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信条]捕鹰记》三途逝川Z

9、第 9 章

　　15.
　　小姑娘在克劳迪娅的照顾下渐渐恢复了起来，虽然还是无法说话，但已经能对她的提问产生一些简单的反应，直到两个星期后，终于在克劳迪娅不厌其烦试图引起她回答之下，小姑娘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就在克劳迪娅已经承认又一次失败告终时，她忽然歪了歪头，提笔在纸上写下一串字母：艾米莉亚·里奇。

　　“艾米莉亚？这是你的名字吗？”

　　看到小姑娘点头之后，克劳迪娅欣喜万分，不管她以后能不能说话，至少能以这种方式
　　回答就说明这孩子肯定不是傻子了，自己这么长时间来的心血没有白白浪费，要不是艾吉奥这时不在庄园里，她一定会迫不及待飞奔过去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而且从那以后，艾米莉亚的恢复过程可以说是“长势喜人”，克劳迪娅惊喜地发现这孩子不仅不是白痴，反之还十分聪明，小姑娘出身不错受过良好的教育，掌握的知识随着一天天过去而渐渐露出了苗头，不仅算数和文学都有一定基础，还会好几种语言——说来惭愧，那种叫中文的语言连克劳迪娅都一窍不通，只能看着她写下的方块字一脸懵逼。

　　那时候艾吉奥还是没有回来，于是克劳迪娅准备将小姑娘这些令人欣慰的变化都攒起来到时候一起给他个大惊喜，结果真的见了面却次次不是突发事件就是被人打扰，好像老天故意跟他们作对似的，况且他们也有很多正事要说，导致克劳迪娅始终没能给哥哥好好介绍他在外边捡来的这个“宝藏”。

　　克劳迪娅本身事务繁多，但艾米莉亚这个吃干饭的每天闲得都快长蘑菇了，艾吉奥一出现在庄园里她就跟只摇尾巴的小狗一样欢快地跑到他身边，问题是艾吉奥不像克劳迪娅那么有耐心，哄孩子这事他一点兴趣都没有，典型的管捡不管养，每次都敷衍地摸摸头捏捏脸就转身干自己的事去了，也就小姑娘自己还当回事，捂着自己被他摸过的地方都能傻乐半天。

　　次数多了，他也是被缠的不胜其扰，加之平时没正经惯了，某天老色鬼终于露出了原形，在摸小姑娘的头发时忽然叹了口气：“哎，小鬼，你说你要是不这么小，能再大个十岁左右该多好。”

　　这么小就是个美人坯子，长大了肯定……

　　艾米莉亚：？

　　小姑娘用懵懂无知的眼神看着他，一瞬间产生了很污妄想的艾吉奥顿时觉得自己甚是龌龊，他赶紧使劲晃了晃脑袋，把想象中长到“可以食用”的成年体小姑娘从脑海里甩掉，同时咳嗽一声，说：“没什么，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艾米莉亚：OvO ？

　　他走了之后，艾米莉亚在原地若有所思琢磨了很久，然后不久之后有一次，艾吉奥例行打发了跟屁虫一样的小崽子正要离开，结果一贯乖巧不闹事的小姑娘却反常地揪住了他的衣服，他无奈地问她有什么事，就看见女孩忽然涨红了脸，慢吞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长方体递给他。

　　艾吉奥不明所以地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笑问：“给我的？”

　　小姑娘红着脸期期艾艾地点了点头，然后手舞足蹈比划了一阵子，艾吉奥没懂，但他猜着可能是这小鬼感谢自己救她什么的，于是说：“没关系，不用谢我。”

　　艾米莉亚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古怪。

　　难道猜错了？艾吉奥也很疑惑，不过他没那么多闲工夫去探究小姑娘到底比划了什么东西，他干脆跳过了那一步，直接把黑匣子收了起来：“总之我收下就是了，对吧？”

　　看到小姑娘喜笑颜开，艾吉奥松了口气，他没有任务的闲暇时光太难得，自己可不想把所有时候都浪费在跟小鬼猜来猜去。

　　当时如果他知道那个黑匣子对于小姑娘来说的意义的话，艾吉奥肯定是万万不敢收的——他真的完全低估了小姑娘的内心有多早熟，也没想到她能从他一句玩笑话直接猜出了整个脑补过程，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还当真了……

　　如果非要翻译一下艾米莉亚那一串乱七八糟的手语，其中的含义必然不是“谢谢你救了我”，而是“等我长大”。

　　然而此时艾吉奥哪里知道这些，他人是站在小姑娘面前，但是心早就飞到庄园外那些风情万种的姑娘们身上去了。

　　真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又过了三个月，此时的艾米莉亚除了说不出话之外，其他地方已经跟正常的小孩没有区别——可能还比大多数小孩心眼更多一点，这时候的她已经可以帮克劳迪娅分担一些庄园里简单的账目，以及路程比较近的送信，毕竟一个小孩子走在街上，谁能想到她会是传递情报的，隐蔽性极佳。

　　也就是艾吉奥前往佛罗伦萨的那一天，克劳迪娅的房门被咚咚敲得巨响，她还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去开门，然后就看见了门口汗流满面急促喘着气的艾米莉亚，小姑娘似乎是从很远跑来的。

　　“艾米莉亚？怎么了吗？”

　　她们平时交流都是一个说话一个写字，可艾米莉亚急匆匆赶来哪里顾得上带纸和笔，嘴张了半天也发不出声音，小姑娘急得都要哭了，最后红着眼睛一使劲，竟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嘶哑的音节：

　　“Ezi……”

　　克劳迪娅都愣住了，随即惊喜不已一把抱起她：“艾米莉亚！你能说话了？！”

　　“……Ezio！艾吉奥……他、他去……哪里……了！”

　　好几个月没发挥过作用的声带突然频繁震动让艾米莉亚觉得有撕裂般的疼痛，然而她硬是咬牙忍住了，磕磕绊绊地把一句话问了出来，克劳迪娅却没有回答，假装生气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一记，佯怒道：“你这小鬼头，好不容易能出声了，第一个不喊我也就算了，竟然是我那流氓老哥？这几个月是谁在照顾你忘了吗，小混蛋！”

　　“对、对不起嘛……克劳迪娅……”

　　小姑娘捂着脑门可怜兮兮看着她，语气很焦急：“我、我找……不到他……”

　　克劳迪娅哭笑不得，心想果然救命之恩大过天，要不是小鬼年纪太小她简直怀疑她不是爱上艾吉奥了，那货在这种事可是黑历史满满。

　　她还是承受不住艾米莉亚泪光闪闪的眼神，心一软就说道：“他回佛罗伦萨办些事情，一大早就走了。”

　　“走、走了……”小姑娘的脸色白了白，接着又充满期待地说：“是、是不是，过几天……就会回、回来？”

　　克劳迪娅有点为难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最短一年，长的话……这个我也不知道了。“

　　看着艾米莉亚跟泄气的气球一样消沉下去，克劳迪娅安慰她：“没关系的，时间没你想象的那么难熬，而且现在你都能说话了，其实我还没告诉艾吉奥那么关于你的事情，等这次他回来，你就可以亲口跟他说了。”

　　艾米莉亚腾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俩灯泡。

　　“哦，还有一件事情……”

　　克劳迪娅的表情忽然严肃了起来，她把小姑娘带到房间里关上门，然后正色问道：“艾米莉亚，你知道什么是刺客吗？”

　　小姑娘想了想，然后茫然摇了摇头。

　　克劳迪娅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心里也是复杂万分，但她也有自己的打算，于是就从当年佛罗伦萨奥迪托雷家的悲剧开始，将这一路发生的事慢慢道来，再加上刺客组织的渊源，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艾米莉亚。

　　“如你所见，我们都是刺客，艾米莉亚，我需要你做出选择，要不要加入我们……当然，如果你不愿意，我们也不会强制你离开，可以先尝试跟随庄园的人在武场看一看，学一些防身反击的技巧，至于答案不必着急给我，你还小，慢慢考虑也没关系的。”

　　虽然不知道艾吉奥的意思，但克劳迪娅觉得自己这么做没有错，比起一直养宠物似的养着艾米莉亚，不如给她选择权让她自己抉择，其实也有一小部分私心在里面，这孩子也算可塑之才，比起从外寻找那些背景不明的人，从小培养一个知根知底还死心塌地的接班人明显是更明智的做法。

　　以艾米莉亚现在的心境还不是很能明白什么万物皆虚万事皆允，不过她倒是听懂了一点：艾吉奥是个刺客，想要和他站在一起，就也要像他那么厉害。

　　对于小姑娘来说，这就足够了。

　　16.
　　“喏，艾米莉亚，这些是你今天上午的任务，午餐过后我还会有别的事需要你做。”

　　克劳迪娅轻描淡写把桌上一摞几乎将二人视线都阻隔开的厚厚信封堆推过去，对面的小姑娘生无可恋仰天长叹：“……我能申诉你虐待童工吗，讲真的，我都有超过一个星期甚至没时间好好泡个澡了，克劳迪娅，再不给我放假今晚我就去你床上睡。“

　　所以环境真的很重要，能让一个内向胆怯的小女孩，长成如今嘴皮子利落得完全看不出是以前那个小哑巴的机灵鬼，而且因为有着艾吉奥这个目标，他离开之后艾米莉亚几乎是片刻不曾懈怠，从最开始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训练到终于能参与其中，从战战兢兢在房顶上迈着小碎步偶尔还一脚踩空摔个狗吃屎，到现在翩如飞燕如履平地，克劳迪娅完全是将她作为刺客预备军来培养，理论实践两手抓，格斗变装潜行话术等等全要艾米莉亚学习，甚至还有武器的维修——毕竟不是所有刺客都命好地能拥有一个莱昂纳多那样的挚友，剩下的人还是要自给自足的，她请了庄园里最好的铁匠来教艾米莉亚，以前那个人是专门负责照料艾吉奥的袖剑的，手艺一流。

　　如此林林总总，虽然是科目太多导致博而不精，而且小姑娘年纪在那，再聪明也不可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三年下来也都只弄了个入门，但刺客就不在乎这个，技多不压身，没准哪天就用得上呢？

　　克劳迪娅并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随你，别以为就你一个人忙，反正我那床单也很久没换了，欢迎来睡。”

　　艾米莉亚：“……”

　　“算了，看你那么可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克劳迪娅笑吟吟看着她：

　　“艾吉奥已经回来了，把今天的都送完就告诉你他在哪里。”

　　艾米莉亚：“卧槽！”

　　小姑娘立刻像浑身过了电一样瞬间站直，然后哗啦一下抱起那一大摞纸片就往外跑。

　　以往要一个上午才能完成，这才不到俩小时她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回来，小脸汗津津期待地看着克劳迪娅，对方却露出了资本家的微笑：”别急，艾米莉亚，你是不是忘记了下午的任务？“

　　”……“

　　小姑娘的脸扭曲了一瞬，然而还是强打精神走过去拿她桌上剩下的文件，克劳迪娅看她有趣的反应又忍不住逗道：“真勤劳呢，不过最好别让我听见你不去吃午饭的消息，以后长不高可别来找我哭哦？”

　　这一下就戳中了她的痛脚，一个黄种人体貌特征占大半的混血儿，在一群纯意大利人中本来就显得像个怎么也长不大的小豆丁，艾米莉亚抱头怒吼：

　　“——啊啊啊够了你好烦！快住口！”

　　她在克劳迪娅的窃笑中落荒而逃，到底还是因为在意身高问题不得不去吃了饭，等到终于送完了所有东西之后已经是暮色降临，她带着一身汗水气喘吁吁再次走进了克劳迪娅的房间。

　　“呼、呼呼……这下……我看你还用什么拖延……赶紧、告诉我艾吉奥在哪！”

　　这一次，她狼狈的样子并没有引起克劳迪娅的嘲笑，她却是反常沉默不语一直看着艾米莉亚，眼神十分复杂。

　　过了半天，她犹豫再三才开口：“艾米莉亚，我知道我应该兑现我的诺言，但是……这一次我真的不建议你现在去找他……反正艾吉奥回来了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离开，听我的，你今晚就回去乖乖睡觉，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好吗？”

　　克劳迪娅心里也是无奈极了，其实她不久前看到了艾吉奥，不仅如此还见了那位佛利城的伯爵夫人，那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里，一看就有猫腻，况且临走还听见她那色鬼老哥说晚上要见卡特琳娜女士，那么今晚八成，emmmm……

　　这么多年下来，除非克劳迪娅是傻子才看不出小姑娘对艾吉奥有着非比寻常的依恋，要说当初她才七岁不懂这些事，可三年的思念和等待足以让这份感情质变成懵懂的情窦初开，而且非比寻常的坚定不移——甚至克劳迪娅多次尝试破坏这份暗恋都没能得逞，并不是她坏心眼，只是深知自己老哥是个什么尿性的她从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艾米莉亚也算她一手拉扯大的，她实在舍不得看见那孩子伤心欲绝的模样。

　　可是艾米莉亚并不能理解她的良苦用心，反而满脸“你特么在逗我”气愤不已瞪着她，眼见克劳迪娅的嘴跟蚌壳似的死也撬不开了，小姑娘生气一跺脚转身就跑。

　　哼，不说拉倒！庄园一共就那么大，她还不信自己找不到他！

　　实际上，她并没有花费多少精力就发现了艾吉奥，他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正在沐浴，小姑娘本来吊在窗户外头拼命按住自己的鼻梁以防不小心流出鼻血，然后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位美丽的女性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再然后她脱下了自己的衣裙，走进了那片热气氤氲的水雾中。

　　艾米莉亚的瞳孔骤然紧缩，她黑色的眼睛倒映着房间里发生的一幕，连单只支撑身体抓住窗沿时间太久而僵硬的手都没有察觉，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她后背朝下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幸好只有二楼，而且此时的她心思完全不在自己身上，因此艾米莉亚甚至没觉得有多疼，小姑娘揉揉后脑勺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接着失魂落魄地朝着庄园大门走去。

　　艾米莉亚抬头看着酒吧的木牌匾，一摸身上没带钱，就在街边顺手摸了路人的钱包然后走进了酒馆，然后找了角落坐着发呆，虽然一个小孩出现在这里太突兀，但一时间也没人去招惹她：酒吧本身就是艾吉奥投资的，老板认得这个女孩是庄园的联络人自然不会赶她走，至于那些蠢蠢欲动的地痞，小姑娘好歹受过正规训练，而且里奇家就是毁于这些欺软怕硬的垃圾，于是艾米莉亚以前送信途中，要是看见有落单的地痞那肯定少不了背后偷袭套上麻袋一顿猛踹，即使对方的帮手很快得到消息来增援，小姑娘也机灵见势不好转头就溜，爬个墙跟跳蚤一样嗖嗖就没了影，除了刺客还真没什么人能抓住她。

　　长此以往，在她手里吃过亏的地痞多了去，有些胆子小的看见她都直逃，就算不跑也一时不敢上前。酒馆老板自然注意到了那些暗中窥伺的眼睛，于是亲自端了杯果汁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问：“怎么了，艾米莉亚？”

　　他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小丫头在这里是有人罩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只能忿忿收回，艾米莉亚看也不看那杯果汁，她目光落在隔壁桌上的酒杯上，忽然说：“吉姆大叔，拜托你给我一些酒好吗，谢谢了。”

　　酒馆老板还以为小姑娘这次也是给庄园里跑腿，毫不怀疑地就给她拿了一份，还贴心地装着瓶子方便带走，然后艾米莉亚接过去看了看，打开盖子就地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喂！艾米莉亚！”

　　小姑娘煞白的小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过了大概有五秒的功夫，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接着双腿一软扑通倒向了桌子，彻底没了意识。

　　“……”

　　吉姆大叔都被她给吓呆了，愣了好半晌才哭笑不得把她拎起来，然后将自己老婆喊来安置这个小鬼，人生第一次醉到晕的艾米莉亚就这么在酒馆的楼上住了一宿。

　　隔日宿醉带来的头疼让她一时间还睁不开眼睛，只觉得叫一个天旋地转东倒西歪，隐约有太阳直射晒在脸上微微刺痛的感觉，艾米莉亚费了很大力气把眼皮撑开一条缝，入目一片晴空万里，是个好天气。

　　艾米莉亚：“……”

　　她怎么不记得自己还有地为床天为被的习惯，吉姆大叔不至于抠成这样吧，让她睡马厩了？

　　确认自己身下的的确是床铺没错，艾米莉亚忍着眩晕暗暗吐槽“露天卧室吉姆大叔真他妈好情趣”，一边扶着床头试图下床，结果脚一沾地就被一阵来自大地的颤抖给直接甩下了床。尾椎骨的疼痛终于让小姑娘意识到这地震一样的感觉并不是她的错觉，接着只听一声轰鸣由远及近迅速传来，一颗圆形的黑影顺着并不存在的天花板凭空砸了进来，炮弹就落在离艾米莉亚的右手不到一米的地方，直接将地板砸个洞坠入了楼下。

　　艾米莉亚：“……”

　　这下小姑娘彻底清醒了，急忙躲到屋子角落，她终于看清了天花板上究竟是什么情况——哪里是什么露天卧室！分明是被砸穿强拆了啊！

　　之前她还没将楼下传来的嘈杂当回事，反正酒馆本来一天到晚都这么吵得翻天——现在仔细一听，那些混杂着哭喊咒骂仓皇失措的声音分明不对劲。

　　艾米莉亚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祛除了脑中被酒精残留的迷糊，敏捷地躲避着炮弹翻身跳下残破的酒馆，在街上随便拦住一个正在逃跑的路人问：“喂！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人看了小姑娘一眼，忽然毫无征兆扑过来直接抓着她一起逃：“敌袭！是敌袭！波吉亚家族的人打过来了！”

　　波吉亚这个名字很耳熟，艾米莉亚似乎听克劳迪娅提起过，似乎是他们奥迪托雷的死敌，小姑娘接着发现对方穿的是庄园仆从的服饰，于是她在被扯着拼命奔逃的过程中扯嗓子大喊：“这位先生！庄园里怎么样了！他们已经逃掉了吗？！”

　　男人使劲地拨开拥挤的人群，不耐烦吼了回去：“闭嘴吧！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谁！想知道自己回去找啊，送命怪不上别人！”

　　这个人其实是好心，都生死攸关的时候还能顾得上带着一个看起来柔弱无力的小女孩一起逃亡，已经是人品爆棚了，可这个小女孩听了他的话不仅没有乖乖安静下来，反而在原地愣神了一会儿，接着突然一使劲甩开了他的手，笑道：“那我就自己去看了，这位大叔，祝您平安啊！”

　　说着，她就像原地蒸发了一样嗖地消失在人群中，从庄园好不容易逃出来的仆从被挤在人堆里发愣，想着这个时候还没从庄园里出来的也就只有那几位贵族了，这小鬼拼了命也要回去，难道是谁的孩子吗？

　　艾米莉亚艰难地逆着人流往庄园方向赶去，弯着腰在众多成年人的腿间隙里穿行，几次都差点被踩到脚下，到了空无人烟的地带又要防备着落下的炮火和坍塌的建筑，她着急赶路连掏出手套都顾不上，几番下来一双粉嫩的小手就布满了细小的伤痕，再被掌心的汗水和尘土刺得疼痛不已。

　　艾吉奥……克劳迪娅……

　　如果这时候她能再成熟一点，就能明白更利于形势的选择是先到安全地带避过风头再回来找，毕竟那两个人论能力都胜她百倍，他们已经脱身的可能才更加大，这么冒失地闯进去只怕人找不到，再把自己搭进去。

　　然而对于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那是一颗面对险境而果断放弃独自逃生的赤诚之心，不掺杂任何功利性，纯粹地只是想立即找到他们而已。

　　艾米莉亚顶着一身烟尘穿过整个镇子，尽管有过心理准备，但等她真正看到化为断壁残垣的庄园时大脑还是顿时空白了。

　　还剩有零星的仆人慌慌张张往外跑，这次再也没有人阻止那个发了疯一样跪在废墟旁用手挖砖瓦的小孩，世上好人不常见，而她已经把今天的运气全部用完了。

　　………

　　艾米莉亚被石块磨到鲜血淋漓的手忽然摸到了一块布料，她脑中一阵颤抖，连忙使劲拽着它从废墟里拖出来，接着看清东西是什么的时候，她心跳都差点停了。

　　那块布料属于一片单边的披风，艾米莉亚对这种样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三年前就被艾吉奥用这么一块类似的披风裹着穿梭过大街小巷，那上面除了尘土和她手上的血之外，还残留着一丝她曾经在那个男人身上感受过的气息。

　　再往上，只剩半截披风连接着一副残破的黑色铠甲，看起来是十分古老而贵重的东西，艾米莉亚闭上眼睛，这上面繁复而精致的花纹，昨晚也曾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就在她扒在窗外看到那一幕的时候，这套铠甲就放在房间的架子上。

　　不管她心中是如何悲痛欲绝肝肠寸断，现实中远远传来的声音还是让艾米莉亚条件反射躲到石头后面，在看见波吉亚的佣兵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赶来，小姑娘心里明白自己必须逃走了，她心痛如绞地看了手里那副铠甲一眼——这东西对她来说太重了，可是如今艾吉奥生死未卜，这可能是以后她唯一能想起他的东西……

　　随着大批人影越来越近，艾米莉亚咬着牙狠狠将铠甲砸在突起的石头上——它似乎之前就挨了一发炮击，胸甲和链接的地方都已经报废了，所以才这么容易就被小姑娘弄的四分五裂，艾米莉亚匆匆抱起一块还算完整的肩甲，凭着熟悉地形而迅速逃离了灾难过境的蒙特里久尼。

　　……

　　在那之后的几年，她始终没有找到奥迪托雷庄园的人，虽然是克劳迪娅的跟班，但并没有正式加入刺客的艾米莉亚从未被告知刺客组织的应急据点在哪里，就只能漫无目的到处流浪。

　　不过幸好，因为有着三年的刻苦训练，她在外面生存是不成问题的，不仅如此，实际上艾米莉亚过的还不错。钱花光了可以凭着手艺到铁匠铺打工，帮有钱人跑跑腿，再不济街上转一圈都能顺到不少。

　　她也不怎么怕惹上麻烦，随着在外混久了实战经验丰富加上底子好，一般的混混都打不过她，甚至自从艾米莉亚十五岁之后，如果在哪个地方停留得久些，把能打的都打过一遍之后，还有一定几率引来当地地痞头目——结果无非三种，打、逃、被招揽。

　　以前艾米莉亚还是保守地只从前两种中选择，直到她在罗马那次才心血来潮地想换风格混混□□，从此走上了长达半年的收保护费街头霸王之路，不过事实证明交际圈广了还是对的，多亏罗马的地痞圈子，才让她知道那里还有个新兴的刺客组织兄弟会，领头人就叫艾吉奥·奥迪托雷——这是以前独行侠的她无论如何都肯定探不到的消息。

　　可是当她费尽心机搭上无数条关系网，终于能和兄弟会的人见上一面，结果却还是扑了个空，那时候艾吉奥已经不在罗马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在独自行走的前几年里，艾米莉亚先是去了从克劳迪娅那里听来的，他们两兄妹的故乡——佛罗伦萨，把能爬的建筑全都爬了一遍，一边猜着当年也是青葱少年的艾吉奥是不是就站在过和她现在一样的位置，一边进行着无厘头天马行空的的幻想。

　　啊，要是她能早出生三十年就好了。

　　如果是那样，她一定要学会外婆教的所有东西，然后建议把家搬到佛罗伦萨，这样里奇家不会遭遇那样的事情，没准儿还可以阻止奥迪托雷家的悲剧……

　　好吧，大概她没那么大的能耐，但是，至少她一定要在那个时候找到那个被全城通缉走投无路的少年，无论如何也要护着他——就像那个穿着红白相间刺客长袍的人，带着刚刚失去一切的她来到镇子的最高处，他怀里的温度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照进艾米莉亚的双眼，将一颗濒临崩溃的心温柔地挽回，再也不让她坠入深渊。

　　不过又仔细想想，且不说艾吉奥哪里需要别人去挽救，就哪怕她真的和他出生在同一年代，没了这么多年孤身闯荡经历的她也就是个娇弱的温室花朵，遇到危险连自保都不能，又谈什么保护别人？

　　倒不如说，假如艾米莉亚真的早出生了三十年，那才怕是一辈子都不会遇到他。

　　在佛罗伦萨，她还有个意外收获——一张来自二十多年前的通缉令，上面的正是十七岁的艾吉奥·奥迪托雷，被小姑娘珍重地贴身收好。

　　她一路追寻着他的脚步，看他看过的景色，走他走过的路，至于那些毫无收获的地方就像走马观花一样掠过艾米莉亚的心里，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第二个得到关于艾吉奥消息的地方是威尼斯，艾米莉亚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叫罗莎的女性盗贼，二人在对付找茬的流氓时一拍即合，随即就勾肩搭背地进了酒馆。

　　艾米莉亚在喝酒这方面是个菜鸟，罗莎可是老司机，几杯下去连小姑娘的家底都掏了个干净，借着酒劲揪着她领子就吼：

　　“我是不是听错了！艾米莉亚，你再说一遍你那个梦中情人的名字是啥来着？！”

　　艾米莉亚也被灌得懵了，下意识就答道：“艾吉奥·奥迪托雷啊……”

　　“什么！艾吉奥？！”罗莎拍桌仰天长啸，“——这世界上有几个艾吉奥·奥迪托雷啊？！你确定不是他儿子或者侄子之类的？？”

　　艾米莉亚：“呃，应该不是吧，他还没结婚，而且比我大三十多岁，嘴上有道疤不过还是很帅……”

　　罗莎：“……操！还真他妈是同一个！”

　　艾米莉亚：“……”

　　小姑娘被酒精麻痹的大脑转了好几圈才稍稍明白过来，罗莎冲她露出一个坏笑：“喂，小鬼，见到情敌的感受如何啊？”

　　艾米莉亚撇撇嘴：“还行吧，习惯就好。”

　　罗莎：“……”

　　小姑娘还有一句“就他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没说，但两个女性在对视的时候就已经心有灵犀一点通，艾米莉亚更是心情复杂，卡特琳娜就不提了，她在佛罗伦萨还特意去拜访了一下城中当年第一美人克里斯蒂娜，传说中艾吉奥的初恋情人，可惜的是她晚了一步，却得知了早在几年前伊人已逝的消息，只能从画家们的作品中一睹这位女士的风采。

　　然后。

　　妈的，好气！

　　为什么每个跟艾吉奥扯上关系的女人胸都这么大！这样下去她岂不是连上位的机会都没有了！比腰比脸比腿她哪个都不怂，偏偏就是那二斤胸脯肉！男人怎么都这么肤浅啊！

　　她和罗莎各怀心思同时叹了口气，感慨却是同样：真他妈是，爱上一匹野马，头上长出草原。

　　“得了艾米莉亚，实话实说告诉你，从见艾吉奥第一眼我就看出来那不是个能被女性把握住的男人，作为过来人也想劝你一句，千万别这么想不开，两条腿□□少见三条腿的男人还不多吗，你还这么年轻貌美，可别认准了一棵树就吊到死，早早脱离苦海才是真啊。”

　　罗莎也明显是醉了，嘴上跑起火车就没完没了，艾米莉亚不想跟她争辩，于是就只是微笑不语。

　　苦海吗？

　　她并不那么觉得。

　　艾米莉亚记得外婆教过一些来自中国的诗句，不过比起“天涯何处无芳草”，明显还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留给她的印象更深一些。

　　第三个地方是佛利城，但由于那位给艾米莉亚留下心理阴影的伯爵夫人，小姑娘对这里并没有什么好感，于是没呆几天就走了。

　　至于最后一站，就是罗马。

　　时隔多年，岁月没有在克劳迪娅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她依然那么美丽。

　　见面的那一天，两个人紧紧抱在一起很久很久，艾米莉亚以为自己的心脏经过这么多风霜雨雪已经是铁打的了，可在被拥入那个带着馨香的怀抱中时，她还是使劲吸了半天鼻子才勉强没让眼泪淌下来。

　　等那股煽情的劲总算过去了，克劳迪娅遗憾地告诉她艾吉奥不在这里的消息，艾米莉亚以为自己会有多失望，结果却意外地平淡接受了。

　　克劳迪娅希望她能留在罗马，她的丈夫去世了，兄长离开了，艾米莉亚的回归让这个坚强支撑打理着兄弟会多年的女人惊喜地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而且她觉得这么久了，艾米莉亚也应该累了。

　　可是，小姑娘却笑着跟她说，自己还要继续追下去。

　　她早就习惯这种没有终结的追寻，与其是她喜欢他，倒不如说那个人的身影早已成为了支撑艾米莉亚前进的动力，那是只有在梦中才能触到的虚幻妄想，她甚至已经都不敢想象，如果真的有一天她能再见到艾吉奥，自己要如何应对了。

　　艾米莉亚再一次踏上了旅途，不过这一次她不再为那一个目标而追逐，她清楚得很——连克劳迪娅都不知踪迹的艾吉奥，要是能被她遇见，那才是见了鬼了。

　　范围不再仅限于意大利，而扩大到了整个欧洲，乃至亚洲。

　　嗯，干脆就这么一直往东，到外婆的故乡去看看好了。

　　也就是在那趟前往君士坦丁堡的船上，艾米莉亚望着海平面的另一端做好了计划，结果下一秒就被海鸥给在头上拉了屎——晦气死了！什么啊，意思她去不了中国了？！

　　小姑娘气的连连爆粗，直到路过的一位美丽女性带着温柔的笑容给她一张手绢才红着脸闭嘴，好尴尬，她平时不这样的，真的。

　　哎……话说这位大姐姐好像是艾吉奥会喜欢的类型来着……

　　艾米莉亚愣了愣。

　　她这是有多久没想起他了？

　　就在她心思百转千回的时候，一阵船身的巨颤就让艾米莉亚出了今天的第二次丑——天杀的，今天这是倒了什么血霉，而且她还穿着男装，这下被人当成臭流氓按头爆打怎么办！刚拿了人家的手绢又不好意思还手！

　　不过幸好，最后她没有跟个痴汉一样扑倒在红发女性的胸前，反而落入了一个宽阔的怀抱，那种触感仿佛让艾米莉亚一瞬间回到了十二年前，红白相间的长袍底下传来那阵令人安定的心跳。

　　那是她的幻想乡，她的安魂所。

　　艾米莉亚突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心悸。

　　不可能………不、不会这么巧吧………

　　好像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她几乎是颤抖着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到了那双占据了她心头几乎所有位置的暗金色眼睛。

　　该说是上天眷顾，还是她瞎猫碰死耗子呢。

　　瞧你，人家克劳迪娅头发没白一根，这才几年过去，你怎么连胡子都白了这么多？

　　唔，不过还是很帅就是了。

　　最爱你了，艾吉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