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信条]捕鹰记》三途逝川Z

8、第 8 章

　　冰凉锋利的刀刃就横在艾米莉亚的脖子边上，小姑娘却像是被雷劈了一样，久久僵在原地没有反应。

　　过了很久，她才极不确定地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竭力抑制却还是暴露了颤抖：

　　“艾吉奥……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啊，难道是什么新流行的冷笑话吗……”

　　显然这不是玩笑，从艾吉奥并没有把袖剑从她颈边移开就能看出，感觉到怀里艾米莉亚有想要转身的意思，于是闪着寒光的剑尖带着威胁性离她的脖颈又近了一点，逼得小姑娘一动也不敢动，刺客导师闭上了眼睛。

　　“我很抱歉，艾米莉亚，但是现在发生了这么多事……在查明真相之前，即使我想要相信你，也不敢拿整个兄弟会来冒险。”

　　“……”

　　听懂他话里的含义，艾米莉亚赫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突然狠狠一咬牙，毫不犹豫使用了全身的力气硬是在对方的桎梏中一扭身。

　　艾吉奥其实本不想真的伤害她，只是没料到她这么不要命，措不及防下来不及收回袖剑，顿时就在那细白的颈子添了一道鲜红的口子。他这把袖剑尝血无数，今日却平生第一次有了被这种颜色刺痛双目的感觉。

　　艾吉奥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顺着脖颈流入衣领的鲜血上震惊不已，晃神了一瞬间才想起急忙要按住艾米莉亚的伤口，却被小姑娘一巴掌挥开了，她趁着他分心的功夫使劲挣脱了他的怀抱，脸色惨白如纸一边摇头一边慢慢后退，任凭血沿着皮肤往下淌，大概是因为疼痛的缘故，刺客导师看见有泪珠在她眼里打转。

　　“圣殿骑士的间谍？卧底？你就一直以来都是这么看我的吗……”

　　她接着往后退了半步，却不小心在之前磨勾刃的那堆材料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后倾去。

　　这么长时间，一个女孩子最宝贵青春的那几年，没完没了的追逐，到头来却变成这样，追来追去追成了仇，她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果然啊，早该在第一次被拒绝的时候就放弃的。不是她的终究得不到，这辈子都没可能。

　　在艾米莉亚整个人后仰掉下屋顶之前，艾吉奥似乎看见她嘴唇动了几下，只是那话语极轻得像冬日的第一片雪花一样，还未落地就已经消散在了空中。

　　这么点高度肯定摔不到她，可是艾吉奥在那一刻分明有种直觉，如果就这么让艾米莉亚消失在他视线里，他可能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她了。

　　这个念头自己在刺客导师的脑海中停留了一秒，因为下一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先于意识自行动作起来，冲过去赶在最后一刻抓住了她的手，艾米莉亚坠落的趋势被他强行阻止，小姑娘的身体软绵绵地在坚硬的墙壁上磕了几下，她却毫无反应——或许是失血过多，又或许是先前情绪激荡大起大落，再或者干脆是二者皆有，再加上从高处跌落瞬间的冲击就已经让她陷入了昏迷，如果刚才艾吉奥没来得及拉住她，她可能就直接在无意识中头朝下坠地身亡了。

　　艾米莉亚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在梦里她回到了小时候，在还没有家破人亡之前，出生于商人家庭的她生活算得上富足，从小也是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有恩爱的父母以及外公外婆。尤其是外婆，艾米莉亚最喜欢她，一个是自己外貌像她，还有就是因为来自遥远东方国家的原因，外婆知道很多新奇有趣的故事，比如什么楚留香陆小凤，再比如什么美国队长钢铁侠，艾米莉亚从没听过比这些更吸引人的了，导致小姑娘后来独自在外摸爬滚打时都习惯性张口就来这些名字。

　　再比如外婆让外公天天用木桶装了热水泡脚这件事——大概整个意大利都没人有这种奇怪的习惯，外公开始的时候还不乐意，最后屈服在淫威下，结果就持续了好些年。也不知道跟这有没有关系，后期老年人常见的腿脚毛病一个都没出现在外公身上，甚至直到逝去都是无疾而终。

　　外公年轻时是个风流浪子，直到有一天遇见了外婆，从此一只风骚张扬的孔雀就被乖乖驯成了家养忠犬，后来外公某次心血来潮悄悄告诉艾米莉亚“我们连你母亲都瞒着，其实你外婆是从天上来的”。

　　艾米莉亚用你当我智障的眼神回望，外公急了：“真的，不骗你，当年她第一次见面就把我从马上砸了下去，讲着谁都听不懂的语言，我表示听不懂之后她就拿出一个会说话的盒子，那个东西能把她说的话变成意大利语。”

　　艾米莉亚翻白眼：“哦，那个神奇的盒子呢？”

　　外公领着她到书房悄咪咪打开一个暗格，小心翼翼拿出一只巴掌大的漆黑长方体，艾米莉亚接过来鼓捣两下毫无反应，嘴一撇就往旁边丢，被外公一把抢回去，还瞪了她一眼：“别不当回事，你外婆说它只是没有能量了而已，要是找到那种技术就可以重新启动，它就是咱家的传家宝，以后等艾米莉亚有了喜欢的人，就把它送给他，听见了吗？”

　　艾米莉亚翻白眼x2。

　　不过她后来还是乖乖把那只黑匣子随身带着了，而且也送出去了，只是……

　　外公啊外公，你可真是坑人不浅，就因为幼年时期那一出神神叨叨，让艾米莉亚就真以为她家传家宝有神奇的魔力，却从来没有告诉她，并不是东西送出去，人家就一定也要喜欢她的。

　　偏偏艾米莉亚还有个幸运无比一次就遇上命中注定人的外婆，从小耳濡目染那俩人恩恩爱爱双宿双栖，连她的父母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门当户对型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个概念早已不知不觉间在小姑娘的脑海里深深扎下了根，也就直接导致了她一段长达十二年的苦逼单恋。

　　14.
　　1497年，蒙特里久尼。

　　那是在切萨雷·波吉亚带领私兵打过来的两三年前，当时的奥迪托雷庄园正以近年来的发展之迅速而远近闻名，蒙特里久尼也还没有被战火波及，凡是这里的居民几乎没有人不知道奥迪托雷的大名。

　　不过正如光影相随，表面祥和的地方就未必不会发生悲剧，有生命的降生就必然伴随着其他生命的消逝，尽管后者有时候并不是自然死亡。

　　那天晚上，当地一家姓氏为里奇的富商惨遭灭门，连住宅都被一把大火烧了干净。

　　对于艾米莉亚·里奇来说，这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从此改变一生的开始。

　　不过对于艾吉奥·奥迪托雷来说，这只不过是他潜行在街上时偶然听见的一个消息，只是他转念一想要是留着那些不安分子继续逍遥，只怕之后会造成更多的骚乱，哪怕是为奥迪托雷庄园的名望着想，他都无法置身事外。

　　于是，凭借鹰眼和熟练的刺探情报能力，他很快追到了那伙凶徒的踪迹，那时候他们正聚集在偏僻无人的巷子里，一群人商讨着从里奇家抢来的小女儿要怎么处理——哥几个爽爽？卖掉？还是先爽爽再卖掉？

　　——这他妈还是人吗！畜生啊！

　　艾吉奥在房顶上看见那个被他们围在中间跟个小猫儿一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孩子，顶多也就六七岁的模样，本应正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却被迫承受来自一群成年男性淫邪的目光，当第一个男人开始去扯女孩的衣服时，艾吉奥终于忍无可忍从房檐一跃而下，锋利的袖剑毫不犹豫就切断了那几根肮脏的手指，腥热的血溅在小女孩脸上，但她连眼睛都没合一下。

　　当你身处地狱的边缘，无数妖魔鬼怪朝你逼近要将你推下去，在那种无望绝境中忽然被人挽救，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正在奋力杀敌的艾吉奥还没意识到，他一时热血上头的义举便从此扭转了女孩的人生轨迹，对于艾米莉亚而言，那抹红白相间的身影已霎那间牢牢刻在了她的脑海里。

　　艾吉奥杀光了那些禽兽不如的歹人，一回身就在女孩黑曜石一样的眼瞳里看见了自己踩在尸堆血海之中的倒影，她一瞬不瞬的眼神被艾吉奥误解为看他杀人而吓呆了，于是他踌躇片刻，走过去蹲下身，随手扯下披风把她裹了起来。

　　女孩始终毫无反应地任他施为，连艾吉奥用手在她眼前晃都未曾眨眼，只是用着一双没有焦距的黑眼睛看着他，木呆呆一动不动的，更别说开口了。

　　到这里艾吉奥忍不住叹口气，心说这孩子八成是完了，这么小的年纪就遭遇这种事，深受打击从此以后精神失常的可能性太大，他是刺客而不是慈善家，他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并没有义务一定要对这个小女孩负责的，不然这世界那么大，要是每次刺杀之后还要搭上安顿受害者，他早就要累死了。

　　话虽这么说，但是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况艾吉奥良好的出身与受到的教育就决定了他有着保护弱者的天性，在他看来，把这个孩子就这么撇下简直和直接杀了她没有区别，于是经过短暂的一番深思之后，他把裹在披风里的女孩抱了起来。

　　轻飘飘的，又瘦又小，跟片羽毛似的仿佛风一吹就刮走了，而且奇怪的是按理受过惊吓的孩子都会控制不住发抖，而这个一经他抱起就静悄悄的一动不动，要不是眼睛还睁着，艾吉奥甚至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已经昏过去了。

　　接着，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就这么带着这个女孩来到了整个蒙特里久尼的最高点，他坐在高台把小孩放在腿上，让她和自己一起俯视整个城镇。

　　这样的高度，寻常人上来怕是腿都要软成了糖稀，而小女孩也不知道是天赋异禀还是真吓傻了，任凭高处的狂风把她的头发吹的七零八落也无动于衷，艾吉奥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胸口——没办法，谁让这小鬼的长头发总往他脸上抽，还挺疼的。

　　都这样了她还是一副呆样，艾吉奥基本已经默认这孩子怕是要恢复不过来了，对着一个不开口说话的小女孩，他难免就多放下了一些平时的防备，也是忽然想到了自己曾经的家，艾吉奥在触景生情的同时，心里对这个孩子的怜惜又多了一分，他至少还有母亲和克劳迪娅，而这个女孩，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在艾吉奥看来，他只是把那个小孩带到鸟瞰点抱着看了一会儿景色，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表面如一潭死水的艾米莉亚心里都在想什么。

　　其实就像艾吉奥猜的那样，当时如果她再多持续一段浑噩痴呆的状态，就怕是真的要变成傻子了。

　　可偏偏就在艾米莉亚缓缓沉入噩梦的泥沼之时，周遭赫然刮起的大风打断了她的自我厌弃，然后随着一阵近在咫尺的沉稳心跳声一点一点将她拉回现实，等到艾米莉亚终于从封闭中脱离，能再次看清东西了，映入眼帘的首个景象就是以天空中朵朵白云为背景，那个身穿红白长袍的男人带着怀念与眷恋的温柔神情。

　　他有着万里挑一的英俊外表，和一双在暗处像鹰一样犀利深邃，而阳光下又如此璀璨夺目、像融化的黄金般的眼睛。

　　他的怀抱无比温暖，心跳稳健有力。他在她最绝望的境地中如天神般从天而降，将她带离了那些恶魔。

　　尚未发觉自己在无意间拯救了一个灵魂的艾吉奥还沉浸在回忆中，他没有发现怀里女孩的目光从涣散到缓缓有了焦点，她在他臂弯里悄悄抬起头，悄悄将这一幕牢牢镌刻到了心底。

　　直到多年之后，所有人乃至艾吉奥他本人都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这么执着，每次艾米莉亚虽然不说，心里却在苦笑。

　　一见误终生。

　　在见识过那样举世无双的景象之后，寻常人又怎么能再入得了她的眼睛。早在十二年前的那一天，她就注定要做他最忠实的追随者了。

　　……

　　“呃，克劳迪娅，有件事想让你帮忙。”

　　“……艾吉奥，我亲爱的老哥，你可真不是一般的会给我找麻烦。”

　　克劳迪娅把羽毛笔扔到一边，木着脸漠然从他手里接过睡的正香的黑发小女孩，压低声音道：“这是什么情况？你到处乱搞关系终于弄出结晶来了？”

　　艾吉奥□□地无视她话中冷嘲热讽，咳嗽一声说：“这孩子刚刚失去了家人，我想把她留在庄园里。”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沉默了一下，克劳迪娅也顿时想到了，同时被戳中软肋的兄妹俩看着小姑娘安静的睡脸相顾无言。

　　“好吧……我知道了。”

　　半晌，克劳迪娅使劲眨了眨眼睛，说：“还有其他的事吗？”

　　“她受到惊吓过度，可能、以后状态不会太好。”

　　克劳迪娅反应了一秒，才会意艾吉奥的意思，她叹气：“可怜的孩子。”

　　从此，小姑娘就留在了奥迪托雷庄园里，大家都听说艾吉奥从外面捡了个小哑巴回来。

　　克劳迪娅虽然表面上跟她哥除了揭短就是抬杠，但骨子里是个热情善良的女性，在庄园事务不是太忙的时候都会把艾米莉亚带在身边，即便小姑娘总是傻乎乎地一言不发，她也能耐下心来慢慢地引导她。

　　反倒是艾吉奥一天到晚外出任务极多，自从把小姑娘带回来之后就很少露面，后来更是一趟去往佛罗伦萨数年不归，等终于回来了，结果转天来了个切萨雷直接一炮回到解放前。

　　而那短短一天中他的大半时间还都放在了卡特琳娜身上，根本连小姑娘的影子都没见过，庄园被毁后更是顾不上了，以至于他最后对那个被他捡回来的小女孩的印象还停留在自闭的小哑巴形象，接着到了罗马之后，也就随着时间流逝而慢慢淡去了。

　　至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