这一缕剑气的念头，便会被这剑气激荡心神从而折损修为。
　　风歇现在只是有些疑惑地看着敞开的房门外。他脑中始终闪过刚发生的这一幕，那人方才的样子竟浑不似以往那般。
　　他这时仔细回溯刚才发生的事，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随心释出的剑气竟对阑飞星没有丝毫攻击的意图，方才也不过只是环伺于阑飞星周身而已，倒更像是在为他护法，反倒是自己反被激出了几分战意。
　　这二人，便是彼此已有了几分信任，只是不自知罢了。
　　若是凡人，这一路走来，些许信任便觉不过寻常。可这二人，一个修的七情，一个却是无情，无怪如此。

　　不消片刻，静谧夜色中若有似无地飘来一曲空灵萧音，风歇不禁抬头朝不远处的屋檐上看去。
　　天气已暝，却见皓月当空，繁星如河。
　　夜风料峭，凤箫声动传情，少年如歌。

作者有话说

　　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