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情正在放送》奶昔不加糖

13、忽远忽近

　　沈碌言回去后就感冒了一星期。
　　起初他当晚只是头晕，早早地睡了。结果翌日，日上三竿了还没起床，被室友们发觉不对劲，把他拉起来一看，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浑身冷汗，又热气腾腾。
　　“我没事，缓缓就好了。”沈碌言揉着脑袋，态度抗拒，“不用去医院。”
　　周野没管沈碌言的话，趁着他现在没体力直接按住他，拿体温计一量，果然，温度直逼40度。惊得三位室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强行将他架进医院，一番检查后万幸无事，扶着他输上液方才长舒一口气。
　　“多大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照顾自己？还不来医院？”一向温言和气的寝室长少见地有些生气，颇有种怒其不争的意味，“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硬扛？”
　　“我看你是脑子被烧坏了。”
　　沈碌言垂着眼没吭声，不知在想些什么。苍白的手背绑着医用胶带，冰凉的液体顺着细长的输液管流入身体，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医用酒精味道。
　　输液室的人不多，听着这边的动静难免有些好奇，似有若无的视线有意无意地投过来。
　　宋明晖冲周野使了个眼色，然后出来打圆场，“大家忙了一上午都还没吃早饭呢，先吃饭吧，碌言肯定也饿了……”
　　“是啊是啊，我都饿得咕咕叫了，老大我们去吃早饭吧！”周野心领神会，扯着寝室长出了输液室，“老宋你在这儿陪言哥，想吃什么发消息，给你们带回来。”
　　宋明晖搬了张椅子坐到留观床旁边，叹了口气，“老大也是关心你，情急之下有些激动，措辞可能比较严厉，你别往心里去。”
　　“我明白。”
　　沈碌言是聪明人，他点到为止，也就不提这茬，“想吃点什么，白粥鸡蛋牛奶馒头？”
　　“算了，没胃口。”
　　“就多余问你。”宋明晖也没指望他现在能说什么配合的话，径直打电话给周野，“给沈碌言买白粥加鸡蛋，我吃豆浆油条。你早点回来别跑太远，病人还饿着呢！谢了。”
　　输液躺了会儿，沈碌言清醒了些，“……病人不饿。”
　　“这会儿知道你是病人了？那就遵医嘱吧，医生说你得好好休息，多吃有营养的养精蓄锐……你就先从闭目养神开始吧，我出去买点东西。”
　　倒是安排得明明白白。他无奈，没打算“负隅顽抗”，于是靠在床头放空自己。输液室的电视机不知被谁打开，兜兜转转定格在了本地新闻频道，正走马灯似的播报新闻快讯。
　　护士姐姐循着按铃过来给邻座的病人换药。临走前，她看了电视几眼，又把视线移到旁边疑似发呆的青年脸上扫视片刻，忍不住说道：“小伙子，要不我把遥控器给你？”
　　小伙子病得都蔫儿了，整个人无精打采，孤孤单单一个人打点滴，看着怪可怜的。
　　“……唔，谢谢您，不用了。”沈碌言回神，礼貌道谢。
　　不过呆在这里，实在是无事可做。为了让自己不显得那么百无聊赖，沈碌言调整了一下角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会儿。当他思绪慢慢抽离，意识快进入浅眠状态的时候，嗡嗡的震动声瞬间将他拉回现实。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烦躁地翻身。打电话的人十分有耐心，震动反馈不知疲倦地持续，催促着手机的主人接听来电。心里默默骂了一句，沈碌言猛地坐起来，在外套里翻找出“罪魁祸首”，却在看清来电的刹那停顿下来。
　　他赶在中断前按下接听，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对面噼里啪啦地打断，“怎么才接电话啊，给你打视频也没接……还没起床？”
　　沈碌言边听电话边把外套披上，用肩膀夹着电话，腾出来的手举着输液瓶走到无人的窗边，随便找了个挂钩挂住药瓶，“刚起，手机响铃忘记打开了，就没注意。”
　　“最近气温降得厉害，冬天记得多穿点。要按时吃饭，别整天有一顿没一顿的。”
　　“知道了。”
　　“吃早饭了吗？”
　　他本来想说还没，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正在吃，放心吧。”
　　“以后尽量早睡早起，少熬夜，注意身体……”对面絮絮叨叨地叮嘱他，沈碌言耐心听着，一一应下。
　　“你这孩子也真是……”对面突然叹了口气，“明明大学就在本地上的，却还是见不着。除了寒暑假，平时也没看你回来几次。我……我们都想你了。”
　　沈碌言透过窗看向外面，举目苍白，天空灰蒙蒙的，整个城市都被雪花妆点。楼下是一片空旷的草坪，有两个孩童在雪地里打雪仗，父母就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看着他们，不时为他们加油鼓劲儿。
　　“最近事情有点多，而且马上就期末了，要准备考试。”欢声笑语远远地从下面传来，听筒这边是母亲怅然的声音。他犹豫半晌，视线从窗外收回，“妈，这周末没事的话，我会回来看看你们。”
　　挂断电话，沈碌言又在窗边站了会儿。楼下的小孩似乎玩累了，扑进爸妈怀里撒娇。两个大人温柔地整理他们的衣衫，然后一手牵住一个，在视线中缓缓走远。
　　他重新躺回床上，睡意已然消散。拿起手机，果然看到母亲打来的视频未接提醒。不知道是不是生病了的原因，他忽然觉得时间有些难熬。不是没有三五好友，不是没有至亲关怀，但自己总觉得仿佛被无形的手裹挟，眼睁睁地站在玻璃的另一面，触碰不及。脆弱的情绪在此刻如潮水般袭来，悄然无声地将他卷入无人的深海。
　　生个病，倒是把自己变矫情了。沈碌言自嘲地拉下嘴角，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输液室门口。
　　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言哥我们回来了！饿了吧，快来吃饭！”
　　周野他们的回归给这个略显湿冷安静的小空间带来了几分生机和暖意，春风化雪般吹走了沈碌言短暂的低落情绪。
　　“好。”他甚至主动把窗边的小桌子支起来，配合着他们把早餐放好。
　　寝室长见状扬起眉头，和周野对视一眼，随后默契地摈弃方才的插曲，麻利地招呼大家吃饭。打包回来的食物还冒着热气，捧在手里暖呼呼的。蒸腾的水雾模糊了沈碌言的视线，他深吸一口气，“听话”地把早饭吃了个干净，然后默默听着室友们天南地北地闲聊。
　　陌生的环境，却有熟悉的感觉。他眉梢舒展，胸中的浊气慢慢散去，心里也热乎起来。
　　当天的点滴吊完，沈碌言自我感觉已经好了大半，“明天的针就退了吧？应该没事了。”
　　寝室长接过温度计看了一眼，没有反对，“还有点低烧，可能药效还没作用完。我去问问医生，医生说可以的话，就把药开了回去吃两天吧。”
　　得到医生的首肯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了门诊。结果还没走出医院大门，迎面碰上了熟悉的面孔。
　　“小沈？”
　　“冯教授，中午好。”沈碌言没想到能在这里遇上冯桥教授，“您来探望病人？”
　　“不是。”冯教授笑眯眯地扬起手里的饭盒，“我夫人今天值班，到饭点儿了我给她送点饺子……这不是昨天她说想吃饺子，所以今天赶紧包了送过来。”
　　说着冯教授还叹了口气，“整日忙得饭也顾不上吃，非得我提醒，我只好来盯着她吃饭了。”
　　沈碌言的嘴角牵起小小的弧度，笑着没说话。
　　周野听了，乐呵呵地插话：“老师和师母感情真好，连这小小的‘抱怨’都这么甜，羡煞我等单身狗了。”
　　冯教授连连摆手，“那还是你们年轻人比较腻歪，我们可比不上。”
　　“话说回来，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有点发热，他们送我来医院看看。”
　　冯教授恍然，看着沈碌言的状态的确要差些，担忧地拧起眉头，“小沈啊，是不是这段时间累着没休息好？你太瘦了，平时得多吃点！”
　　“谢谢老师关心，医生说可能是最近有些疲劳又受了凉。不过已经不碍事了，回去补足了睡眠、再吃两天药应该就好了。”
　　再联想到昨天的事，冯教授知道是自己误会了，“怪不得之前你脸色不好，我还以为是你对成绩不满意呢。”
　　他们正准备与老师道别，不想反被冯教授拦住，“正好，我这还有一份饺子，本来是带给我夫人同事尝尝的，你们带回去吃吧！新鲜出炉，还是烫的呢。”
　　“不用了老师，我们马上就去吃饭了。”沈碌言觉得不太好，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怎么，瞧不上我的手艺啊？就你们经济学老师老陈，他多挑剔的人啊，都找不出毛病，总想去我家蹭饭。”冯教授的语气十分骄傲，“别跟我客气，拿着！”
　　盛情难却，不好拂了老师美意。沈碌言双手接过饭盒，欣长的身影微倾，“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谢谢您。”
　　临走前，冯桥教授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我听说校领导对这次的比赛还比较满意，校新闻社决定找几个主力队员做一期专访，放在下个月的校刊上，我推荐了你们……不过具体还没定下来，你知道这事儿就行。”
　　“好的。”既然如此，沈碌言也就没往心里去，恭敬地目送老师离开。
　　“还以为你会拒绝冯教授呢。”
　　沈碌言将饭盒揣进宽大的口袋，回头对上寝室长若有所思的表情，不紧不慢地反问道：“为什么这么觉得？”
　　“因为你总是很客气。”周野不假思索地插嘴，“好像不经常接受来自其他人的……呃，人情？”
　　“私以为，老大说的是专访的事。”沈碌言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周野说完就有点后悔，闻言躲到宋明晖身边，委屈的嘟囔：“明明也有这个意思，老大一语双关嘛！”
　　“顺其自然吧。”他不知不觉走在了众人前面，声音随风而来，听起来有点漫不经心，“总是得踏出舒适圈的。何况，也是没底儿的事情，应下再说。”
　　“另外，我觉得我也没有那么客气。至少，也没少麻烦你们。”
　　“真的，谢谢各位。”
　　寝室长拍拍他的肩膀，“哪里的话，大家同住屋檐下，是难得的缘分。互相帮助，应该的。”
　　“周野。”
　　被喊到的人脖子缩了缩，鬼鬼祟祟地在沈碌言身后探头，“嗯？”
　　“为了减少你这种错觉，我以后会多多麻烦你的，放心吧。”
　　“失策了失策了……”周野连连叹气，惹得大家忍俊不禁。
　　爽朗的谈笑融化了冬日的冷硬，四人相互扶持，小心翼翼地踏上结冰的路面。路边的行道树在草绳的包裹下坚强挺立，鹅毛般的雪落满了树梢枝头。通往车站的路与平日相比显得有些冷清，放眼望去，全是平整干净的雪地。随着前行的轨迹，一深一浅的脚印跟在他们身后，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天空中又飘起小雪，给世间万物披上白纱。沿途的商店开始挂上红彤彤的灯笼与窗花，不时有音乐传出，到处都是喜气洋洋，辞旧迎新。
　　日历在不知不觉中翻到了末尾。今年，就快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