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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白莲之殇 ...

  •   清香白莲还在为罗喉一事头疼。

      从前和千叶传奇在一起讨论时候的话并非戏言,佛业双身与罗喉二者相继涉足江湖,于江湖之中搅动风云。

      若非有九界佛皇拼命开启百灯联戒,暂时封印了佛业双身,只怕素还真连如今坐下来品茶思考的时间也没有。

      屈世途很体贴地为素还真上了一壶茶,就不再打扰素还真思考。

      就在此时,先前受素还真所托离开去寻找如来圣像的秦假仙突然打道回府,大摇大摆地带着业途灵晃进了云渡山,随行的还有一道熟悉的白衣身影。

      来者正是北窗伏龙曲怀觞。

      他的出现差点儿让屈世途这个老人家以为自己大白天活见了鬼,饶是再怎么见多识广,也忍不住退了一步:“伏龙?”

      秦假仙挠了挠头,调侃道:“我去找如来圣像,结果半路就被这位死而复生的白衣靓鬼拦住了,说要我帮他传一些消息。”

      业途灵拱着手,张口就插了秦假仙一刀:“是诶是诶,大仔差一点点就被吓到飞。”

      秦假仙伪装的淡定惨遭拆台,当众给了业途灵一脚:“麦要乱说,我明明是高兴!我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风度翩翩、英俊潇洒的白衣靓鬼是我好久不见的好朋友,北窗伏龙曲怀觞~”

      被友人新赐了这么个阴间外号,白衣靓鬼曲怀觞本人也没介意,反而是笑了:“那没办法,怀觞一接到这个任务,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我这个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好朋友秦假仙了。有关情报一道,整个武林,还能有谁比好友更擅长呢?”

      按照常理来说,秦假仙应该早就昂首挺胸收下这顿吹捧了。

      但或许是印象中早就死透的友人一朝突然大变活人,到底给这位秦先生带来了一点震撼,也或许是对方口中的“任务”多少有点离谱,总之,秦假仙不仅没有接受这顿吹捧,反而带着业途灵退了好几步。

      “哇哇!我老秦这辈子真是遇到鬼,你居然还好意思讲你的任务?”

      屈世途看他们两个在这里打机锋,素还真能忍得住,他这个老人家却不怎么忍得住,张口就是:“喂喂!你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什么任务?”

      他们倒是心有灵犀,齐齐忽略了曲怀觞为什么没死或者为什么会死而复生,如今又为什么会出现的现实,反正曲怀觞是不会给他们挖坑的。

      所以,几个人的视线统统聚焦到了那句“任务”上。

      一说到这个任务,秦假仙就苦着脸比着手指:“一,告诉武林中人,天下封刀主席夫人惨遭掉包,现在死翘翘的那个不是真正的主席夫人,而是她冒名顶替的同胞妹妹,真正的主席夫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二,天下封刀东品之枫岫主人实乃抛妻弃子之大混蛋,具体可见……可见……”

      秦假仙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曲怀觞倒是非常配合,含笑从怀中取出来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设计得十分不错,红枫与翠竹交相映衬,就是书名用的字体太过花哨。

      屈世途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上面明晃晃地印着一行大字——《痴情首辅俏国师》。

      哪怕是屈世途自认见过大风大浪,看到这本书也没能反应过来,对方这到底是在走什么路数?

      曲怀觞悠哉悠哉地将话本递给秦假仙,而后坐到了素还真的对面:“不过传递消息而已,想来对于秦假仙你来说,不过区区小事罢了。”

      “你坐着说话不腰疼啊!”秦假仙晃到曲怀觞眼前,大有一副“凝视我,崽种”的架势,“两件事!我怎么没听过你和天下封刀有仇?”

      “因为我本来就和天下封刀没仇啊。”曲怀觞笑道。

      业途灵也凑了上来,好奇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招惹天下封刀?又是人家老婆,又是人家手下,难道你嫌之前死得不痛快,要自己找死啊?”

      话刚说完,业途灵又挨了秦假仙一记爆锤:“什么叫死得不痛快?会不会说话啦?”

      围观已久的素还真亲手为多日未见的好友沏了一杯茶,推至曲怀觞面前:“可是因为归柳公子?”

      曲怀觞苦笑:“现在大概不能叫他归柳了,该叫他原本的名姓——度修仪。”

      “等等,你们说的归柳公子,就是前段时间那个阻拦罗喉屠戮月族、后面又投靠罗喉的人?”屈世途的脑筋转得很快,两个人不过只是提了一个名字,他就迅速将脑海中的人和事对上了号。

      “那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了,也是杀了天下封刀主席夫人的人。”曲怀觞神色浅淡,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那么好友你呢?”隔着袅袅茶烟,素还真目光是一如既往地温和,却又好像能望尽人心,“你陪在他身侧许久,如今却不辞辛劳,前来报信,是为何故?”

      曲怀觞轻叹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眼前人的眼睛。

      若真是为了传递所谓的消息,秦假仙自然是一个好帮手,但是也不是只能用秦假仙。

      他能找上秦假仙,一方面确实是要秦假仙出手,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秦假仙身后的人——素还真。

      曲怀觞简单将火狐夜麟告诉自己的事情转述给了素还真,素还真一一听来,略有沉吟:“他当日表现,看起来确实同那位易别言关系颇深,具体如何还要有劳好友继续探查。当务之急,在于他欲交予罗喉的‘投名状’,他心中的目标究竟是谁?”

      虽然无论如何自己都要探查,但是像素还真这样三言两语就往自己身上甩个锅的行为,曲怀觞还是要谴责的:“好友啊好友,你这是压榨死人啊。”

      未及素还真反击,他自己就匆匆接了下一句:“以火狐夜麟转述来看,他选定的这个目标必是能令天都侧目、令苦境震动,亦能彻底同过往划清界限之人,其刀锋所向,恐非等闲。”

      此言一出,四周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当今武林,能被罗喉看得上眼,又能作为度修仪“投名状”的目标,屈指可数。

      结合度修仪之前的行为,其实无非便是那几个人罢了,譬如眼前的素还真,譬如新添龃龉的刀无极……

      每一个都是苦境响当当的人物。

      度修仪会选谁?

      “自然是素贤人。”

      枫岫主人顶着略带苍白的脸踏入云渡山,他的步伐不见往日悠然,反而有些罕见的急躁,不过人倒还是那个人。

      根本不用素还真多说什么,他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落座于曲怀觞身侧。

      与他的平静相比,那五个字却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一般,瞬间在云渡山激起了千层浪。

      屈世途倒吸一口冷气,不过也只有这一瞬间,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其实这才是正常的。

      毕竟苦境遭遇那么多磨难,哪一次不是先冲着素还真来的?

      素还真就是苦境正道永远的铁T啊!

      只是度修仪与枫岫主人之间的特殊关系,加上与天下封刀的事端一时之间迷惑了他们的双眼。

      事实上,按照常理来说,苦境哪里还有比素还真更大牌的大牌?

      秦假仙和业途灵两个人直接夸张地抱在了一起,业途灵开口就是对度修仪这个传说中的勇士抱以崇高的敬意:“大仔,我是不是幻听了,那个度修仪要杀素还真?!”

      秦假仙麻利地给业途灵一记爆栗,业途灵呆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壳:“会痛,这不是幻听啊!!”

      曲怀觞脸上的苦笑更深了,他看向枫岫主人,眼神微微有些复杂:“你的消息总是这样灵通。”

      枫岫主人淡定地咽下苦涩至极的茶水:“他来寻我了,如今被天都所抓的两位天下封刀少主皆在寒光一舍。”

      “他这又是要做什么?”秦假仙没有直面和度修仪接触过,根本猜不透度修仪的路数。

      在场之人,唯有枫岫主人最了解度修仪。他的视线转向了曲怀觞,这位北窗伏龙是枫岫主人一开始就认定为“麻烦”的人。

      可到现在,北窗伏龙只会是他最坚定的盟友。

      因为,他们只有一个目的——度修仪。

      枫岫主人盯着曲怀觞,一字一顿道:“是警告,也是分化。”

      曲怀觞闻弦歌而知雅意:“他欲借此机会分化你与天下封刀?”

      刀无形与刀无心的存在就是刀无极家中乱祸最有力的证据,尤其是刀无形所说的那些事,很难让人不对刀无极起些疑心。

      尤其是,在此之前,刀无极的形象实在太过完美。

      所以,这种瑕疵的出现更能摧毁刀无极的形象。

      “也是试探。”枫岫主人再不愿意面对,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与度修仪的分歧实在太大了。

      对于度修仪来说,刀无极家中发生的这些事,哪怕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刀无极有关,也足以让他对刀无极这个人的人品宣判死刑了。

      可是对于枫岫主人来说,纵使有明确的证据证明刀无极私德有亏,但他依然认为这并不足以证明这个人的人品有多么低劣。

      在大局上,他依然愿意向刀无极交托自己的信任。

      素还真身在局外,不会像曲怀觞与枫岫主人一样深受感情困扰,所以他看得格外分明:“他要杀素某,也要打压天下封刀,或者说,刀无极,更想要阻拦枫岫先生出手。”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度修仪竟然是奔着得罪所有人来的。

      曲怀觞被度修仪隔绝在所有的谋算之外,所以到了现在,他也只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何必。”

      “你们说了一大圈,分析来又分析去,既然确定了他要干什么,那我们直接保护好素还真不就好了?”秦假仙张牙舞爪地展露着自己的拳脚,“他敢来,我老秦就让他尝尝我老秦的拳头,让他知道,素还真是我老秦的好麻吉,有我老秦罩着,谁也不能动他!”

      “素某有一个疑问。”哪怕疑似遇到了这样的逼命危机,素还真居然是最淡定的那个,大概是习惯成自然了。

      他慢条斯理地品着屈世途精心泡好的茶水,终于将自己一开始的疑问问了出来:“为什么?”

      简单的三个字成功吸引来了曲怀觞与枫岫主人的关注,素还真微微一笑:“素某一直在想,归柳先生自从出现在江湖之中,所行之事不多,但桩桩件件都值得思考。”

      “先救好友伏龙,又为月族一敌罗喉,与此同时,似乎还同死神以及屠戮日盲族之人的凶手有所关联。”

      素贤人的目光很柔和,哪怕他说的每一件事都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哪怕他口中的这个人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可他的眼神似乎依然泛着一丝悲悯。

      他就是这样的人,或者说,现在的他对于很多人来说就是这样的人。

      整个苦境武林的道标、正道的魁首将这样的目光投注到了在场唯一一个“外人”,也有可能是所有事情的知情者身上:“枫岫先生,可否为素某解惑?”

      枫岫主人饮尽了盏中香茗,许久,才缓缓道:“素还真,你的茶,差了些许。”

      素还真失笑出声:“好友,看来你的茶艺还有待精进,素某不挑,有人却要挑剔了。”

      被两人之间的战火波及到的屈世途凝着一双死鱼眼,幽幽地望向挑起这场纷争的罪魁祸首——枫岫主人:“茶好茶坏,反正享口福的是你素还真。”

      “看来是我没有这个口福。”枫岫主人放下手中杯盏,只是这一次,他将那个杯盏扣在了桌面上,抬眼,正对素还真的目光,“素还真,你能为你的好奇心支付怎样的代价?”

      这便又是一轮试探了。

      素还真抬手,取过茶壶,亲自为枫岫主人沏了一杯茶,将那盏新茶推到了枫岫主人的前面:“这应该问先生,你需要怎样的代价?”

      枫岫主人不语,只是望着素还真的眼神陡然多了一些审视的意味。

      素还真仿佛没有察觉到这股锐利的视线一般,平淡地扔出另一个惊天炸雷:“此前天狼星已来过云渡山,他告诉劣者,由先生亲手送回的神之子将死国送上了末路。”

      他话音一转,明明和枫岫主人打了半天的机锋,却在这一刻急转矛头。

      这一次,他问的是曲怀觞:“不过,神之子仿佛是在天都出生的。好友,你还要继续隐瞒吗?”

      一连串的消息将一边旁听的秦假仙三人炸了个天翻地覆,谁也不敢贸然打断这场对垒。

      “素还真。”枫岫主人唇间笑意渐消,智者交锋,无需多言,“单凭这样,你从我这里得不到任何消息。”

      而曲怀觞也选择了继续沉默。

      素还真轻轻叹了口气:“或者,素某该换一个说法。”

      “枫岫先生,是怎样的代价需要你造访云渡山,坐到劣者的身边?”
      ——————
      “素还真?”

      从度修仪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饶是火狐夜麟寻常再怎么淡定,此时此刻也忍不住挑眉,无法遮掩的是内里暗藏的担忧。

      偌大一个苦境,想杀素还真者不知凡几,可如今,还是只有素还真站在武林之中,足以可见素还真的能力。

      所以,听到这个名字之后,火狐夜麟的第一反应就是阻止:“一个投名状而已,需要做这么大吗?”

      度修仪闻此,只是一味地笑。

      简单的投名状自然不需要这样,可他要做的不仅仅是投名状。

      “夜麟,你当初为什么要去救幽溟?”依照火狐夜麟对月族与幽溟的厌倦,他完全可以坐视太学主将幽溟送入轮回,但是火狐夜麟依然选择了不顾一切地营救幽溟。

      火狐夜麟陷入了沉默,度修仪一手托腮,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青年。

      他们的相识源于一场意外,如今能走到现在,其实早已出乎度修仪的意料。

      烛火幽微,火狐夜麟却看到一双灿若寒星的眸,眸中隐隐溢散出微弱的金光。

      有那么一瞬间,火狐夜麟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毕竟烛火那样暗,毕竟烛光摇曳。

      然而,在他的手不自觉地触及度修仪的眼睑之时,火狐夜麟陡然惊觉,一切都不是错觉。

      那抹金色不是错觉。

      被他强行忽视已久的事实又一次被度修仪摆在了他的眼前:“夜麟,我大抵很快就要死了。”

      度修仪拉过了他的手,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一般,将火狐夜麟的手捧在眼前:“我和很多人都说过这件事,可有一件事,我只想和你说。”

      “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

      火狐夜麟怔怔地望着度修仪,却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之中,只有火狐夜麟平静似水的声音:“你又来骗我。”

      他到底没有将手抽回。
      ——————
      山风骤急,裹挟着落叶漫卷于天。

      苍茫夜色之中,月色凄冷,惨白的银辉拉扯着若隐若现的人影,枫岫主人与素还真两人并肩而行。

      两个人似乎完全不曾察觉到有什么异常,居然还有功夫耍嘴上功夫。

      “先生,你是要陷劣者于不仁不义之地啊。”

      “素贤人这样说才是枉费枫岫一番苦心。”

      荒野之上,不知何处琴声悠扬,隐隐约约,如泣如诉,似乎为何人唱哀,呼啸的风反而成了琴声的陪衬,为这呜咽的琴声更添一分悲凉。

      枫岫主人与素还真互相对视一眼,目光之中皆是了然。

      素还真一甩拂尘:“看来正如枫岫先生所料,既然如此,劣者去了。”

      他语气平静,仿佛自己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约会。

      “素还真……”枫岫主人止步,浅淡的话语几欲随风而逝,“此局凶险,望你珍重。”

      “也望先生莫要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劣者的身家性命皆系于先生一身了。”

      素还真眉眼之中含着淡淡的笑意,仿佛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怎样的路。

      忽而天光乍泄,宛若读透了他们的心思一般,一道纯粹、霸道、带着神圣威压的金色圣光硬生生撕裂夜幕,驱散了所有阴霾,竟在这一刻映照得素还真前路亮如白昼。

      仔细观望,这光芒并非来自他处,恰是源自前方琴声源头。它精准地笼罩着素还真前方的道路,张扬地宣誓着埋伏者的存在。

      素还真不再停留,他整了整衣冠,拂尘照旧搭在臂弯,坦然迈上那条由金色圣光为他铺就的前路。

      枫岫主人并未离去,他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注视着素还真的背影。

      直到那抹身影隐没在视线尽头,他才深深地望了前方一眼,压下心头翻涌的万千情绪,转身去往自己该去的地方。

      素还真步履从容,寻着琴声一步一步靠近琴声源头,越近,鼻间幽香越发浓郁。

      当他行至金光尽头,方明了幽香何处来。

      他缓缓停下脚步,眼前之景同他们预想的场景截然不同。

      没有埋伏的武林高手,亦无诡谲的阵法陷阱。

      只有一人、一琴。

      度修仪盘膝坐于一块青石之上,膝上横放着一架古琴。月光与金光交织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奇异的光晕。

      令人惊奇的是,哪怕是这样的环境,他依然在身侧放了一个小巧的紫铜香炉。

      炉内青烟袅袅,这便是素还真闻到的幽香来处。

      素还真微微眨了眨眼,还能看到那月白的衣衫在风中微微拂动,墨色的长发垂落颊侧,神情是说不出的专注与宁静,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与膝上的琴,仿佛他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琴师。

      同样的场景落入转移阵地的枫岫主人眼中,枫岫主人一时之间居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度修仪很少抚琴。

      因为度修仪是一个十分奇怪的人,与抚琴相比,他更喜欢的是听琴。

      曾经镜水别筑内,抚琴者谁?无衣师尹。喜置香炉者谁?无衣师尹。

      如今这副场景、这样的姿态……分明就是无衣师尹惯常的做派!

      熟悉的名字又一次侵入枫岫主人的脑海,刻骨入髓的名字令他不能不多想,连带着他望向度修仪的目光也多了一些说不出的意味。

      这一刻,陡生幻觉,明明置身荒野,但枫岫主人似乎已经嗅到了那一缕竹香。

      他忽然庆幸自己做出的决定,却又有些难以言明的郁闷。

      素还真不清楚枫岫主人的心绪怎样,只是望着度修仪。对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目标的到来置若罔闻。

      随着他的注视,度修仪旁若无人地拨动琴弦,清越的琴声流淌而出,伴随着的是他低沉的吟诵声:

      “千山葬雪埋孤灯,
      丹心何必问死生。
      此去人间春正好,
      莫栽烽火种莲身。”

      竟是当着素还真的面祝素还真投个好胎了。

      被祝福的当事人素还真本人面上四平八稳,不见一丝慌乱,仿佛催命的诗句只是寻常问候一般。

      手中拂尘微扬,这位素贤人不疾不徐地回应道:

      “残灯犹照雪上青,
      死生皆作舟上行。
      人间尚有春寒在,
      忍看浊浪覆月明?”

      该说不愧是素还真吗?

      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反驳度修仪的话。

      琴声乍停,最后一个音节在荒野上渐渐没于风声。

      度修仪抬眼,正对素还真清亮的眸光:“素还真,你该知道的,今夜,此路不通。”

      素还真的声音穿透了四野呼啸的风声,清晰而又平稳:“莫非先生欲邀劣者赏琴?可惜劣者另有要事,毕竟先生为劣者找了好大的麻烦。”

      言语至此,好似全然不知度修仪拦路所图为何。

      度修仪直接收去膝上古琴,那架古朴的琴在他手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不必装傻充愣。”

      他站起身,这一刻,原本温文尔雅的人周身气势陡然变得有些锐利,仿佛方才抚琴的雅士只是素还真的幻觉一般。

      与此同时,他右手虚握,一柄通体如墨、唯有剑刃处流淌着一线暗金光泽的长剑凭空出现,被他稳稳握住。

      握住剑柄的那一刹那,度修仪还有功夫想,他可真是占了大便宜。

      这柄剑,度修仪除了出了图纸以外,别的什么也没管过,从选材到铸剑,全由疏楼龙宿一手包办。

      可剑成之后,这柄剑就只跟着他,被他用了一次又一次。

      当初说好的是只用一次。

      疏楼龙宿真是做了赔本买卖,他还是要想办法补偿疏楼龙宿的。

      荒野的风骤然加剧,卷起层层烟尘。乌黑的发丝随风而舞,月白的衣衫猎猎作响,在空中划出一抹苍劲的弧度。

      那双墨色的眼眸深处,一点金芒如星子般乍现,又很快隐没在他人视线之中。

      “先生,何必至此?”素还真轻叹一声,饶是逼命危机在前,这位素贤人的神情依然温润如初,只是目光悄然凝结。

      度修仪不再回应,剑锋一转,身形隐匿,仿佛融入了呼啸的山风之中,原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再出现时,人已站在了素还真的身前。

      这一剑,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前兆,反而只有平静。剑光乍起,无声无息,却带着割裂黑夜的凛冽锋芒,直接刺向了素还真胸前要害。

      仅仅是一个起手,就彻底阻断了两个所有商谈的余地,仿佛要将清香白莲就此钉死在荒野之上。

      素还真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生死关头,他身形未动,轻甩手中拂尘,万千银丝如同活物一般,在主人的操控下精准无误地缠住了度修仪持剑的手腕。

      度修仪见状,手腕一翻,剑锋斜削,反手便要斩断拂尘。

      然而,拂尘与剑锋接触的刹那,柔韧的银丝竟然丝毫不曾受到影响,非但未被斩断,反而缠得越来越紧,将度修仪的手腕与剑柄牢牢锁住。

      一股难以抵挡的柔劲顺着拂尘传来,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焦灼的气息,凝聚的真元借助纠缠在一起的剑与拂尘进行着无声的角力。

      “劣者不知先生缘何采取如此极端手段,先生如此,置那些关切先生的人于何种境地?”

      素还真的声音依旧平稳,好像还是要极力劝解度修仪回归正途,甚至还打起了感情牌。

      但他手上力道分毫不减,拂尘上传来的力道重逾千钧,死死锁住剑身。与此同时,素还真足下微错,又一次收紧力度,拂尘银丝骤然绷紧,一股沛然浑厚之力自其周身反震而出。

      刹那间,两人气势相冲,如同两股无形的洪流轰然对撞。

      以两人为中心,方圆数丈的地面再也承受不住这般压力,先是无声龟裂,倏尔一声巨响,两人脚下土地猛的塌陷,碎石泥土顿时四溅而出。

      度修仪手腕一沉,感受到素还真传来的压力,虎口之处传来一阵酸麻。

      他抬眸望向咫尺之间的人,轻声笑道:“素还真,你对每一个想要杀你的人都这般慈悲吗?”

      未及素还真回应,度修仪握剑的右手猛然收紧力道,再度反转剑身,于拂尘之间诡异地一旋一绞,剑锋之上骤然爆发出夺目金芒,那金芒宛如火焰一般,瞬间撕裂了裹挟在外的拂尘。

      伴随着“呲啦”一声,几缕断裂的银丝如同被斩断的蛛网,在风中无力地飘落。

      素还真身形微晃,到底还是被这骤然爆发的锋锐金芒逼退了一步。

      度修仪却并未乘势而上,他一直不是一个精于打斗、善于用剑之人。

      此时此刻,也只是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隔着肆虐的风与飘扬的拂尘银丝,冷冷地望着稳住身形素还真。

      素还真忽然发现,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之中,又一次浮现出点点金光,为度修仪整个人都装点上了一种漠然的感觉。

      非人的漠然。

      这个认知令素还真心下一跳,他仿佛抓住了什么。

      但他来不及思考,只听到度修仪又一次开了口。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仿佛来自遥远的虚空:“生死之际,还望素贤人少操闲心。”

      度修仪缓缓抬起左手,食指中指并拢,指尖萦绕起微弱的金色光点,轻轻抹过墨色的剑身。

      随着他的指尖划过,剑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如同活过来一样,也开始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下一招,注意了。”

      话音甫落,异变陡生。

      只见度修仪手中的长剑忽然发出疯狂而尖锐的嗡鸣,霎时间脱手而去,悬停在两人头顶上的半空,开始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疯狂旋转。

      剑柄之上,又见金芒闪烁,点点金芒沿着飞速旋转的剑身疯狂扩散。

      不过瞬息,那柄剑已然全部被一层浓烈、霸道的纯粹金光笼罩,如同烈阳般夺目。

      然而,下一刻,由这柄剑散发的金光四溢而出,直接将此界天地笼罩在金光之下,刺目的光芒又一次盖过了惨白的月辉。

      金光所罩之处,陡生无边烈焰,熊熊烈火肆意燃烧,一时之间,竟让人有些恍惚,这火是真实的吗?

      答案很快便浮现出来了。

      是真实的。

      随着火势蔓延,脚下本就贫瘠的草木一点一点变得焦枯,整个地面被灼烤得似乎都能起烟了。

      若非素还真有真气护体,估计这恐怖的高温足以把清香白莲变成炭烧黑莲。

      那最适合眼前景象的应该是千叶传奇了,素还真还有功夫这样想。

      不过很快,他便凝聚心神,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度修仪的动作。

      下一刻,度修仪屈指,当着素还真的面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那悬空的“金色太阳”一滞,紧接着,笼罩整个战场的浩瀚金光如受牵引一般向内塌陷、收缩。

      那柄剑早就不算什么剑了。

      这一刻,好像什么都活了过来。

      这一刻,仿佛整个战场已经与度修仪无关了。

      那柄剑径直飞向素还真,连同视野所及的所有金色火焰一起扑向了清香白莲。

      凡人之躯于天地之间太过渺小。

      熊熊燃烧的金色火焰不费吹灰之力便吞噬了素还真的身影,一时之间,天地失色,万物失声。

      只有这纯粹而暴烈的金色,成为这片荒野唯一的主角。

      炽热的高温扭曲了空气,此间整片天地瞬间化作一个沸腾的金色熔炉。

      枫岫主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饶是对这副场景早便有所猜测,在真正见到这一幕的时候,他还是有些不敢再看。

      一看,就很容易引起某些不太好的回忆,譬如慈光之塔,譬如无衣师尹,譬如流光晚榭的那一场决裂戏码……

      未及他深思,一道身影的出现令枫岫主人不由得提起了警惕。

      那是一道红色的身影,他站到了枫岫主人的身侧。埋藏的记忆深处的气息似乎又紊乱了一些,被那个人提在手里的、原本应当充作照明工具的灯在金光之下也黯淡了许多。

      易别言在这样壮丽的景象前,含着笑意做了个口型:“砰!”

      宛若预言一般,转息之间,在已经淹没素还真的前提下,金焰蒸腾着、蒸腾着,似乎被挤压到了极点,于是,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噬。

      砰!

      大地在恐怖的能量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荒野之上残留的枯木、巨石更难以承受这样的力量,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化为飞灰。

      “叶……小……呃……”

      微弱的声音溶于空气,再难听见分毫。

      夺目金光下,枫岫主人侧目,只能看到易别言唇形微动,却怎么都听不见易别言说了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金光逐渐消散,一点一点露出了被摧残的土地。

      枫岫主人终于听清了易别言在说什么。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啊……”

      居然带了几分赞叹的意味。

      易别言轻声嗤笑,斜睨着身旁的枫岫主人:“你还要忍多久?”

      枫岫主人不语,关注点仍然放在那处战场之上。

      这一场战斗似乎离不了意外。

      对阵的人出乎意外,对阵的人使用的招式出乎意外……

      所以,当又一个意外发生的时候,枫岫主人下意识地眼皮一跳,心里竟然没有几分惊讶。

      在素还真生死未知的情况下,在度修仪几乎已经远离战局、高枕无忧的情况下,意外陡生。

      一柄银色长枪贯穿了度修仪的心口。

      不知何处而来、何时出现的伟岸身影,奇袭战场,而他的目标,正是度修仪。

      一切的变故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或许是异乎寻常的鲜血太过引人注目,随着长枪拔出,金色的血迸溅,枫岫主人在一刻,忽然明白了什么。

      目光缓缓移向身边的人,他问了一个早该问出来的问题:“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按理来说,易别言怎么都应该去帮度修仪的,又怎么会作壁上观?

      他没有收到回应,只看到易别言布满冷汗、扭曲到近乎狰狞的脸。

      易别言没有回答枫岫主人的质问。

      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刚才还嚣张得不得了的人一下子便佝偻了下去,那盏灯也跌入了尘土之中。

      但易别言却顾不上那盏灯了,他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喉咙里发出了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鸣。

      战场中心,出乎意料的刺客、出乎意料的袭击,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名刺客一击即中之后,并未离去,反而驻留在原地。

      度修仪的身体晃了晃,月白的衣衫前襟已被触目惊心的金色浸透。

      他踉跄着向前,那名刺客顺势拔出长枪,却慈悲地伸出手,任由度修仪跌入怀中。

      可是他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谢谢……”

      刺客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带着度修仪消失在了原地。

      待到金光散尽,烟尘无痕,此处战场空无一人。
      ————
      苦境之外,慈光之塔又一次陷入了黑夜之中。然而,与之形成对比的是,流光晚榭院中烛火通明。

      虽是萤火之光,却也在黑暗之中照亮了整个流光晚榭。

      “直剑勾月,月在山岗。平剑卸月,月挂竹梢……”

      小童一边聆听着长者的教诲,一边跟随着师长的话舞着手中的小木剑。

      无衣师尹今日难得有了些许闲暇,他一手拿着一本棋谱,自己和自己下棋也下得不亦乐乎,一边还能时不时指点一下自家侍童舞剑。

      只不过一个错眼,无衣师尹到底还是将棋谱盖在了桌子上:“唉,允儿啊允儿,你的剑,剑剑不在月上。”

      言允停剑而立,他挠挠头,望着自己的小木剑,果断选择了推卸责任:“是月再不入吾剑。”

      这种推脱的话语,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其中的孩子气与隐含的任性。

      不过无衣师尹并未追究太多,这让言允悄悄松了一口气,微不可见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

      然而他到底还是放松得太早了。

      “咦!!”

      一声惊呼,言允仓促横剑,挡下了迎面而来的竹枝。

      他根本没有缓冲的时间,紧跟而来的便是无衣师尹不断挥动的竹枝。

      以竹代剑,无衣师尹闲庭信步一般步步逼近,手中竹枝似乎也化作利器,时不时跃过小木剑的阻挡,轻轻击打在小童的手臂等地方。

      “嗯……手抬高!”

      “这一式还有些样子。”

      倏尔天际一阵惊动,无衣师尹闻声不对,直接伸手将言允揽入怀中,身形急转,闪至一旁。

      只见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流光晚榭院中。

      无衣师尹这才放开怀中言允,试探性地靠近那块巨石,未及走近,那块巨石便轰然打开。

      巨石之中,两个人并肩而立,闭着眼睛,了无动静。

      其中一人倒是有些奇异,赫然一对漩涡眉。

      “师尹,是人!”

      小童的惊呼传入耳中,无衣师尹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白莲之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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